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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随着职业——或许还有伪职业——在数量上的繁荣,它们在质量上却趋于衰落。职业曾经具有比我们当今的劳动力市场所允许的更完美的形式,曾经包含代代相传的技能、知识和文化。戈兹说,真正职业的精髓几百年来一直处在衰落之中:“技术精湛的手工艺人的技能是一种个人能力,是在一生的职业生涯中发展起来的。每个手工艺人都需要不断提高自己的技艺,学习和进步永不停止,新技能不断获得,工具不断完善。”〔1]
戈兹所描述的世界,当然是大规模工业出现之前的世界,当时各个行业的技能是手工艺人的专利。现在,复杂的劳动分工和先进的科技系统意味着大多数工作不再是个人的,而是非个人的。专有的技术不再存在于任何职业中,而是存在于支配工人活动的机器中,存在于管理层做出的关于任务的详细描述中,以及从办公室或工厂监督系统产生的对工人的评价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资本主义制度不仅异化了记忆、知识和传统,而且异化了经验本身。
[1] Andre Gorz, Farewell to the Working Class: An Essay on Post-Industrial Socialism, Pluto, 1982, p.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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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使科技的技艺已经主导了工作过程,戈兹的“职业”这样的幽灵依然存在。自动化和程序化或许会让“个人性”工作的概念听起来像一个可笑的命题,但大多数工人仍然继续扮演一个角色,而且这个角色能够每天保持一致,不管它有多么萎缩乏力和缺少人情味。我们可以把这种一致性视为曾经被称为职业的东西的鬼魂般的残留,而这些职业基本上被机器和管理技术所扼杀,但依然在某个虚无缥缈的意义上存在着。
在微工作网站上,甚至职业的这种最微弱的痕迹也消失无踪了。发送到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上的短任务加在一起,无论在任何意义上都无法构成一个职业,而是构成其他工作的彻底分裂的、极为短暂的碎片,通常仅仅持续30秒或更短的时间,与之前或之后完成的任务毫无关系。
这是初级众包网站的一个独有的问题,与精细众包网站不同,初级众包网站不提供几个小时或几天工作的任务包。在一天之内,MechanicalTurk上的工人可能会翻译一个文本中的一段话;转录一段英国口音的音频;向算法展示如何识别自行车;为电子商务网站书写产品描述;标记色情暴力等令人不快的内容;完成关于新冠病毒的调查;去一家麦当劳拍摄“快乐进餐”的照片,并将其发布在网上。在整个过程中,使用此类网站的公司拥有一种绝对的灵活性,在理论上它们可以在一小时内雇用和解雇所有的劳动力。
建立这种程度的灵活性,首先需要将现有的工作和项目分割为短小任务。以翻译为例。在理论上,大部分基础翻译工作现在可以由深度学习算法完成,虽然很多任务,例如翻译诗歌和小说,需要目前尚无法进行编程的文化敏感性。对于那些对精妙细微要求不高的翻译项目,像Lionsbridge这样的平台可以将更大的文本分解为多个部分供算法翻译,并将其分解为更短小的段落让工人以小任务的形式完成。这些任务或许包括:“对话主题的分类、说话情绪的确认、说话意图的区分和词性的识别。”[1]公司不是雇用几个享有权利、正式工资和加入工会资格的富有经验、全职的翻译者或语言专家,而是租用一个由50个匿名工人构成的临时团队完成同样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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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举一例,令人恐惧(或崇拜)的管理自动化,实际上是将完整的工作分解为各种任务—一些任务由机器完成,另一些由工人完成。例如,人们对优步进行批评的普遍理由是,该公司已经完全用算法取代了经理。而事实上,大部分管理职责由算法和Appen等平台上的大量工人分摊完成。因此,公司管理完全成为一种陌生的事物。出租车公司的管理者通常必须监督众多司机,确保他们在路上是安全的,而且确保他们提供的身份信息是真实的,以及确保其他一些情况。优步一直在努力解决司机身份识别问题,尤其是因为它使用的面部识别软件很容易出错。或许司机剃了胡须或剪了新发型,就会导致他们的日常身份验证无法与其记录的身份证照片相匹配,从而被系统标记为危险。[1]因为算法无法评估司机的可信度,优步会自动向Appen等平台发送验证任务。〔2]接受任务的工人有30秒的时间来验证司机是不是他们所说的人。如果工人的判定是“是”,则行程继续;如果是“否”,则行程取消,司机账户被锁定。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这名工人间接扮演了优步管理者的角色,实际上是在这一劳动过程中负责监督并就公司的工作流程做出决策的算法。
