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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工作时代:平台资本主义时代的劳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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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每个平台公布的用户人数来看,在这些网站上工作的人数可能远远高于目前的估计。在过去的10年里,仅Clickworker一个网站的用户就增长到了200多万,而像Appen这样的小网站的用户数量也已经超过了100万。如果使用这些平台的工人被归类为雇员,那么这些签约公司就是当今世界最大的雇主之一,仅次于为数不多的几个国家政府和沃尔玛。有点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中国的众包平台猪八戒网号称拥有1200多万用户,这使其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劳务承包商。 [5]

对于华盛顿共识(Washington Consensus)的支持者来说,越来越多靠琐碎数据工作生存的人是人工智能明确的受益者,面对那些预测自动化会制造大量受害者的源源不断的媒体报道,这种论点真是一种轻巧的反驳说辞。而事实证明,受害者和受益者之间的界限在这里并不是那么清晰。被聊天机器人替代的呼叫中心工作人员和被自动结账商店替代的结账人员,最有可能在21世纪的资本风暴中漂泊,从而被迫进入在线任务的可怕的避难所。

[1] 'Digital Labour Platforms', p. 88.

[2] 'Platform Work in the UK 2016—2019', TUC and University of Hertfordshire, 2019.

[3〕 同上。

[4]'Digital Labour Platforms', p.xvii.

[5] 猪八戒网提供从宏观项目到微观任务的一系列付费在线工作。没有数据显示有多少工作实际上是微工作。参见“The Global Opportun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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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工作的支持者会坚持认为,工作还是有的。但是,正如在亚马逊的MechanicalTurk网站上做任务的工人不到每小时2美元的平均工资所示,即使自动化没有完全消灭工人,但它现在已经把他们推到了生存的边缘。[1]

这与本书的第二个主题有关。过剩人口长期以来都不被当作正常的人类,他们是国家残酷政策的受害者。而现在他们在硅谷精英的实验中遭遇了非人的待遇。正如贝索斯将Mechanical Turk网站描述为“人工的人工智能”所示,工人不是被当做人类,而是被当作计算机基础设施。程序员通常使用应用程序编辑接口与计算机进行交互,应用程序编辑接口将雇主和工人连接起来。然而,在微工作网站上,雇主与假扮成计算机的人进行交互。工人们消失在了机器的巨大阴影中,因此那些雇主,尤其是更大的平台客户,就能够坚持营销策略,而不受任何干扰。按照脸书、谷歌、亚马逊和无数希望获得风险资本的初创企业的策略,它们的商业模式异常精简,几乎不依赖高风险的劳动力领域,完全转向依赖复杂的算法。它们承诺完成卡尔·马克思在19世纪所预测的一个进程,即劳动力将被科学技术代替,成为资本生产力的核心要素。[1]尽管平台在加速这一进程,但人们只需要看看富士康黑暗的魔鬼工厂或被称为“吃人矿山”的塞罗里科锡矿就会发现,目前这些承诺尚未兑现。平台外包劳动力,却不会将劳动力计入账本,并向用户、投资者和客户隐藏劳动力的存在,这样让它们显得比实际上更加技术先进,这种情况和为人工智能提供动力的数据工作没有两样。

[1] Kotaro Hara, Abi Adams, Kristy Milland, Saiph Savage, Chris Callison-Burch, and Jeffrey P. Bigham, 'A Data-Driven Analysis of Workers' Earnings on Amazon Mechanical Turk', Proceedings of the 2018 CHI Conference: Human Factors in Computing Systems, April 2018, pp.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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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数据是平台的命脉,但数据的生产并不像我们平常认为的那样。我们可以看到苹果手机的硬件,并从它的物质性中看到制造它所需要的劳动力。但我们既看不到也摸不着通过苹果手机的软件传输的数据。我们永远都不会被迫面临数据也必须被生产这样一个事实;数据虽然飘渺不定、难以捉摸,但同硬件一样,都是人类劳动的结果。人的双手和大脑完成的工作似乎只是智能机器的产出,但这是一个巨大的误解。这种对数据的迷恋——只看见自动化无人机,而看不见为数据进行分类的人;只看见社交媒体,而看不见筛选信息的工作人员——掩盖了自动化真正的藏身之所,即那些越来越多的脱离了正常就业,断断续续地承担着训练机器学习任务的工人。

