[人文科学译丛]德勒兹概念 哲学,殖民与政治

46

德勒兹概念：哲学、殖民与政治

① 约翰·赖赫曼也对“他者逻辑”和贯穿于德勒兹和德里达的概念创造实践的质的多样性之间的相似之处进行过评论，德里达将前者与古典的析取和包含逻辑对立起来(Rajchman 2000, 50-76)。

德里达的非概念的概念和德勒兹与瓜塔里的哲学概念之间存在着相似之处，这表明他们对语言和思想本质的非再现式理解之间潜在的相似性。在《白色神话》中，德里达表明在其经典的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比喻这个概念预设了这样一种观点，即语言和独立存在的事物具有基本的关系。因为亚里士多德认为理论上存在着一种本义语言，人们可以在该语言中构想出适当的概念或事物的名称，因此他将比喻定义为以另一物之名称呼一物的行为。因为语言允许模仿事物，因此比喻的和本义的言语能够传达关于其所是的真理。但德勒兹认为，因为比喻这一概念依赖于将某个特定名称的内容转移给其他东西这一观点，因此它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比喻。此外，本义语言被理解为一种这样的表达法，它表达的是可以用其他方法来表达的内容，就此而言，这一再现式意义观涉及运动和运送这些相同的空间比喻。由于这些原因，德里达断定亚里士多德对语言和意义的理解“与比喻有着”彻底的“关联”，为断定一种普遍化的比喻性这一类概念提供了一个更合适的背景，让我们可以在日常对语言的本义用法和比喻用法进行对比(Derrida1972，287；1982，241)。

第一章多变的概念、比喻和指涉问题

47

当我们考虑摒弃特定的词语和事物之间存在着“适当的”关系这一观点时，我们就看到了德勒兹和瓜塔里与德里达之间的共同点。上述这一观点对亚里士多德所理解的下面这一思想形象至关重要，即德勒兹所说的教条的再现式思想形象。当摒弃了这一观点时，区分语言的本义和比喻用法的基础就坍塌了。当将一个词从其通常的使用领域拿出来用在另一个领域中时，我们有理由称之为创造概念而不是比喻用法。因此，当德勒兹在《差异与重复》中用数学术语来解释他自己的难以捉摸的理念这一概念时，他否认他使用的是比喻，除非将比喻理解为创造新概念：这里没有比喻，他说，“除了与理念这一概念、与辩证转移或种差(diaphora)这一概念一体的比喻”(DR235，181)。在《千高原》的术语中，没有比喻，只有将符号从一个地方解域以及将它们在另一个地方的再辖域化(参见上面引自Dialogue 140，117的段落）。

就德里达而言，他使用的是词语误用(catachresis)这个修辞术语，之前这个词被用来表示“将一个符号强加于一个还没有自己适当的语言符号的意义上”(Derrida1972，304；1982，255)。根据皮埃尔·丰塔尼耶的这一定义，词语误用仍依赖于下面这一逻各斯中心主义假设，即认为意义存在于被命名之前或被表达于语言中之前。①因此，德里达“通过类比”用它指“发现”新的思想客体。他所做的正是在创造自己的一系列非概念的概念或类概念时强行扩展词语的意义。对德勒兹和瓜塔里而言，没有比喻，只有概念和使用概念的场合，这需要或是对现有概念进行意想不到的扩展、改变或变化，或是在极端情况下，创造新词语来表达新概念。当德里达称哲学思想是通过词语误用向前推进时，德勒兹和瓜塔里称哲学概念在被用于不同问题的过程中本来就会发生变化:就一组问题形成的概念也许能被应用于另一组不同的问题，因此就改变了原来的概念。但是，概念内部或概念之间随着时间的变迁倾向于发生历史运动，这并不是概念具有多变性这一点最重要的意思。如我们上面看到的，他们的梦想是创造本身多变的概念。如德勒兹在一次访谈中所说：“光说概念具有运动性，这是不够的；你还要建构在知识上多变的概念。”(P166，122)完成这一任务的方法构成了特定著作的哲学风格，因为“哲学中的风格就是概念的运动”(P192，140)。但是，有待解释的是，这种风格是什么以及让概念动起来是什么意思。