(1) 雷蒙·威廉斯将文化描述为构成“生活方式”的物质,参见Raymond Williams, Marxism and Literatur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6, p. 19。关 于Lionsbridge平台上的数据工人承担的任务的更加详细的描述,参 见 Paola Tubaro, Antonio A. Casilli, and Marion Coville, "The Trainer, the Verifier, the Imitator: Three Ways in Which Human Platform Workers Support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Big Data and Society, January 2020, p.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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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内为20家不同的公司工作,一周内可能完成数百个不同的任务,从语音翻译到临时出租车服务管理,工人不再具有一个独特的角色,而是被彻底多元化,达到了否定职业的程度。我们可以在历史学家佩里·安德森的描述中,发现在作为生活方式的工作的棺材上钉下的又一枚钉子:
波德莱尔或马克思、易卜生或兰波、格罗兹或布莱希特,或甚至萨特或奥哈拉所了解的资产阶级已经成为过去。如果说过去的资产阶级是坚固的圆形竞技场,那么现在的资产阶级是一个漂浮的、转瞬即逝的角色构成的水族馆,这些角色是当代资本的设计者和管理者、审计师和看门人、行政人员和投机者:他们让一个缺乏社会稳固性和身份稳定性的金钱世界发挥各种功能。[3]
[1] Gray and Suri, Ghost Work, pp. xv—xvi.
[2] Gray and Suri 使用了CrowdFlower 平台的例子,而我使用了 Appen,是因为 CrowdFlower 后来被 Figure Eight 收购,而 Figure Eight 很快又被Appen 收购。详见 Gray and Suri, Ghost Work, pp. xv—xvi。
[3] Perry Anderson, The Origins of Postmodernity, Verso, 1998, p.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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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主义将坚固的资产阶级生活融化成为流动的现代职业,而人工智能的发展进而将这些职业分解成为一堆任务,而这些任务失去了所有以前相对固定的职业所具有的文化成分。这种对职业和收入的过度分割并不仅限于微工作。Clickworker和Mechanical Turk或许是个体化专门服务经济大潮流的典范,个体化专门服务迅速成为全世界的标准工作秩序。一个新的社会两极化正在出现,或许已经出现,一边是拥有单一稳定的职业的人,另一边是被迫早上遛狗、下午打扫房间、傍晚充当雇佣男友、夜里搜寻在线工作的人。
当然,有人可能会想,那些时至今日依然冒充成职业的毫无生气的工作的终结,是否值得我们为之哀悼。然而,当这些工作解体成为短暂的零散任务的时候,以前劳工运动的政治载体也随之解体。曾经奋力抵抗资本永无穷尽的压迫的机构,已经在努力适应低增长的经济。在这个低增长的经济中,服务工作,而且通常是临时的和不稳定的服务工作,现在占全球就业的50%以上。[1]事实上,今天僵化的工会文化无法组织没有固定职业身份的工人,这已经成为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应该强调,那些被迫从一个小任务走向另一个小任务的工人再次被本应支持他们的工会组织抛弃。实事求是地说,Clickworker等网站上的工人不得不单打独斗。在我撰写本书的时候,只有一个工会组织——德国金属工业工会——试图将这些
