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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种追问,我们也许还不习惯,但词源学的考察似乎能够帮助我们消除一些困惑。“物恋”(fetish)这一术语经历了一些语意的歪曲。今天,它意指一种力量,一种物的超自然的特质,因此类似于主体中某种潜在的魔力,投射于外,而后被重新获得,经历了异化与复归。但在其最初的时候,它却具有完全相反的内涵:它是一种伪造物、一种人工制品,一种为了展现某种外观和凸显某种符号的劳作。它出现在17世纪的法国,来源于葡萄牙语feitiço,意思为“人工的、人为的”(artificiel),而这一术语(即feitiço)本身又来自于拉丁语中的facticius。其最初的意思是“去做”(faire),“效仿某种符号”(以及“如同一个宗教的献身者那样行为”等等;同时还包含有“化妆、伪装”[maquillage]的意思,来源于maken,与破坏[machen]和构建相关)。与feitiço有相同词根来源的facio与facticius在西班牙语中为afeitar:其意思是“涂画、装饰、修饰”,以及afeite,意为:“准备、装饰品、化妆品”,同时还有法语中的feint①,以及西班牙语中的hechar,它的意思为“去做”(该词来源于hechizo:“人为的、虚构的、假冒的”)。
在这其中,很显然的一点是拜物教中包含着一种“伪造的”、人为的设定等内涵,概而言之,它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带有符号性的劳动,它作用于物恋的载体,同时也作用于这种物恋让人产生的迷恋之中。而这一方面的内涵却很快被另外一种内涵所压抑(在葡萄牙语feitiço中还包含着这样两个方面的内涵:作为形容词,它的意思是人造的;而作为名词,它的意思则是被蛊惑之物,或者直接意指一种魔法),由此,导致了用某种力量的操控来代替符号的操控,用一种富有魔力的所指的流通的经济学来代替能指的调控。
①该词有伪造、捏造、虚构等意思。——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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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身符”仍然存在着,并在一种万物有灵论的观念中成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接受者而显现出来。人们忘记了它首先不过是一种被符号所标识出来的物:手的符号、脸的符号,或者派系的标志、某些神圣的身体的象征,都在物中被标识出来,使得物成了一种护身符。对于消费理论中的拜物教徒、市场的策划者们以及消费者们来说,物在任何地方都是作为某种力量(幸福、健康、安全、荣誉等等)的承载而被给予和接受的。这种具有魔力的载体散播得如此广泛,以至于我们忘记了最初与我们打交道的其实是符号:一种被一般化了的符号的符码(code),一种完全任意的差异的符码,物正是在这一基础上,而不是由于其所具有的使用价值或者内在的“特性”,才得以展现其自身的迷人魅力。
即使存在拜物教,也不是一种所指的拜物教,或者一种实体与价值的拜物教(被称为意识形态的拜物教)。在这一类拜物教中,物恋的对象将成为异化的主体。在以上对拜物教的重新阐释中,我们将发现真正成为一种意识形态的拜物教的乃是能指的拜物教。也就是说,主体陷入到了一个虚假的、差异性的、被符码化、体系化了的物之中。拜物教所揭示的并不是对于实体(物或者主体)的迷恋,而是对于符码的迷恋,它控制了物与主体,使它们屈从于它的编排,将它们的存在抽象化。于是,意识形态发挥作用的地方并不在那些被各种不同上层建筑所反映出来的异化了的意识之中,而是存在于各个层面的结构性符码的普遍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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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拜物教与意识形态:符号学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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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商品拜物教”显然不能再依照传统马克思主义者们所编造的方式来阐释了,即:有如此这般的某种物,拥有某种力量,反过来诱惑着那些既与它们的劳动产品相分离,又与它们诸多被误用的投入(劳动和效益)相分离的个体。拜物教,其实是对于形式(即商品或者交换价值体系的逻辑)的一种(模糊的)迷恋,是一种在任何情况下,在一种限制性的抽象的逻辑体系中的攫取。一些诸如欲望、恶的欲望、符码的欲望在此显现出来:欲望,通过符号的体系化来消解、拒斥或者驱散那些现实的劳动过程所产生的矛盾—就如同拜物教徒所建构的一种心理学意义上的恶的结构,这种结构存在于物恋的对象物之中,被象征性符号及其抽象所围绕,而正是这些符号消解、拒斥并驱散了人们的差异性。