像马克思曾经进入19世纪的工厂一样,要进入自动化的藏身之所,本书还必须深入探索平台资本主义的黑暗深处,而平台资本主义在21世纪迅速发展成为占据主导地位的经济模式。[1]到2019年,亚马逊、脸书、微软、Alphabet(谷歌)和苹果跻身全球最具价值企业前五,中国平台阿里巴巴、京东和百度紧随其后。对这些公司的崛起至关重要的是它们已经掌握的巨大的计算能力。作为为用户提供见面、社交、交易和消费空间的数字基础设施,平台能够获取大量个人数据,这些数据来自我们的在线浏览、全球定位位置、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的对话和我们在苹果智能软件Siri面前所说的话。[2]这些平台积累的数据越多,它们为人工智能提供的信息越多,它们能够获得的自动化程度也就越高。

[1] 马克思关于科技代替工人,以及相对剩余人口的论述,参见KarlMarx,Capital Volume 1, Penguin Classics, 1990, pp. 794—800. See also Karl Marx,Grundrisse, Penguin Classics, 1993, pp. 694—695, 704—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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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果自动化的“最后1英里”真的近在眼前那么这1英里将是非常长的1英里。[3]即使硅谷通过某种不可能的飞跃实现了其梦想,自动化了它从中获取铜的刚果矿山、将零部件组装成电脑的富士康工厂,以及汽车借以学习自动驾驶的优步出租车,几乎所有相关技术都依赖于数据处理——标记、分类和归类——这些任务依然缺乏技术解决方案。算法不仅在一开始的时候就需要干净的数据,而且在启动运行的时候,同样依赖持续不断的监督和改进。就像莉莉·伊拉尼所说,“为了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需要人力来配置、校准和调整自动化技术,无论这些变化是不同形状的产品,还是飞入工厂的鸟”。[4]

全自动奢华资本主义的硅谷梦,或许的确是一个梦,但对诞生于危机和长期衰退、建立在崩溃的民主制度之上,并不时遭受气候灾难和经济紧缩的21世纪来说,这个梦想依然是一个魂牵梦绕的渴望。[1]当下,这个想象中的乌托邦和现实中的反乌托邦正在以一种怪异的组合舞姿走向灾难。当聊天机器人取得重大进展的时候,加州山火正在燃烧。当电脑在棋盘上击败人类的时候,数百万人正在遭受人畜共患疾病的奇怪症状的折磨。人类无法把握历史发展的动力,无法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人类即将面临这样的一个未来,那时候智能出租车默默行驶在整夜肆虐的狂风骤雨中。当极端天气事件和大流行疾病将越来越多的人变成难民、囚犯和经济流亡者,生活的负担无法在经济主体中购买商品—以软件代码的形式呈现给硅谷,硅谷按其所需决定使用或拒绝使用这些代码。

[1] 关于“平台资本主义”最详尽的论述,参见Nick Srnicek, Platform Capi-talism, Polity, 2016。

[2]Srnicek, Platform Capitalism, pp. 43—44.

[3] Gray and Suri, Ghost Work, p. 38.

[4] Lilly Irani, 'Justice for Data Janitors', Public Books, 15 January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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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被视为过剩的人口正在多条战线上展开反击,他们的斗争或许有助于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微工人们在没有其他人帮助的情况下,已经在切切实实地努力组织起来对抗资本。越来越多的事件表明,平台工人和其他被剥夺者正在联合力量。这也是本书最后谨慎地持有的一点希望所在。

[1]关于“全自动化奢华共产主义”的论述,参见 Aaron Bastani, Fully Auto-mated Luxury Communism, Verso,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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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硅谷的剩余劳动力