[1] 'Employment in Services (per cent of total employment)', World Bank, reprinted by 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 20 September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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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上的工人组织起来。
对于其他类型的平台劳工,事实证明,稳定的职业对于获得工会准入至关重要。例如英国的“大英独立工人工会”(Independent Workers of Great Britain)等致力于组织不稳定工作工人的新公会,正如将为Deliveroo和优步等公司工作的快递员和出租车司机组织起来。在美国和欧洲大部分地区,劳动力市场的监管框架仍然优先考虑具有职业地位的、长期的、例行性的工作,虽然今天所谓的“标准就业”至少在部分地区依然是常规,但工作在很多时候已经退化为短期劳动。微工作在美国和欧洲的持续增长,有可能会使越来越多的工人失去与职业相关的保障。实际上,其他经济地区对劳动力需求的严重不足可能意味着这些地区越来越多的人将微工作视为全职工作,而全球南方的许多人已经在这样做了。我们可以做出一个比较大胆的预测,那就是随着微工作的普及,它很可能突破琐碎的数据工作的范围,融入其他所有职业。虽然很多工作作为长期的项目和工作会更有效地执行,但没有足够的理由阻止更多的白领工作—比如会计、财务、复制、翻译等—被分割成为琐碎的任务,尤其是当这些工作的自动化程度越来越高的时候。这种情况有可能将越来越多的职业人员转变为零星报酬的采集狩猎者。
因此,和世界银行持赞许态度的报告及文章所宣称的不同—“数以百万的任务和成千上万的工作”,有一篇文章如此说,微工作很难成为“创造就业”的新来源。〔1]事实上,这些文章轻描淡写地颠倒了旨在将成千上万的工作转变为数百万个任务的系统逻辑,因为这些零碎任务并不能轻易变回工作。与新自由主义乐观主义者的奇思妙想不同,如迈克·戴维斯所说,当非正规领域“不是通过新的劳动分工,而是通过分割现有的工作并进而分割收入,来创造工作”的时候,微工作也引发了同样的幻想。[1]工人从其他工作的尸骸中获得各种低技能的劳动,从而勉强维持生计。如果说在这些经济边角料中产生某种类似于职业这样的东西,那么这个职业肯定是某种零碎材料拼凑的怪物,而世界银行则是炼制这一怪物的神秘难解的炼金术士。
[1] Lehdonvirta, 'From Millions of Tas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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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微工作在全球的盛行,绝非健康劳动力市场的标志,而是一种危机的令人痛苦的症状,在这场危机中,琐碎的任务被伪装成为正常的就业,以掩盖远远超越体面工作数量的灾难性的剩余劳动力。同过去的资本积累一样,现在的平台资本主义在全球范围寻找可怜之人、悲惨之人,以及尚未获得市场怜悯之人。只是到了现在,借助信息、通讯技术,以及机器学习,它才能找到那些真正无处可去之人—一个持续动荡不安的星球上的赤裸生命。与以前的经济体系不同,平台资本主义没有为其劳动力创造新的职业,而是成功地维持了一支由市场逃犯构成的永久后备军,当有零星工作出现的时候才会召唤他们。
[1] Mike Davis, Planet of Slums, Verso, 2006, p. 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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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无人机像黄蜂一样盘旋在巴西圣保罗巨大的帕来索波利斯贫民窟上空。它穿越贫民窟的区域,悄无声息地滑过棚户区,或许是为了将图像传送至宪兵行动中心,该中心是一个无情镇压贫民窟居民的国家暴力机器。接着,无人机滑过一个刚刚登录了Scale网站的人的家的上空,该网站在中东和拉丁美洲寻找工人来标记用于引导自动化无人机系统的图像。[1]这名工人并不知道他们头上正在发生的这一幕,就像他们不知道他们工作的目的一样。他们的工作是在为给贫民窟带来灭顶之灾的自动化武器系统提供助力,还是为向这些灾难性地区提供援助的人道主义机构提供地理数据,工人们根本无从得知。任务本身并没有揭示其自身的目的。工人们相信任务发布者的善意,从而提供这些信息,然而这是一种奢侈的善意,实际上恐怕非常罕见。
如果微工作代表了非正规领域工作的转变方向,那么它也宣告了那些处于工资边缘的人所受到的新的、令人沮丧的待遇。马克思最可怕的噩梦都无法想象,穷人和无产者如今在不知不觉中训练用来追踪他们行动和恐吓他们社区,或者取代他们在劳动过程中的地位的机器。事实上应该强调,这些新兴的平台资本或许并不代表一条不同的经济路径,而是预示着一个即将到来的世界,在该世界中,大多数工作的首要任务或次要任务是为机器学习系统提供支持。那么,微工作可以说代表了最完整的词源意义上的工作危机,即转折点[2]。因此,本章所描述的现象可能不仅仅是微工作的特征,而且是在资本主义衰退时期如何组织一系列不完全就业活动的早期试验。