在这一意义上说,拜物教并不是将某种特定的物或者价值神圣化(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今天被自由主义化了的价值以及丰盛的物在“日常化”的过程中已经被驱除了神性)。它是将某种体系神圣化,如商品的体系:它与交换价值的一般化过程是同时进行的,并随之一起发展。体系越是被体系化,拜物教所带来的迷恋就越是强烈:如果它总是侵入到一些新的领域之中(诸如性别、娱乐等),一步步地脱离严格意义上的经济交换领域,这并不是因为对于享乐的迷恋,或者对于某种享乐以及自由时间的潜在的欲望,而是因为这些领域被体系化的突飞猛进(甚至是十分野蛮地)所吞没,也就是说,这些领域都在整个交换价值体系统治的框架下被还原为一些可交换的符号/价值。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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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商品的拜物教实际上就是某种被抽去了具体劳动②实质的产品的拜物教,由此不得不屈从于另外一种类型的劳动,一种意义的劳动,也就是被符码化了的抽象劳动差异的生产以及符号/价值的生产这一符码、体系的生产和再生产本身是一个活跃的、具有整体性的过程,许多从真实的劳动过程中分离出来的分散的、无约束的欲望投入其中,并且否认了真实劳动过程的存在。由此,拜物教实际上与符号-物关联了起来,物被掏空了,失去了它的实体存在和历史,被还原为一种差异的标记,以及整个差异体系的缩影。
由此,欲望所带来的迷恋、崇拜以及全身心的投入,甚至那些(堕落的)享乐都不再建立在一种实体(或者某种魔力)的基础之上,而是建立在体系的基础之上,这一点在已有现象中已经显现得十分清楚,其中最为显著的莫过于“货币拜物教”了。货币(金银)所具有的迷人之处不在于它的物质载体,甚至也不在于它可能成为凝聚某种力量或者某种潜在能量的等价物(例如,劳动的等价物):关键在于货币可以被体系化的本性,它隐藏于物质外表之下,依据价值的绝对抽象,将所有价值的可交换性纳入其中。正是这种抽象,这些人创造的符号使得一个人对于货币充满“崇敬”。被物恋化的是一个封闭的完美体系,而不是任何金银财宝。由此可以将那些对执着于金银财宝的守财奴所进行的病理学分析与我们在此所关注的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的拜物教区分开来。在别处,我们已经讨论了①关于收藏的问题。在收藏中,物的本性以及物所具有的象征性价值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收藏对时间的否定,它使主体脱离现实,进入到一个收藏的体系之中去。物品一件又一件地被收集起来,主体也在这一过程中为自己编织出一个封闭的、无懈可击的世界,在其中所有实现欲望(当然,是倒错的欲望)的绊脚石都被清除掉了。
①在这一体系之中,使用价值是模糊的、无法说清楚的,它不再是一种已经逝去的原初价值,确切地说,它成了一种交换价值的功能。由此,正是交换价值引出了使用价值(即需要和满足),让其在政治经济学领域中与它发挥同样的作用(都成为一种意识形态)。
②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作为一种商品的劳动力自身被“物恋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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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存在着一种领域,其中清楚地显现着商品的拜物教逻辑,让我们能够更精确地说明被我们称为意识形态运作的过程:身体和美。我们不想将二者作为某种绝对价值来加以谈论(究竟什么是绝对价值?),而是试图谈论一下当下对于“身体的解放”与美的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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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物体系)(Les Système des objets)(Paris; Gallimard, 1968)。——原注。具体可参见《物体系》,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林志明译,第99一129页。——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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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了物恋中的美与灵魂无关(那是唯灵主义的看法);与自然优雅的行为和面孔无关;与真理的澄明无关(那是理性主义的看法);与身体的“天赋”无关,在天赋的意义上,美与丑同样可以被描画(这是浪漫主义的看法)。我们在此所讨论的美是一种反自然(Anti-Nature),它被束缚于一般的刻板的美的模范(modèles de beauté)之中,存在于完美主义者的想象以及可驾驭的自恋主义之中。