48

德勒兹概念：哲学、殖民与政治

第一章多变的概念、比喻和指涉问题

49

① 德里达在这里指的是Fontanier's Les Figures duDiscours, Paris 1821, reprinted 1968。

多变的概念1:口令

对德勒兹和瓜塔里而言，风格总是涉及不断改变的过程，不管是在思想中、音乐中还是在那些文学大师的写作中，这些文学大师成功地在一门语言中创造出了他们自己的小民族语言。有两种情况不利于哲学的风格，即“同质的语言”和“如此大的一致性，以至于它变得无关紧要，成为不必要的，其两极之间没有传递任何确定的东西”(P193，141)。《千高原》体现了一种明确的哲学风格，该风格试图避免上述两种危险。《千高原》以一系列高原的形式写成，在这里，高原不是比喻，而是为“不断变化的区域”所起的名字，在知识上多变的概念在这里被创造出来(P194，142)。每座高原的写作都不同，这造成了概念的开放性和不稳定性，而本书被组织成不同的写作部分，这考虑到了在每座高原中形成的概念之间的运动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德勒兹和瓜塔里写道：“我们看到线离开一座高原向另一座高原延伸，就像是蚁群……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阅读每座高原，可以将其与其他任何一座高原联系起来。”①(MP 33，22)理解本书中创造多变的概念这一做法的最好方式就是重走建构特定概念时所走过的道路。

50

德勒兹概念：哲学、殖民与政治

以高原4“1923年11月20日：语言学的公设”为例。位于在这里概括出的实用主义语言观核心之处的多变概念是“口令”这一概念。这座高原以一系列加长评论的形式展开，这些评论是关于语言学和语言哲学内部的一系列方法共有的那些公设。德勒兹和瓜塔里详细讨论了四个公设，但是，他们对这些公设的标号是不连续的，先从Ⅰ到III，然后到VI，这种做法表明可能会有更多公设。那些被讨论的公设包括：语言具有信息性、交流性；有一个抽象的语言机器，它并不诉诸任何“外部”因素；存在着语言的常量或一般概念，它们能让我们将语言界定为一个同质体系；最后，可以科学地研究语言，但只是在标准的语言或大民族语言这一条件下。他们拒绝后一个公设，这意味着他们摒弃了下面这一观点，即可以将语言定义为这样一个体系，它独立于使用它的社会环境和政治环境。反过来，这意味着修正语用学和语言的句法语义理论之间的传统关系。德勒兹和瓜塔里用威廉·拉波夫对非裔美国人的英语进行的社会语言学研究，反对可以不考虑特定环境中语言使用的实际方面来说明语言的句法或语义结构这一观点。照这样，通过详细反驳每个公设，他们形成了自己关于语言表达的实际条件和结果的多样说明。他们将下面这些要素交织在一起：奥斯汀的言语行为理论，斯多葛派的逻辑及其关于非物质的形而上学，叶姆斯列夫对内容和表达的区分，关于语言政治的各种历史和社会语言学研究，还有他们自己关于组装、支配着其运作的抽象机器及其进行的解域化和再辖域化运动的理论。这保证了他们的说明是多样的。同时，对语言学理论的公设进行评论这一形式保证了该文的多样性没有超出界限。

第一章多变的概念、比喻和指涉问题

51

①中文译文出自吉尔·德勒兹和菲利克斯·瓜塔里：《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第29页，译文有所改动。——译者注

