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

1. 与经济交换的差异

1. 如同一种游戏(例如扑克牌等等)，艺术拍卖总是具有某种仪式，同时也是一个独特的事件。规则虽然是武断的并且是固定的，但却没有人能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以及刚刚已经发生了什么。因为它蕴涵着富有活力的、个性化的邂逅，一种个人的代数学，以此来与经济公式相对立。在后者中，价值总是在非人化的、数量计算的算术学意义上被交换。

2.这种交换的人格化特征将其变成为一个独立王国：每个试图参与的人必须到场。这个独立王国中所包括的所有要素：时间、秩序、节奏、速度等对于拍卖来说都至关重要。在竞争中，每一时刻都相互依赖，并依赖于参与者的相互关系。由此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发展，它完全不同于经济交换中的抽象时间。

3.在其中并不存在供求关系的相互作用，如同在市场上一样，交换价值接近最大值，可以预先对使用价值进行估价。在商业拍卖中，例如在水产拍卖中，那种供求的平衡似乎可以找到。但在艺术拍卖中，在竞标的时刻，交换价值与使用价值不再依据经济计算而相互作用。可预先估价的使用价值(如果存在着这种使用价值)并不随着拍卖而增长。事实上，参与拍卖的行为组成了某种特殊的关系，并在使用价值之外发挥作用。一旦使用价值被排除于游戏之外，那么交换价值就不再被提供出来(在交换中)，它进入了游戏之中。它立马就不再是交换价值，整个过程逃离了经济的领域。但交换并没有停止，尽管它不再采取供给与需求(demande)的形式，而是采取了一种下赌注的方式。由此，拍卖同时在两个方面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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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价值的转换形式与一种经济同等物的转换形式；

—另外一种类型的社会关系。

价值的转换

在拍卖的时刻，货币不是作为可分割的交换价值而被花费，而是作为不可分割的奢侈性价值被花费，从而使其发生质的变化。由此独特的物与作为符号的、不可被分割的绘画可以成为同体的东西。当货币失去了其经济的交换价值，而成了一种奢侈的物质显现的时候，当绘画失去了其象征价值①，而成为一种声望符号(这成了绘画的一个要素)的时候，那么在货币和绘画之间所建立的就不再是一种等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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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以下《象征性价值和审美功能》一节的相关论述。

第五章 艺术品拍卖:符号交换与奢侈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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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而是与贵族的等同关系。①

社会关系

在奢侈行为之中，货币不再作为一般等价物，不再作为一种被用来调节某种特殊(资本主义的)社会关系的形式。在拍卖行为中所规定的社会关系仍然是与贵族相等同的诸多关系之一(在共同的参与者之中形成的)。在经济运作之中，所产生的关系是一种立足于平等形式的两个个人之间的经济竞争，每个人都只计算自己的所得。拍卖如同一种节日或者一种游戏，所建构的却是一种在相似人群中的交换，并由此形成一个具体的共同体。不管谁赢得挑战都无所谓，拍卖的关键性功能在于建构一个特权共同体，他们将通过对这些有限的符号载体所进行的富有竞争性的投机来界定他们自身。对于那些本属于贵族的东西的竞争表明了他们的共同性(这与经济竞争中的平等形式完全无关)，以及他们相对于其他人而言处于特权阶层，这些特权阶层用来区分自身的方式不再依据购买力，而是通过奢侈和收藏行为的生产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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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幅画所卖的价钱并不能作为它的价值的衡量标准，如同一件被消费的物那样。价格只有在被买卖的瞬间，通过竞争的游戏，才有意义，在这种竞争中它几乎与绝对价值等同，并产生了这幅作品的意指。"(P.DardJ. Michner《关于交换价值的研究》)(Etude sur l'Exchange deValeur)。实际上,它不再是什么价格，而是一种赌注。而且，对于真正的玩家来说，在游戏中所赢得的钱成了一种象征，不再为了经济的目的:它必须再放回到游戏之中去，再投入进去，“烧钱”——这就是巴塔耶在《被诅咒的部分》中所谈到的。

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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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号/价值的交换。①

这就是意识形态的母体——存在于生产、交换和社会关系和谐一致的逻辑体系之中，这一体系与那建筑于经济基础之上的生产、交换和社会关系的体系完全不同。意识形态并不是一种虚假意识；它是一种社会逻辑，用来代替另外一种社会逻辑(解决了后者的诸多矛盾)，并由此改变了价值的定义。由于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我们总是尴尬地回到被“内在化”了的心理学之中去。但作为意识主体的社会行为者能够不断地生产出他们“客观的”社会关系，那么对“意识”的这种奇怪曲解——即将自身神秘化，放弃自身而成为某些“意识形态的价值”——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确实，意识可以具有“客观性”的一面(这是富有革命性的)，这就是“意识的获取”(prise de conscience)!资产阶级的心理学真是奇怪它竟然沾染了革命的理论。