这就是面孔与身体的绝对规则。这就是被普遍化的符号/交换价值所产生的面孔和身体的效益。它最终去除了身体的本性,使其屈从于一种规则,屈从于整个符号的流通。身体的野性被种种修饰所掩盖,受到了时尚循环的驱动。在这种完满主义的道德背后,所强调的是外部世界的平稳发展(不再如同传统道德那样强调内部的升华),以保证对本能的压抑。然而,这种反自然并不排除欲望,因为它陷入了模范之中,被封闭化、体系化、仪式化了,它转瞬即逝,并没有象征价值。正是那些在美中的符号,一些标记(修饰、对称,或者有意设计的非对称等等)让人着迷:正是这些人造物才是欲望的对象。符号在此使身体成为一个完美的物,一种经过了长久、专业化劳作而完成的矫揉造作的杰作。符号将身体完美化为一个物,而那些作用于身体的任何真实的劳动(诸如,无意识的或者心灵的和社会的劳动)都完全看不出来了:在这样的抽象之中,用体系化的规则来排斥和包容,由此,被物恋化了的美丽才变得如此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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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拜物教与意识形态:符号学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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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身、口红、中国女性的缠足,眼影、胭脂、刮毛、染眉剂,以及手镯、项圈、珠宝、各种饰物等:所有这些都将为身体描画出文化的印记,而正是这些东西才产生了美。情色在一些同类的符号体系之中成为富有情色色彩的东西(如某些姿势、行动、象征以及文身),所有这些符号的最终目标都是要达到封闭的、逻辑上的完美,即成为自足的。不论是繁衍的秩序(其外在的最终目的遭到了质疑),还是象征性秩序(其主体的分裂遭到了质疑)都没有这种和谐一致:无论是功能性的秩序,还是象征性的秩序都不能对身体进行如此这般的符号编码这么抽象、完美无缺、被各种标记所覆盖,如此无懈可击;伪装(maquillé)是一个富有深意的术语,它不屈从于外在的决定性,并与其内在的欲望现实割裂开来,它依赖自身成了被崇拜的对象,成了倒错的欲望所指向的完美的菲勒斯(phallus①):这种菲勒斯是他人的偶像,同时也是它自身的偶像。②
列维-斯特劳斯已经讨论过卡都人(Caduvéo)和毛利人(Maori)中肉体情欲的吸引,谈到了那些“被十分精细的蔓藤花纹所修饰的”身体,以及一些“极富煽动性的”东西。在波德莱尔那里,我们看到了那种矫揉造作本身所具有的魅力(在深远的意义上来说),以及那些标识(marque)(饰物、珠宝、香水)本身是如何地吸引人,或者那些身体被“分割”后形成的单个的部分(脚、头发、乳房、臀部等等),其实都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替代那种充满情欲诱惑的身体,而这种身体总是在阉割中被分解,同时也是永远充满危险的欲望的源头,一种拼接、一些幻想中的碎片、一件或者一整套装饰物、身体的某个部分(而整个身体也能够被物恋化的裸体还原为仅仅充当某种物的一部分的角色)等都可能成为这种替代品。这些被物恋化的物总是被体系即符码的整合与分裂所左右。通过这种方式,物才又可能成为给予人安全感的崇拜物。在此用要素/符号之间的划界替代阉割所带来的分裂。用符号之间存在的意义的差异以及形式上的分裂来替代不可还原的不定性,以及象征性的分裂(éc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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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Phallus作为自然生殖力量的象征而受到某些宗教体系的崇拜,它是一种阳物图像。——译者
②然而,同样,身体依照倒错的结构(structure perverse),作为一种阳物崇拜而被重新塑造,它努力发挥着将人进行社会化规划的意识形态功能,倒错的欲望以及意识形态的过程在“矫揉造作的”身体中同时得到了说明。我们随后还会回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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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种充满恶的迷恋与弗洛伊德在动物、小孩子,甚至一些女性身上发现的迷人魅力进行比较,会是一个十分有趣的话题。那些女性“总是自我满足,并将自己的爱情挂在嘴边”,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女性对男性施展魅力,并不仅仅是出于展示美的原因,…同时还可以找到一堆有趣的心理方面的原因”。弗洛伊德还认为:“小孩的魅力很大程度上在于他们的自恋,在于他们的难以接近,就如同小动物的魅力一样,它们似乎从来不会为我们着想,例如那些小猫以及较大的被捕获的动物。”