奥斯汀的言语行为理论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因为最让他们感兴趣的是言说中完成的行为与这些行为的社会、制度和政治条件之间的关系。德勒兹和瓜塔里概括口令这一概念的步骤与奥斯汀在《论言有所为》中的进展类似，即从作为一类言语的施为句发展到言外之力作为语言使用的一个普遍方面。起初这一概念表现为明确命令或隐含命令发挥的功能，在该高原中，这一概念得到了扩展，因此到最后时，它并非指一类特定的言语，而是指语言使用的整个方面。如此看来，他们从明确的命令发展到一个口令概念，它是“一种与语言同延的功能”(MP97，76)，从这里发展到言语表达的行为或非实体的转变，最后发展到表述的集体组装，而这些都是表述的集体组装中的可变因素。他们认为，语言正是从这个角度必须被理解为“特定时刻某种语言中通用的所有口令、固有的预设或言语行为的集合”(MP100，79)。

52

德勒兹概念：哲学、殖民与政治

借助于源自斯多葛派的非实体转变这一概念，德勒兹和瓜塔里进一步发展了奥斯汀的言外之力这一概念，言外之力内嵌于他们的口令概念中。奥斯汀用来作为其言语行为理论基础的明确施为句为这样的转变事件提供了最明白的例子：法官的判决将被告变成了罪犯。之前发生的事情(谋杀、审判)和之后发生的事情(惩罚)是有形的转变，它们影响了特定身体的感情和相互关系，但是：

第一章多变的概念、比喻和指涉问题

53

将被告变为罪犯是个即时行为或非实体的属性……特定社会中的口令或言说的组装(简言之，言外之力)表明的是表述与其表达的非实体转变或非实体属性之间的即时关系。(MP102-103，80-81)

参照言语的日期和时间就可以确定所有此类非实体转变；因此本高原的题目“1923年11月20日：语言学的公设”指的是德国为应对失控的通货膨胀，宣布用德国马克代替现行货币那一天。①历史和日常生活充满了这样的事件。不管它们是世界历史事件，比如宣布独立、战争，宣布对以前欧洲强国未占有的大片土地拥有统治权，或者是熟悉的人际事件，比如爱情告白，这些非实体的和“纯粹的”事件对其所针对的或所归属的物质身体的行为和感情产生了持久的影响。

德勒兹和瓜塔里将语言理解为特定时期通用的口令的集合，这产生了两个后果它们对他们关于言说和世界的非语言部分之间的关系具有实用性的看法非常重要。首先，他们注意到所说之言的历史性和社会性，并提出语言“似乎总是预设其自身”，这是在下面这一意义上说的，即特定的言说总是带有之前同一形式的言说的痕迹。因此，言说“并不是在被看到的(被感觉到的)什么和被说的什么话之间运作，而总是从言语到言语”(MP97，76)。为此，他们提出，根本的语言活动是自由间接话语而非陈述判断：“间接话语是被转述的表述存在于进行转述的表述之中，口令存在于词语之中。全部的语言都是间接话语。”(MP 106, 84)

54

德勒兹概念：哲学、殖民与政治

① 在这一高原中，标出的是最初说出这些口令的日期。在其他地方，此性或抽象机器被标明了日期。关于德勒兹和瓜塔里用日期来标示纯粹的行为或事件的富有见解的讨论，参见Lampert 2002 和 Lampert 2006,71-96。

换言之，语言的主要功能并不是再现非语言的现实，而是重复，并且因而是传达已经说过的话。在此基础上，他们质疑某些理论家赋予比喻和转喻的重要性，反而提出“语言特有的转化是间接话语的转化”(MP97，77)。德里达诉诸普遍的比喻性，将之作为一种反对再现语言观的方法，虽然德勒兹上面所说的与德里达的做法并不矛盾，但它强调了另一种与比喻结构没有任何关系的转化活动的重要性。从这个意义上说，虽然德里达诉诸普遍比喻性的做法和他们自己的创造概念的理论之间存在着共同点，但德勒兹和瓜塔里的实用主义让他们离再现结构更远了，这种再现结构贯穿于传统的语言理论和哲学中主导的思想形象之中。德勒兹在一次访谈中评论他和瓜塔里的语言方法的基本要点时，特意提到“间接话语(和指责比喻是一种根本不重要的不恰当做法)的重要性”(P 44，29)。

第一章多变的概念、比喻和指涉问题

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