实际上，所谓艺术爱好者的“心理学”也同样可以来源于交换体系。他们强调的所谓独特性，即那种对作为共同体选择的物所具有的拜物教徒般的迷恋，就奠基于他们对某一类人的认同之上，要通过竞争的行为，进入到特权的共同体之中。他们与画作本身是相等的，画作的唯一价值也就在于它与其同类的关系之中，在于特权的地位，作为一种符号，它与其各自独立的画作共存。由此，爱好者与画作之间存在着一种精英的联合，他们从心理上认同于那些被拍卖所设定的一类价值、一类交换，以及某种贵族般的社会关系。爱好者的热情被潜在的整体所点燃，被其他爱好者持续的迷恋以及高度的估价所感染，就如同被物恋化了(fétichisée)的画作的价值一样，它的神性(mana)在于：

①“在这个共同体中，基于同类之间的竞争会产生绘画作品的流通，而从整个社会的角度来看，这些绘画作品仍旧留在这个共同体之中，并通过这种共同体才能够被留下——也就是说，后者的功能就是进行社会的区分。然而这种共同体将自己视为是开放的，通过竞争都可以进入……在此，我们处于统治策略的边界，个体的可能性流动掩盖了社会的区分。”——P.Dard与J.Michner《关于交换价值的研究》(Etude sur l'Echange de Valeur)。

第五章 艺术品拍卖:符号交换与奢侈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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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样一个高贵的领域之中，它与其他画作的差异性；

—它的来源、它的作者，也就是说，它的签名，以及它相继的拥有者的圈子。

由此，并不是个人与物之间形成某种心理的关系产生了拜物教，并支持了交换原则。“物的拜物教”从来不能以它的原则来支持交换，而是交换的社会原则支持了对物的物恋。

1. 经济权力和统治

在此存在着另一个意识形态的还原，即，将绘画作品仅仅简单地视为一种商品。事实并非如此，这里存在的问题并不是资本的扩大再生产和资产阶级的扩张。这里的问题在于通过符号游戏所凸显的优雅，促成了等级制度(caste)的产生，同时还在于通过对经济价值的破坏，促成了这些符号的生产。有一些与这种奢侈性交换以及这种贵族模式相类似的存在，但它们都衰弱了下来，散布在整个消费体系之中，并发挥着意识形态的功能。似乎谈论什么“民主化”等级制度的逻辑是很荒唐的。然而，消费就建立在符号/价值的交换模式之上，即在差异性交换的基础之上，同时也就是建立在有区别的物质载体，以及由此产生的潜在的共同体的基础之上。只有消费中的一小部分，确切地说，几乎没有什么还能够作为贵族的幻想而存在。在贵族的夸富宴与当下的消费之间存在的主要区别就在于，今天消费的差异性是被工业化生产出来的，他们被机械地灌注到一些共同的模型之中。它们不再源于个人化的相互挑战和交换。只有通过大众媒介的拟像(simulacre)，这种竞争才能再现。然而这种竞争不再具有凡勃伦意义上的真实的、区分功能：浪费性的花费，这一老古董已经被转变为无数的个体对无用的消费的拙劣模仿，这些消费者陷入了生产秩序之中。花费由此从根本上改变了它的意义。仍被保留下来的事实在于，正是因为这些在花费中，在被大众媒介所左右了的消费中所激活的价值损耗(奢侈)的幽灵，才使得这种实践能够让个体获得满足、自由而富有成就感也就是作为一种意识形态而发挥作用。甚至对那些差异性的贵族符码(code)的拟真仍旧能够担当一种整合要素，一种控制要素，并作为同一“游戏规则”的参与者。声望，而不再是那些贵族的价值萦绕在我们的工业社会之中，构成了资产阶级的文化。所有那些富有魔力的符码，那些富有魔力的被选择出来的共同体，具有同样的游戏规则，并在同样的符号体系之中被聚集起来，超越了经济价值，同时却在它的基础之上被再生产出来。这一过程穿越了阶级对抗，减少了社会的多样性，不管是怎样的经济地位和阶级条件—它都只是有利于统治阶级。它是统治阶级的基石。它并不能自动地被生产力的革命逻辑，或者资本的“辩证法”，或者传统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所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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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艺术品拍卖:符号交换与奢侈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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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能够分析当下的统治方式(mode de domination)如何能够重新获得、整合、同时利用所有那些生产方式—不仅仅是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还有所有“之前的”、“古代的”生产方式与交换方式，在经济范围内，或者在经济范围之外。只有这种批判能够分析经济的统治模式的核心如何能够再发明(或者再生产)符号、等级、隔离以及区别的逻辑和策略；如何重述那些属人关系构成的封建逻辑，甚至那些礼物交换的逻辑以及交互性逻辑，或者竞争性交换的逻辑——以便能够同时既超越“现代的”阶级的社会经济逻辑，又能够让其成为统治力量。但或许经济的剥削和“阶级”的统治只是“历史”的某一阶段，或者整个诸多社会统治形式谱系中的一种。可能当代社会再一次成了一个符号统治的社会，由此导致了对于某种“文化革命”的需要，它包含了整个意识形态生产的过程而对此进行分析的理论基础只能来自于符号政治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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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

