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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计件支付任务的性质,工人在寻找新工作时会经历很长时间的空闲期,这通常意味着他们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维持生计。就像那些在市场上花大量时间寻找工作的人一样,他们在平台寻找工作的时间比实际完成工作的时间要多。一个来自阿巴拉契亚前矿业小镇的MechanicalTurk平台上的工人如此描述平台上的典型的一天:
如果我每天工作12到16个小时,我每小时可以赚5美元。但那是有工作的时候,如果你没有工作你只是在寻找工作,把这个时间也算进去,那么每小时的收入就会急剧下降。现在我们这样的人非常多,但高质量的工作却越来越少。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就会上网站看看有没有一些好的任务发布。如果你不立即点击,大多数人类智能任务就会消失。[1]
[1] Alexander J. Quinn, Benjamin B. Bederson, Tom Yeh, and Jimmy Lin, 'CrowdFlow: Integrating Machine Learning with Mechanical Turk for Speed-Cost-Quality Flexibility', Human Computer Interaction Lab,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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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非正规经济的其他领域一样,微工作网站拥有“长期的超大量的劳动力”。〔2]劳动力供大于求和缺乏其他就业选择,迫使工人整夜寻找报酬仅有几美分的任务。同淹没孟买和金沙萨等城市的自发的劳动力过剩不同,数字领域的劳动力过剩是战略规划的结果。微工作网站的建构方式就是为了吸引远超任务数量的工人,以提高生产力并降低报酬,这意味着所有人都必须接受恶劣的条件,例如长时间工作和通宵工作。上文描述的情况并不少见。一项关于撒哈拉以南非洲微工作的大型研究发现,肯尼亚工人每周工作78个小时。 [3]
工作节奏加快和工作时间延长的双重压力之下,工作准确性会受到影响。但是由于任务报酬极少,任务发布者并不在乎错误,他们将大量类似的任务分配给很多的工人,知道大量“完成的产品”将无法使用。对任务发布者来说,重要是在短时间内完成足够多的质量过得去的任务。
为了确保完成任务的速度,大多数网站都允许任务发布者对任务设定具体的时间节点,如果没有按规定时间完成任务,则不会支付报酬。在Leapforce(2017年被Appen收购)平台上,一个典型的任务完成时间被限定在30秒到
[1] Veena Dubal, 'Digital Piecework', Dissent, Fall 2020.
[2] Frank Snowden, Naples in the Time of Cholera,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 pp. 35—36.
[3] Alex J. Wood, Mark Graham, Vili Lehdonvirta, and Isis Hjorth, 'Good Gig, Bad Gig: Autonomy and Algorithmic Control in the Global Gig Economy', Work, Employment and Society 33 (1), February 2019, p.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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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分钟之间,这些任务通常来自该平台最大的客户GoogleRaterhub。〔1]尽管Leapforce平台有这样声誉良好的客户,但该平台运行缓慢,经常出现滞后情况。[2]往往上传一个任务所需要的时间比完成任务的规定时间还要长。我们在这里可以发现问题所在:任务发布者——这里指谷歌—依然能够收到完成的任务,但可以以完成延迟为理由而合法地取消报酬。甚至在一些比 Leapforce更加复杂的网站上,工人们依然容易受到不稳定的服务器、糟糕的网络连接和恶意的任务发布者的影响。在 Mechanical Turk 平台上,时间限制只是用来表明一个任务应该花多长时间,但因为这些时间限制是由任务发布者制定的,而任务发布者则热衷于削减成本,因此一个被标为15分钟价值1美元的任务,实际上需要花接近30分钟才能完成,但工人只有在已经工作10分钟之后才能意识到这一点。一旦开始工作,中途退出就意味着放弃报酬。
即使是按时完成的任务也经常得不到报酬。那些被任务发布者视为“质量过差”的任务成果会被直接拒绝。M.希克斯·西尔贝曼和莉莉·伊拉尼在其关于亚马逊的Mechanical Turk平台的支付系统的研究中发现:
一项给照片贴标签的任务或许被发布两次,由两个工人来完成。如果这两个工人产生同样的答案,那么任务发布者的软件就会给两个人都支付报酬。如果他们产生不同的答案,软件就会第三次发布这个任务……在这个工作流程中,答案占多数的工人得到报酬;答案占少数的“异议者”被认为是不正确的,从而被拒绝支付报酬。 [1]
[1] Yolanda Redrup, 'Appen to Become Global Leader after \$105million Leapforce Acquisition', Financial Review, 29 November 2017.