一名妇女生活在肯尼亚的达达布难民营,这是全世界最大的难民营之一,她穿过巨大的、尘土飞扬的难民营,前往营地中央摆满电脑的棚屋。像很多其他被放逐在我们全球体系边缘的人一样,她每天辛苦劳作,为数千英里外作为新兴资本主义先锋的硅谷工作。[1]一天的工作可能包括给视频分类,转录音频,或给算法展示如何识别各种猫的照片。在缺乏真正就业的情况下,敲击电脑的微工作是达达布难民营的人为数不多的“正式”选择之一,虽然这样的工作不稳定、艰辛,而且工资按件支付。拥挤不堪、密不透风的工作空间,布满了乱成一团的电缆电线,与宇宙新主人们生活居住的天国一般的校园形成完美对比。亚马逊首席执行官杰夫·贝索斯1小时能赚1300万美元,一个难民教贝索斯的算法如何识别一辆汽车1小时仅赚几美分,体现了由可牺牲的生命构成的巨大而且正在变得更大的贫民窟,与智能机器人和亿万富翁构成的资本主义先锋之间不断扩大的鸿沟。[2]只需要轻轻点击一下鼠标,就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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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蛮和崇高捆绑在了一起。

同样的点击鼠标的经济决定了中东难民的命运。他们被迫调整睡眠模式,来满足地球另一端和不同时区的公司的需求。黎巴嫩夏蒂拉难民营的大部分叙利亚人放弃了他们的梦想,转而去为那些遥远的资本家服务。[3]他们在晚上给城市地区的镜头进行归类—“房子”“商店”“汽车”——这些归类在命运的严酷的运转中,将这些归类人员曾经居住的街道进行标注,很可能是在为自动无人机系统服务,无人机将会把炸弹投掷在他们标注的这些街道上。 [4]由于他们工作的这些网站极为不透明,因此无法确切地知道他们工作的具体目的或受益者。就在不远处,失业的巴勒斯坦人正在成为 $\mathbf { M } _ { 2 } \mathbf { W } \mathbf { o r k }$ 的目标,这是一个诺基亚和世界银行之间的合作项目,旨在让“世界上最贫困的人”获得新型的微就业。[5]致力于在全球南方“创造就业机会”的世界银行无疑将巴勒斯坦30%的失业率视为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一个尚未开发的廉价劳动力来源,随时会被我们的美丽“新经济”所依赖的巨大电信网络带入全球资本领域。

[1] Stephanie Hegarty, 'How Silicon Valley Outsources Work to African Refugees', BBC, 18 June 2011.

[2] Ruchi Gupta, 'How Much Does Jeff Bezos Make a Second', Market Realist, 13 August 2020.

[3] Miranda Hall, The Ghost of the Mechanical Turk', Jacobin, 16 December 2017.

[4] 外包程序的不透明性让人很难明确判断工人们在服务于哪个平台,但将无人机数据培训工作外包给中东地区工人的平台的例子,参见http:/scale.com/drones。

[5] Vili Lehdonvirta, From Millions of Tasks to Thousands of Jobs: Bringing Digital Work to Developing Countries', World Bank, 31 January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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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2Work只是众多的“有偿众包”企业中的一个,这些企业利用微工作来获得全球劳动力中曾经无法触及的那部分。由Deepen AI公司运营的非政府组织Lifelong培训叙利亚难民为谷歌和亚马逊等公司注释数据。[1]同样,非营利平台Samasource培训乌干达、肯尼亚和印度的难民完成短期数据任务,并积极招募难民为亚马逊的Mechanical Turk网站工作。[2]该平台的口号是“给予工作,而非援助”,完美地概括了此类项目的宗旨。Samasource创造了“微工作”一词来表示反映其宗旨的小额贷款项目。就像向失业者和穷人提供的小额信贷一样,认为市场是一种灵丹妙药的激进信念为这些项目提供理由,但这些项目只能让一些相关国家陷入债务、战争和贫困的循环之中。微工作没有权利和安全保障,也缺乏日常规律性,而且报酬极为微薄虽然让一个人免于饿死,却让其在社会上处于瘫痪无力的状态。困在难民营、贫民窟和殖民占领地的工人们,被迫从事微工作,仅仅是为了在赤贫的生活条件中活下去。 [3]这些计划中赤裸裸的种族化遵循监狱工业综合体的逻辑其中过剩人口——主要是黑人——被关进监狱,并依法被迫劳动,这些报酬微薄,甚至没有报酬的劳动是他们服刑的一部分。〔1]微工作项目同样在剥削那些困在经济阴影中的人,成为某种可被称为难民工业综合体的一部分。

[1] Nicola Croce, "The New Assembly Lines: Why AI Needs Low Skill Workers Too', We Forum, 12 August 2019.