整个过程中的象征价值，即“艺术作品”所特有的价值究竟怎样了？它并没有在任何地方出现过。它被否定了，缺失了。与经济的交换价值被转换为符号/价值并存着一个将象征价值还原为符号/价值的过程。而对每一个方面来说，经济的交换价值以及象征价值都失去了它自身的地位，成了符号/价值的追随者。就绘画来说，作为某种超符号(supersignes)的运作，象征价值充当着某种审美功能，也就是说，它是作品的内涵，隐藏于符号运作的背后，作为其存在的理由，作为奢侈的理性升华。①

否定了象征性劳动，绘画只能作为：

——区分的物质载体，成为“贵族”的基础以及奢侈性交换的基础；

——具有一种普遍的“审美”价值——它驱除了一种观念，即绘画使某种绝对性获得存在的合理性。

而这种绝对性只是绘画存在的一个理由。我们已经看到绘画的真正价值在于它的谱系价值(它的“出身”:签名以及与它同一系列中其他作品相互作用所形成的光晕[auréole①]这是它的血统)。正如在原始社会中一系列礼物的循环总是赋予物更大的价值一样，那些绘画作品从一个继承者到另一个继承者的传承使其具有了某种贵族的头衔，在它被传承的历史中获得了声望。由此，正是在这种符号的流通中，一种剩余价值产生了，它必须与经济的剩余价值区别开来。它并不带来利润，它带来的是某种合法性(légitimité)，艺术的爱好者们正是通过这种合法性来确定其在拍卖中的地位，当然这其中不得不牺牲经济的利益。由此，对于那些处于某种等级制度中的成员来说，只有那些在等级制度中被生产出来，并被交换的价值才是真正的价值（这就如同戈布罗提到的资产阶级，它的起源、它的特质、它的禀赋等等，所有“普遍的”价值，都不能与阶级或者等级制度的特殊价值及其“差异”相提并论)。

1. 象征价值和审美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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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从这一时刻开始，经济成了一种合理性的存在。绘画市场有时候在“热爱艺术”的符号之下运作，有时候则只不过是一个“很好的投资”。

第五章 艺术品拍卖:符号交换与奢侈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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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级制度中的成员最终都知道那些真实的地位、真实的合法性、社会关系的再生产以及统治阶级的永恒化“就其本质而言”，都是由于作为符号交换的物质载体的作品成了某种贵族的象征才得以产生的。最终消费鄙视那些“审美性”“艺术性”、“象征性”与“文化性”，虽然它们作为一些“普遍的”价值，对于消费来说都是有益的。作品所带来的审美愉悦、灵魂沟通，以及那些被标注为“绝对的”价值都只留给那些并不希望显示特权的人们。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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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auréole(Aura)是本雅明的一个核心词汇，用来指传统艺术因为其自主性、独一无二性而带来的价值。——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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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

由此，意识形态就其整体而言，同时在以下两种运作中发挥作用：

一种奢侈的交换体系的运作，其中存在的是奢侈的交换载体，它的运作模式是与贵族等同的竞争模式。

—一种“普遍”价值的交换体系的运作，在形式平等的模式中运作，从而对于所有人都是有用的。

仍旧在绘画领域之中，我们发现在市场体制的功能与拍卖的功能，以及博物馆体制的功能之间存在着有趣的相互作用。人们可能会认为把作品从私人市场中转移出来，予以“国有化”，博物馆似乎将它们转变成了一个集体的共有，所以能够实现它们“本真的”的审美功能。实际上，博物馆不过充当着贵族式交换的一种保障。这是一个双保险：

——如同一个黄金银行，如同法国银行所提供的公共保险对于资本以及个人投资来说都是必需的一样，博物馆的固定收藏对于绘画的符号交换功能来说也是必需的。博物馆在绘画作品的政治经济学之中充当的就是银行的角色。

—并不满足于充当在艺术中投资的有机保障，博物馆还作为一种机构保障了绘画的“普遍性”(universalité)，以及它对于其他人来说所获得的审美享受(这已经被视为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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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所有的价值都是相同的，在消费中对使用价值的大量投入与对产品功能的享受，两者都是一种区分统治阶级策略性地为自己保留了对交换价值、资本以及剩余价值的操控。

第五章 艺术品拍卖:符号交换与奢侈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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