[2] Annalee Newitz, "The Secret Lives of Google Raters', Ars Technica, 27 April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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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刚提到的这种情况下,3个工人中只有1个人丧失了报酬。但这种情况可以发生在更大的规模上,比如有100人完成同一个任务,结果60多人得到报酬,而30多人没有得到。由于任务发布者可以非常容易地判定任何完成的任务是不合格的——尽管其标准实际上非常低——从而拒绝支付报酬,平台系统轻而易举地模糊了有薪劳动和无薪劳动、商品化和去商品化之间的界限。
血汗工厂以更具冲击性的姿态回归世界,而且数字血汗工厂比维多利亚时代的血汗工厂更有利于资本家盗窃工资。Delphic软件架构将盗窃工资的金额从量变转变为质变,即转变成为光天化日之下的抢劫—在一种系统性的规模上,工资成为一种被人任意决定的报酬,这让它变成了一种可笑的存在。在一家19世纪的纺织工厂,谁支付工资,以及哪里和什么时候支付工资具有一定程度的可靠性,意味着工人至少知道谁是盗窃工资的强盗,只有知道这一点,才能发动罢工或采取法律行动。时至今日,工资依然经常由一个单一的、常常是熟悉的雇主支付,这样雇主就成为工人相对容易抵制的目标——想想1934年美国纺织工人的大罢工,他们用罢工的方式反抗削减的计件工资。[1]在微工作网站上,没有工作场所。一天之内有很多“雇主”,而且完全匿名—隐藏在不透明的界面之后—工人们完全不知道在为谁打工。
[1] M. Six Silberman and Lilly Irani, 'Operating an Employer Reputation System: Lessons from Turkopticon, 2008—2015', Comparative Labor Law and Policy Journal 37 (3), Spring 2016, p. 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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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平台的运行逻辑不是鼓励任务发布者违背工资合同的话,这些所谓的“不良”任务发布者也就无法拒绝支付报酬。但为了保护其作为中介的地位,微工作平台宣称自己在“中立”的原则下运作,拒绝介入工人和任务发布者之间的纠纷。这种自由市场主义所谓的中立所具有的偏见在这里达到了荒谬的程度—这种中立允许任务发布者拒绝为不达标的任务支付报酬,但依然赋予任务发布者拥有这些未支付报酬工作的完全知识产权;任务发布者完全匿名,却将工人的详细信息公开;允许任务发布者来去自由,却通过延迟付款将工人绑死在网站上。Appen和Lionsbridge等精细众包网站吸引了长期客户,但这些客户却没有义务一直留在平台上。这意味着任务发布者能够轻易在没有支付报酬的情况下消失,而工人则被迫等待兑现工资,有时候是在注册网站长达30天之后,或他们的报酬余额达到特定的金额。 [2]
这通常意味着报酬在工人有机会领取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微工作网站还采取一种更为严苛的手段,将那些曾经提出抗议或被视为破坏网站规则的工人账户关闭,经常是在网站没有任何通知或解释的情况下关闭,这就意味着工人丢失了所有延迟支付的工资。[1]被平台驱逐的原因往往是无辜的行为,例如软件故障或更换地址、银行信息等所谓的工人的“错误”,正是这些无辜行为被视为行为不端的危险信号。 [2]
[1] 关于 1934 年大罢工的详细描述,参见 J. C. Irons, Testing the New Deal: The General Textile Strike of 1934 in the American South,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2000。
