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

从第七条到第九条，说明了符号交换关系中，从物品的有用性到文化一符号垄断的转变，最终，鲍德里亚认为人类的解放可能在于符号交换的消解，重新复归于象征交换的天国。从第十条到第十二条的意义，则在于说明人的本真性的象征交换关系是如何被物性功能、交换幻象和符号意识形态三重遮蔽起来的，因为：

它们将象征交换放置入由各种不同的价值符码(使用价值、交换价值、符号/价值)所构筑的抽象的、合理化了的分配(ventilation)之中。例如被卷入到相互交换中的物，在这种持续的交换中迷失了自己，失去了它自身的任何价值(即与其本身相称的价值)，而物的循环本身则建构了社会关系，即社会的意义。一旦象征交换被打破，那么同样的物都被抽象为有用性的价值、商业的价值、地位的价值。象征也成为一种工具，或者是商品，或者是符号。各种各样的编码方式都可以进入其中，但它们所构建的形式只能是一种政治经济学的形式，它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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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象征交换相左。①

概言之，不具有价值的象征交换却被附加了物性价值、“交换价值”和符号价值，这种现象，在过去的经典哲学中被叫作异化，这里，鲍德里亚只是说明了一种人类本真关系的丧失。

其实，这十二条完全是鲍德里亚故意制作的逻辑编织物，他的意思无非是说有四种社会关系，其中象征交换的关系是人所最应该持有的东西。废话一大堆，说到第四条以后就自己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往下编了，甚是可笑。

1. 使用价值的形而上学的批判

鲍德里亚想先完成第一个理论任务，即对使用价值的批判。我以为，鲍德里亚的眼光是极具透视性的，他深知在马克思理论逻辑中那些最关键的理论构件，使用价值是他选中的第一个重要概念，当然，他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和历史唯物主义的全面批判，是在《生产之镜》中完成的。我们在本书的下篇中会专门直面鲍德里亚的重要攻击。在这里，鲍德里亚先复述了马克思关系商品二重性的观点，其大意是说商品具有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二重属性。正如我们已经指出的那样，鲍德里亚不知道，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已经放弃了先前沿用古典经济学对“交换价值”的非科学使用，而启用了价值与使用价值的新表述，因为他发现，“交换价值”只是价值在市场流通过程中的价格表现。这一点，我们后面还会专门讨论。使用价值是具体的、特殊的，并以自身的功能属性为前提，而“交换价值”则是抽象和一般的。鲍德里亚说，没有交换价值就没有使用价值。这是他的一个重要判断。在《生产之镜》中，这一观点得到了充分的展开。他说，在马克思看来，使用价值并没有卷入市场经济之中，由物质生产力发展为前提的具体劳动与使用价值的生成，在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中只是受到了空间上的限制，但是，在对资本主义交换结构的政治否定之中，“在人与其工作和产品所具有的自主权中，使用价值包含了超越市场经济、货币以及交换价值而获得重生的期许”①。所以，在马克思那里，商品拜物教只是“交换价值”的一种功能，即由市场生成的“社会关系被掩盖在商品自身的属性之下”。准确地说，是人与人的社会关系颠倒地表现为市场交换中的物与物的关系。

① 见本书正文第16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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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德里亚要批判物品的有用性本身，他的意思是说，一切物品的有用性都是前面他已经专门证伪的需求体系的结果。用老海德格尔的话来说，上手性存在已经开启了没有让自然存在物“物着”的座架性。所以，与马克思的观点不同，鲍德里亚认为使用价值也是一种抽象，它是需求体系的抽象。并且，“需求(即需求体系)是抽象的社会劳动的等价物：在需求之上，建构了使用价值的体系，就如同抽象劳动是交换价值体系的基础一样”。这样，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就都是体系，“由相同的抽象的等价逻辑、相同的符码所规划”。鲍德里亚认为，“正是体系的抽象才导致了拜物教化的过程”，所以，马克思没有发现的秘密在于，正是“两种拜物教，使用价值拜物教和交换价值拜物教共同组成了商品拜物教”①。