第四章掘墓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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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匣子劳动力
如果现代经济在一个新的理性主义神话—工人能够作为理性的行为主体自由获得工资—的庇护下取得了胜利,那么微工作要么揭示了一个备受推崇的传说的虚无性要么预示着我们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答案或许是两者兼而有之。当然,宣扬自力更生的教条主义者和工资说教者的乐观言词,即使不是完全歪曲,也总是夸大了特定经济行为者可获得的知识的程度。即使如此,微工作确实表明平台资本主义产生了一个新的主体,这个主体不是被知识启蒙,而是陷入了数据的黑暗和数据创造的不透明世界之中。在某种程度上,微工作似乎就是詹姆斯·布里德尔所说的我们的“新黑暗时代”的完美体现,这个新黑暗时代是启蒙运动的折射,在这个时代,本应照亮我们世界的工具将我们扔进技术引发的新的蒙昧之中,并最终陷入野蛮状态。 [1]
[1] 关于 Scale自动化无人机服务和该平台所运作的国家的信息,详见http://scale.com/drones。
[2] 危机(crisis)一词的本意为“转折点”。——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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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种新的蒙昧具有旧的阶级根源。能够了解真相的人和处于蒙昧的人之间的不平等,毫无疑问被最近的“大数据”创新进一步恶化。关于“大数据”的很多创新或许与事实相比是在虚张声势,例如数据分析咨询公司Acxiom等公司自信满满地向客户承诺提供全景式“360度的客户视野”。但资本长期以来一直宣称自己先知先觉,而手段则仅仅是蒙蔽工人的视觉。现在的差别或许是,随着算法越来越多地自动做出决定,越来越多的现实在我们的背后发生。为了让算法的魔法继续成为数据神秘主义和套利者的稀有的专属领域,就必须创造出某种新的经济的蒙昧状态。
毫无疑问,缺乏清晰视野的情况也影响到其他供应链最末端的人——在孟加拉国为Primark制造服装的人最终并不知道他们的劳动服务于哪家公司。更普遍的情况下,工厂工人或店员至少在一定程度并不知道自己在遭受剥削—因此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曾经说过一句经常被人引用的话:“他们不知道这个,但他们正在这样做。”〔2]但是工人的确知道他们正在生产轮胎供汽车使用,或制造服装供人们穿戴。即使是那些在为遥远的军事承包商生产螺母和螺栓的公司工作的人也能够通过观察分析,弄清楚他们的工作性质。然而,微工作将了解实情的通道缩小成为一缕微光,让工人完全无法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其目的是什么。孟加拉国的裁缝知道他们正在缝制一件可以让工人穿着的衣服,即使他们并不知道最终哪家公司会出售这件衣服。衬衫具有裁缝轻易就可发现的实实在在的用途。而在另一方面,在Clickworker上工作的工人通常对自己正在创造的东西一无所知。我们也可以说,在每一个时刻,裁缝能够视物,而微工人都是瞎子。
[1] James Bridle, New Dark Age: Technology and the End of the Future, Verso, 2019.
[2] 这句话常见的英语翻译是“they do not know it but they are doing it”,该译文及其上下文,见 Karl Marx, Value: Studies by Karl Marx, trans. Albert Dragtedt,New Park Publications,1976, pp.7—40。而在本书引用的马克思《资本论》版本的第一卷中,这句话翻译为“They do this without being aware of it”,见Karl Marx, Capital Volume 1, Penguin Classics, 1990, pp. 166—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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