[2] Lilly Irani and M. Six Silberman, 'Turkopticon: Interrupting Worker Invisibility in Amazon Mechanical Turk', Proceedings of CHI 2013: Changing Perspectives,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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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的故事,基本上就是个体逐渐接受工资生活的规训框架的故事,即使有酬工作本身已经遭到侵蚀。正如E.P.汤普森所说,“通过各种办法—劳动分工、劳动监督、罚款、钟声和钟表、金钱奖励、宣传和教育;压制公众集会和体育锻炼——形成新的劳动习惯”。[3]在这些试图建立有序劳动习惯的技术手段中,我们现在可以加上关闭账户和公共评分系统。微工作系统允许“雇主”随意解雇工人,而无需任何告知,从而将当今世界带回了一个类似于维多利亚时代英格兰的地方,只是现在的这个世界具有算法决策的客观借口。
评分系统利用表面的客观性,允许任务发布者以数据化的方式衡量工人的工作表现。这些评分系统本身如同关闭工人账号一样,具有明确的倾向性。评分系统的运作方式因平台而异,尽管这些系统都根据以前的任务发布者给出的评分得出一个综合分数,并将其在网站公开,以便其他任务发布者识别潜在的表现良好的和表现不好的工人。极少数人能够将等级提升到激动人心的大师等级,并获得因此而来的更高报酬的任务。然而,对大多数人而言,要么是评分原地不动,要么是眼睁睁地看着评分等级下降,束手无策。因此,评分系统是一种压迫性的存在,通常代表着再次找到工作和被剥夺权利之间的差别。在Microworkers 网站上,低于75%支持率(“当下成功率”)会导致工人30天内无法获取任务。[1]如实例所示,如果一个工人碰到一个极其严格或恶意的工作发布者而导致评分降低,则会让工人名声受损,而继续找到工作的机会也随之减少。
[1] Gray and Suri, Ghost Work, pp. 85—91.
[2] 同上。
[3] E. P. Thompson, "Time, Work-Discipline and Industrial Capitalism', Past and Present 38 (1), 1967, p.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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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微工作具有一个完整的架构,在工人本已非常脆弱的合同地位之上,进一步剥夺其报酬,赋予谷歌和微软等公司极致的匿名和流动性权力,允许它们取消未能符合不合理的时间期限的任务的报酬,从而非常有效地让工人变得无所适从、信息透明而且在很多情况下无法提出抗议。
除了这些相对隐蔽的手段之外,微工作平台往往赤裸裸地让报酬减少。例如,很多平台只支付非货币的“奖励”。在Picoworkers平台上,报酬变成了亚马逊礼品卡和加密电子货币;在 Swagbucks平台上,报酬变成了沃尔玛超市的优惠券和星巴克优惠券;在InstaGC平台上,工人必须在高档商品品牌的礼品卡中进行选择。Crowdflower的一位创始人在一次采访中随意透露道,该公司“向工人支付在线奖励程序点卡和电子游戏积分”。[1]虽然代金券和代币在技术上都是商品(因此避免了报酬彻底地去商品化),但它们很难被称为货币。工资以货币的形式支付具有非常充分的理由。货币是资本主义体系的计量单位,可以用来交换一切其他商品。亚马逊虽然宣称自己是“万有商店”——是以公司形式存在的宇宙万物——但它的礼品卡远不如美元那样通用。〔2]代金券将交换范围限定在一个特定公司出售的产品和服务上,因此减少了工人满足日常需求的手段。一个人不可能只靠星巴克活着。
[1]'Digital Labour Platforms', p.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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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其规模和地理范围考虑,Mechanical Turk 在这方面或许是最有意思的一个平台。来自世界各地的工人都在使用该平台,但只有少数人可以通过银行转账来获得报酬。用亚马逊的话说,大多数人必须“通过礼品卡获得报酬”。[3]这是一个具有严重种族歧视的系统:该平台为大多数欧洲国家提供银行转账系统,而来自全球南方的国家——如博茨瓦纳、卡塔尔和南非——的工人只能获得礼品卡积分。在这些国家里,该平台类似于一个数字公司城镇,在这里完成任务获得的代币只能用于购买亚马逊提供的商品和服务。即使是那些幸运地获得现金作为报酬的人,最终也可能几乎无法获得现金。在2019年Mechanical
[1] Lauren Weber and Rachel Emma Silverman, 'On Demand Workers: We Are Not Robots', Wall Street Journal, 27 January 2015.