① 见本书正文第17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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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呢？按照鲍德里亚的高明之见，这是因为马克思假设了使用价值的不可比性(incomparabilité)。鲍德里亚的观点显然是不同的，他硬要说使用价值是具有可比性的。他的论证如下：一，有用性是一切“交换价值”的基础，没有用的东西即无所谓可交换性。二，如果有用性与交换原则是密不可分的，等价的逻辑就已经进入到有用性之中，固然使用价值在量上不可计量，但物与物在交换中已经是可比的了。他说，只有在象征交换中那种“独特的、个性化的行为”，如作为馈赠的礼物才是不可比的。这是一种有用的普遍性和共有分母。三，这种普遍的有用性也就是一般等价物的基础，所以，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具有完全相同的逻辑形式，“每一个物都被纳入一般的抽象的等价符码之中，这一符码是物的理性、客观性及其意义—这一符码的获得需要与使用它的人、与它所要达到的目的分割开来才是可能的。物的功能性使其成为符码”。①这种符码正是资本主义经济学的生成前提—可计算性的基础。四，马克思没有发现，“使用价值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关系”，如同他已经揭示的经济交换关系中，生产者不是作为创造者在场，而只能作为抽象的劳动力存在一样，

① 见本书正文第17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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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在使用价值的体系中，消费者从来不是作为欲望和享乐的主体存在，而总是作为抽象的社会需求力而存在。(一个人可以说需求[BedÜrfniskraft]，需求力[BedÜrfnisvermögen]，类似于劳动[Arbeitskraft]和劳动力[Arbeitsvermögen])。②

面对有用物的社会个人实际上是由使用价值体系建构出来的人。这种人，说到底还是表现出主体与经济体系之间的内在关联，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那么，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呢?还是鲍德里亚那个象征交换中不附着于物的无定在的人。所以他说，“有用性、需要、使用价值：没有一个能够指认出主体的目的，从而呈现出主客之间不定性的关系，或者呈现出主体之间的象征交换”③。还是他那个忘不掉的无定在的象征交换。

对使用价值拜物教的批判，是鲍德里亚此书中的重头戏。因为由此，他才可能站到马克思之上。所以对此，他是非常用心的。

① 见本书正文第172页。

②同上，第173页

③同上，第17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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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德里亚认为，正如马克思所言，“交换价值”不是物的固有属性，而是表达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一种社会关系，使用价值同样不是物的固有功能，它也是“一种(主体的、客体的和它们相互关系的)社会规定”。这句话并没有错，也不是鲍德里亚的发明，在马克思那里，价值与使用价值是商品的内在统一属性，这是历史生成的东西。鲍德里亚认为，“正如商品的逻辑已经延伸到了人与物等完全不同的领域，从而使人都服从于一种法则，只能显现为一种交换价值，有用性这一受到限制的目的性也将自己强加于人以及整个世界的物之上”①。这就有问题了，鲍德里亚试图否定物品对人的有用性，这显然是不现实的浪漫主义情怀。鲍德里亚反对现代人本学家们的观点，即“通过赋予外部世界以功能性以及内在的目的性，人才能使人之为人”。在晚期海德格尔那里，座架是人的命运。他说，人本学家没有看到的东西是，在商品交换体系之中，人异化为商品和“交换价值”，可是，难道在效用体系之中，人就是他自己吗？鲍德里亚指证说，在功能性的效用体系之中，“人也不再是自己，而成为这些功能性的和服务性的物中最美丽的一个”。人仍然在被异化！在鲍德里亚看来，处于使用价值体系中的个体结构仍然是一个虚假的历史幻象，因为“这一个体结构在与象征交换的分裂中，通过需求、有用性、满足和使用价值等术语，赋予自身以自为性，同时将他的欲望、他与他者的关系以及他与物的关系合理化”①。

① 见本书正文第17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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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鲍德里亚看来，马克思深刻地批判了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可是他并没有达到鲍德里亚这样的“深度”。使用价值是政治经济学真正的秘密，它是人类中心论和一切人本主义意识形态的本质，它深深地根植于一个“自然化”的过程当中，“被视为一个无法超越的源初指涉物”。在《生产之镜》一书中，鲍德里亚将其定位为历史唯物主义的核心范畴。所以，在我们这个世界上，使用价值(有用性)是唯一或者最终的价值目的论和神学，它布展着“一种理想化的’平等、和谐”、经济以及平衡的关系”。

它在所有层面都发挥作用：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在人与物的关系中，在人与其肉体的关系中，以及自我与他者的关系中。价值成为一个绝对的证明，“事物变得更为简单”：(历史的以及理性的)神秘性与狡计以最为深刻和强烈的方式显现出来了。②