①在此需要做一种区分,在孩子们、小动物们或者充满孩子气的女性之中存在的某种与多种形式的恶相关的诱惑(其中还伴随着某种“自由”,某种里比多的自发性)是一种诱惑,而那个与现实的大众媒介体系相连的诱惑则是另外一种诱惑,后者堕落成为一种“拜物教的”怪癖,受到一些模式的限制、禁锢与围困。然而两种类型的诱惑所追寻的和认可的却在阉割的另一面或者“超越”了它,诱惑的实施者总是一种自然的、和谐的整体(如孩子、小动物),或者是各种符号的总和,或者是符号所构建的一种完美。那些让我们着迷的东西总是以它内在的逻辑或者完美无缺而拒我们于千里之外:一个数学公式、一个偏执狂的体系、一块荒漠中的石头、一个无用的物,或者一个光滑的身体,没有瑕疵,被一面镜子一次又一次地折射出来,它们都是恶的自我满足。正是这种自我爱怜、自我诱惑的策略,使得脱衣舞演员可以最大限度地激发欲望。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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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弗洛伊德:《关于自恋的引论》(La vie sexuelle,P.U.F,94)英文版,Collected Papers(New York: Basic Books, 1959) vol.IV, p46。
第三章拜物教与意识形态:符号学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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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们而言,在此最为重要的是展现一般意识形态的过程,通过这种意识形态,美,作为一堆符号的集合以及对符号的加工,在现有体系之中作为对阉割(恶的心理结构)的否定,同时作为对身体的否定而发挥作用;而身体在社会实践中被分割了,在劳动的分工中被分割了(意识形态的社会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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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意识形态的话语也是一种符号的冗余,在极端的情况下,意识形态话语就是一种同义反复,它正是通过这样一种镜子般的反射,这种“在自身之中的幻影”来驱除一些矛盾,实施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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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因为心理分析通过身体(并不是同一个“身体”)将主体的分裂揭示出来,才使其得以远离这种威胁(即被阉割的威胁),使得主体的复归(一个未被分裂的主体意识)变得十分重要。个人失去了他的根基、他的合法性、他的象征以及他本应具有的灵魂和精神,而只剩下了一个身体,其中消解了对欲望的否定,并仅仅成了美和快乐的展示者。在这一意义上说,当下身体的神话作为一种幻想的理性化过程显现出来,这一点与在严格意义上界定的拜物教更为切近。矛盾的是,这种宣称自身与心理分析的发现同步,并与其产生共鸣的“身体的发现”,事实上却试图驱散其自身具有的革命性内涵。身体的引入只是为了消解无意识及其作用,强化某种主体或与之属于同类的力量,以加固价值与秩序的体系。
2.同时,垄断资本主义并不满足于将身体仅仅作为一种劳动力来剥削,而是试图分解它,将身体分裂为劳动中的身体、交换中的身体以及游戏中的身体,并将所有这些对于身体的描述整合为一种作为个体需要的身体,即作为一种受其自身控制的生产(消费)力的身体。这种在各个层面上作为生产力的投入,在一个较为长远的时间里,将产生一些更为深层的矛盾。这些矛盾在本质上仍是政治性的矛盾,因为依据对于政治较为激进的界定,现实生活中的所有极权主义化了的方面都被纳入政治的视域之中。正是因为这些原因,使得身体、美以及性别能够以新的人类权利的名义成为新的一般概念,并伴随着社会的丰盛以及人类技术的革命而逐渐获得解放。交换价值的无限延伸,符号/价值的无限攀比竞争,剥夺、操控了主体性的价值和共同的价值并且将其放入一种循环之中,由此使得那被称为身体的载体必须被神圣化,身体成了每个个体的意识形态避难所,一个它自身免受异化的避难所。身体被美化为神圣权利的载体,主体的属人特性得到了恢复。
构)。而当下对于身体以及诱惑力(prestiges①)的再发现并非与垄断资本主义以及心理分析的发现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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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需要注意的是,prestige在法语中包含有诱惑力、魅力、幻影以及声望、名誉等两个方面的内涵。——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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