[2] Jeff Bezos has stated he hopes for Amazon to be the everything store'. See Brad Stone, The Everything Store: Jeff Bezos and the Age of Amazon, Corgi, 2014.
[3] 关于亚马逊提供银行转账的国家名单,参见“Amazon Mechanical Turk Workers in 25 Countries outside of the US Can Now Transfer Their Earnings to Bank Accounts", Amazon Mechanical Turk, 1 May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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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rk的支付系统改变之前,许多印度工人通过支票获得报酬。而这些支票很容易在中途丢失,或者无法兑现,尤其是因为贫民窟和偏远村庄的邮政系统服务非常有限,而且无法使用银行设施。〔1]
微工作的报酬几乎总是低于资本的吹嘘者和支持者经常提到的普遍合同形式。微工作的年薪绝对达不到世界银行凭空捏造的40000美元。平台资本主义极为重要却不为人注意的特征是,将大量数据转化为支撑资本主义经济系统的有价值信息的工人只是在最宽泛的意义上得到报酬。微工作网站允许大型平台隐藏这一事实,或至少让报酬情况显得可以接受。谷歌和微软的微工人存在于一种营销幻觉背后,这种幻觉表明微工作并非真正的工作,而微工人并非真正的工人。很多时候,任务发布者无需给工人支付报酬就可以得到所有完成的工作。只有对那些真正干活的人来说网站的承诺显得空洞无物—无需付出太多就能得到报酬,意味着要付出很多而得不到报酬。
作为服务的人类
就像其他依靠某些非正规的服务工作勉强糊口的人一样,微工人也没有明确的职业。“微工人”、“众包工人”和“人机回圈”等说法,只是一些试图将这个负面空间重新想象成为某个统一事物的模糊术语。当然,当Samasource最先使用“微工作”一词的时候,这一问题已经开始存在了,对 Samasource这样一个平台来说,难民们只不过是人工智能的磨面机上等待粉身碎骨的谷物。这个术语服从于这些平台和世界银行等机构的利益,因为它们能够很好地利用这一术语将一种本质上让人变得赤贫的行为显得富有尊严。的确,人们在使用“微工人”这个词的时候,似乎该词代表着一个有着日常工作程序和特定任务的正式职业,就像“律师”或“医生”这些词语一样。但微工作从其本质上而言,是极其偶然、不规则的,且缺乏固定形式。当杰夫·贝索斯寡廉鲜耻地将Mechanical Turk赞扬为“作为服务的人类”时,或许在无意中非常准确地描述了这种缺陷。[1]贝索斯模仿了“作为服务的软件”这一表达,试图将人的劳动伪装成为计算,但他的确抓住了这一与其他任何工作不同的、涉及众多任务的行为的虚无性特征。所有这些都让我们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微工作不是一种职业,那么它到底是什么?
[1] Gray and Suri, Ghost Work, pp. 124—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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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的衰落始于十八九世纪之交,当时劳动分工及其相关的角色经历了彻底的变革。资本主义制度的诞生,改变了生产的性质,同时也改变了工作本身的性质。曾经是一个工人的产品,变成了社会产品,成为许多人共同的脑力和体力劳动的结果,而且这一劳动分工越来越细。[2]在整个20世纪,这一劳动分工的过程沿着资本进入服务领域的道路进行,其中酒店业和零售业,以及金融和法律服务都使用高度分工的劳动力。在一个独立的小店里,店主可以完成所有的任务来维持小店的运转;而在一个大型超市里,劳动力被分为理货员、收银员、验货员、客服、熟食工人和经理等。虽然在自动化浪潮中有一些职业几乎消失了,但出现了另一些职业,尤其是因为需要发明新的、针对特定群体的服务让越来越多的冗余劳动力拥有工作—让我们再想想那些在线约会助理、宠物治疗师和各种各样的“顾问”。
[1]See Jeremias Prassl, Humans-as-a-Service: The Promise and Perils of Work in the Gig Econom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
[2] Marx, Capital Volume 1, p. 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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