这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最后的基石，即使是在马克思的批判之剑下，使用价值仍然被种种幻象所遮蔽，似乎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中，“使用价值被交换价值所埋葬，如同天堂中自然的和谐被原罪和灾难所打破一样，在未来救赎的承诺之中，始终被铭刻为在大写的历史(History)的最后阶段被挖掘出来的没有损坏的本质”①。这也就是说，在所有指向未来的解放幻想中，使用价值总是作为万恶的交换价值对立面出场的神性原初物。而现在，鲍德里亚就是要揭去蒙在使用价值之上的意识形态迷障。

① 见本书正文第179页。

② 同上，第18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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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与意识形态

鲍德里亚《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一书中最重要的几章，分别是第六、七、八章。因为，这是他全面阐述自己新观点的部分。特别是在题为“直面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的第八章中，他对自己提出的符号政治经济学进行了具体的阐述。其中，鲍德里亚主要说明了商品形式与符号形式的同质性，以及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生活的符码化进程。

鲍德里亚说，他的符号政治经济学同马克思的商品政治经济学有相类似的逻辑结构。如同“交换价值”体系和使用价值体系分别对应于商品与物的形式一样，符号的能指与所指分别说明了符号的价值和符号的形式。他真的很能进行理论挪用。鲍德里亚说，在这两个系统中，有一个隐性的逻辑假定，即“在一个主导(dominant)形式和主导形式的化身(或者附属)形式之间的关系被建构起来，其中处于主导地位的形式成了逻辑的王冠和意识形态的完成”①。这里统治形式分别是指商品属性中的使用价值和符号中的所指。现在，鲍德里亚要开始抛售他关于意识形态问题的高见了。用一句话来概括，即关于神秘形式的意识形态畸变。

① 见本书正文第18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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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

鲍德里亚总是能使自己的观点因为独特而高人一等。他的意思是说，在过去人们的研究中，意识形态总是以一种有具体内容的宏大幻象来整合人们的思想，以维持对现实经济社会关系的肯定。而在他看来，意识形态的真正神秘作用恰恰不在它的内容，而是一种神秘的形式。所以他说，意识形态“是贯穿于符号生产和物质’生产中的一种形式”。为此，他还表扬马克思说，“马克思阐明了物质生产的客观性并不存在于它的物质性中，而是存在于它的形式当中。实际上，这是与所有批判理论决裂的关节点”②。我们假设，鲍德里亚正确地理解到马克思关于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在以物质生产为前提的社会存在中的决定性作用，可是，这不是说什么“客观性”问题。所以他说，透视意识形态问题的关键也是如此，意识形态的客观性“并不存在于它的观念性”中，即不存在于现实主义者的思想内容的形而上学当中，而是存在于它的形式当中”。传统意识形态研究最大的问题，就是人们总是将意识形态指认为一种内容，即一些“给定的、超验的价值—与一些宏大的显现密切相连的一种神性(mana)，神奇地孕育了诸多漂浮的、神秘的主体性，这些主体性被称为意识””①。

① 见本书正文第189页。

②同上，第19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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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鲍德里亚看来，理解意识形态本质的正确通道恰恰不是在于它的显现出来的观念内容，而是它的看不见的形式。“意识形态的过程是一个将象征性物质载体还原为、抽象为一种形式的过程。但这种还原性抽象立即成为一种价值(具有自主性的)，一种内容(超验的)，一种意识的显现(所指)。”②这是鲍德里亚关于意识形态本质的一句很重要的表述。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举例说，比如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商品的分析，商品的神秘性并不在于它本身的物性，而在于它抽象的神秘形式，人们不知道，“这一过程同样导致了将商品作为一种具有自主性的价值和超验性的现实，而不知道它本身不过是一种形式，是一种社会劳动的抽象”。必须承认，鲍德里亚这里对马克思的理解是基本正确和深刻的。准确地说，商品的神秘性不是它的具体功效性，而在于它作为社会劳动抽象的价值形式。鲍德里亚这里依循马克思分析逻辑的思考入口显然是深刻的。他说：

形式将自身不断地掩盖在内容之下，这是形式的狡计。符码的狡计在于将自身掩盖在价值之下，或者通过价值而生产自身。正是在内容的“物质性”之中，形式消解了自身的抽象，并将自身再生产为一种形式。这就是它所特有的魔力。①

① 见本书正文第191页。

② 同上，第19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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