[2] Joel Ross, Lilly Irani, M. Six Silberman, Andrew Zaldivar, and Bill Tomlinson, 'Who Are the Crowdworkers? Shifting Demographics in Amazon Mechanical Turk', CHI EA '10: CHI'10 Extended Abstracts on Human Factors in Computing Systems, April 2010, pp. 2863—2872.

〔3〕关于最先使用“赤贫生活”(barelife,又译“赤裸生命”)的例子,参见 Giorgio Agamben, Homo Sacer: Sovereign Power and Bare Life, StanfordUniversity Press,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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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asource的前首席执行官莱拉·贾纳选择用更加委婉的“虚拟装配线”一词,试图将贫困包装成为勤劳的尊严,他这样做不足为奇。[2]虽然比最糟糕的非正规工作更加安全,在某些情况下报酬也更高一些,但微工作通常仍然是那些走投无路之人的专利。事实上,微工作经常针对那些饱受战争、内乱和经济崩溃蹂躏的人群,不是因为这些机构愿意忽略他们的绝望境地——正如贾纳等许多倡导者所坚持的那样——而恰恰是因为他们的绝望境地而挑中他们。这些机构明白,内罗毕的基贝拉贫民窟或加尔各答棚户区的工人根本没有资格对微薄的工资或极少的权利进行抗议。 [3]

这就是自动化的秘密所在—一个由难民、贫民窟居民和无法继续从事某种职业的人员组成的全球性的分散综合体,他们为贫困或法律所迫,为谷歌、脸书和亚马逊等公司的机器学习提供支持。以自动驾驶汽车为例,它是许多大型平台的一个不断发展壮大的行业,估计2019年的价值为540亿美元,到2026年将超过5500亿美元。[4]特斯拉等公司所需的大量劳动力,都是为了提供干净、带注释的数据,以帮助其无人驾驶车辆导航交通。从车载摄像头拍摄到的图像包含大量原始视觉数据,要使其变得有用,必须首先对其进行分类和标记。然后,标记的数据向汽车展示如何区分城市环境,识别从行人和动物到路标、交通信号灯和其他车辆的一切事物。数据培训很少在公司内部进行。相反,像特斯拉这样的公司将这项工作外包给了全球南方。2018年,超过75%的数据被身处最绝望境地的委内瑞拉人标记。1]在该国经济崩溃之后,当通货膨胀率达到百分之一百万时,大量新失业者—包括许多前中产阶级专业人士——转向了Hive、Scale 和 Mighty AI(优步 2019年收购了MightyAI)等微工作平台,注释城市环境图像,通常每小时的报酬不足1美元。尽管这些网站允许外包业务者匿名,从而使人几乎不可能识别出使用这些网站的大公司,但是人们依然可以相当肯定地推测—以典型的灾难资本主义风格——谷歌、优步和特斯拉在委内瑞拉的危机中获取了最大的好处。估计表明,自动驾驶汽车的大部分数据依然来自该国。[2]

(1) 关于监狱工业综合体的详细讨论,参见 Ruth Wilson Gilmore, Golden Gulag: Prisons, Surplus, Crisis and Opposition in Globalizing Californi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7, pp. 113—115。

[2] Leilah Janah, 'The Virtual Assembly Line', Huffpost, 26 May 2010.

[3] Dave Lee, 'Why Big Tech Pays Poor Kenyans to Teach Self-Driving Cars', BBC, 3 November 2018.

[4] Ed Garstein, 'Sharp Growth in Autonomous Car Market Predicted but May Be Stalled by Rise in Consumer Fear', Forbes, 13 August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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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资本主义剥削那些所谓的剩余劳动力,包括从经济崩溃的受害者到难民和贫民窟居民,它的利润来自大量微小任务,这些任务被那些被排除在任何正当就业之外的人完成。谷歌和脸书等公司将这些劳动力保持在劳动力市场的边缘,让其成为永久的隐藏劳动力储备,这些人既没有完全就业也没有完全失业。被雇用了一分钟来向算法展示如何识别行人,然后又回到劳动力储备之中,寻找另一个任务,工人们就不断地在这两种状态之中切换。

[1] Angela Chen, 'Desperate Venezuelans Are Making Money by Training AI for Self-Driving Cars', MIT Technology Review, 22 August 2019.

[2]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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