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

问题出来了，鲍德里亚这里简单地将马克思关于商品的使用价值和价值二重属性的分析类比于内容和形式已经是一种误读，而他这种逻辑游戏的目的还是为了最终引出他想标举的符号关系。后面我们会看到，鲍德里亚是要再深入一层提出，形式的秘密就是符号。鲍德里亚立即说，马克思固然是深刻的，但仍然是不够的。“如果说资产阶级将形式奉为一种超验的存在，为的是将其视为一种文化，那么马克思也将它视为一种超验的存在，但为的是将其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来批判。但两者具有同样的神秘性思维。”②依我的理解，这里的超验性就是非直观性，形式是布尔乔亚的文化，形式是马克思否定的意识形态。这两者都是将形式主观化了。鲍德里亚认为，这种将非直观的形式主观化的问题，都是出在近代思维方法中的二元分裂模式中，如主体一客体的分立、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分立以及剥削与异化的区分等。

在鲍德里亚看来，真正能够消除整个符号与价值体系意识形态的东西，只有他的无定性的象征性交换关系。在今天的符号统治王国中，解放和批判的口号如果是某种在场的真实、指涉物或终极价值，都摆脱不了符号的阴影，这是因为所有的有定在的意指都是被符号结构化的。他说：“意指关系的过程，最终不过就是一个巨大的意义的拟像的模型。”人们发现不了的事实是，一切具象的意指(如真实、共产主义与世界大同)都不过是对象征性的某种拟像(simulacre)，关键是当这种解放的期待仍然停滞于符号性的所指之中时，它总是幻想性的。鲍德里亚声称：“只有在理论的和实践的整体革命中，才能消解符号和价值，恢复象征性。符号应该被焚烧！”①焚烧符号，复归象征性，这还真有些“68”红色五月风暴的精神呢。

① 见本书正文第192页。

②由此，对于人为的需要以及对需要的操纵的“批判性”揭露，集中在了对消费无条件的提升所包含的神秘性之中。—鲍德里亚原注。见本书正文第193页。

代译序 符号之谜:物质存在的化蝶幻象

037

为了说明这个问题，鲍德里亚在此还搬出了拉康。他认为拉康的符号学公式，即将索绪尔的所指/能指的关系式颠倒为能指/所指的结构关系式，恰恰是透露了一种前符号的象征性功能即“一种还原和消解意义的过程(或者无意义，无定在)”。

拉康的语言学公式揭示了这一真理：S/s。这种符号的分裂由此成为一种自我压抑——不再是一种阐发，而是一种质询——因此变成了一种逾越。这一分裂凸显了符号所否定的东西，由此符号建构了自身的否定性，这一点在其肯定性的建制中，仅仅是一种征兆。②

① 见本书正文第219页。

②同上，第217页注1。

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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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号本身被否定了，而象征性则在这种对具象意指的否定性中出场了。在这里，拉康是为鲍德里亚所用的。他才不管拉康的本意是什么呢。鲍德里亚要从拉康的符号学分析中得出自己所需要的那个无定性的象征性：

它只能被想象为被符号所否定，同时却也否定了符号形式的东西，并且在其中并没有任何空间(place)。它是一个与符号相对的非空间、无价值的存在。通过符号的区分和划界，某种象征性的无定在性只有在符号的解体中，在符号和价值的消解中才能重新出现。象征性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它并不是那些被压抑的东西，如拉康的所指。因为它在将符号分裂的同时，又消解了符号分裂后的二元对立，最终它将能指与所指撕成碎片。①

固然拉康说，真理总是在对它的误解中抵达，他也没有指望人们对其思想的还原式理解，可是，我觉得对拉康的误认也不能到了违反最基本意思，甚至是颠倒黑白的地步。虽然鲍德里亚也时常在自己的理论表述中故作玄秘之状，但在拉康面前，还真显得是小儿科式的卖弄。鲍德里亚只是想着自己那种前符号学的无定在的象征关系，而根本不理解拉康思想的整体逻辑结构，不知道属于拉康思想逻辑中第二个重要研究域的象征一符号学的颠覆性语境，不知道拉康的符号学讨论和批判的目的恰好是要宣布一切象征性的非法性。

① 见本书正文第217页下注1。

代译序 符号之谜：物质存在的化蝶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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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同样是对莫斯象征概念的逻辑延伸，列维-斯特劳斯指认了在人类原始思维发展的前期，当理性规则还未占据支配地位的时候，思维是以没有观念的“形象”，即象征性的能指来指认人类与世界和类族的关系的，这也是一种“未被驯化的思维”①，这种非观念化思维的核心是以形象为主的“象征系统”。不像鲍德里亚傻乎乎地跟着巴塔耶，直接将前符号的象征性变成某种本真性的逻辑基始，拉康恰恰将象征性视为语言符号系统的本质，整个象征域是个人主体被象征性符号系统大他者强暴和奴役的悲惨世界。所以，在鲍德里亚援引拉康的符号学时，这已经出现了一种可笑的逻辑错位。更何况，与鲍德里亚还抱有复归象征性交换的幻想不同，拉康哲学的意义恰恰在于消解一切被制造出来的可能性，更不要说用一种发生于原始部族生活中的某种礼物交换系统和象征关系来座架今天的世界。这种对拉康符号理论的挪用，真是会笑掉那位长眠地下的大他者老先生大牙的。

① 许多论者将列维-斯特劳斯的这本书名 la pensée sauvage,译成“野性的思维”，但从列维-斯特劳斯本人的真正语境中看，他所研究的图腾制度和早期亲属关系中表现出来的恰恰是一种还没有被彻底观念化(所指化)的形象(能指)思维，所以，译成“未驯化的思想”更接近原意。参见斯特罗克：《结构主义以来》，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11\~12页。并参见列维-斯特劳斯：《野性的思维》，商务印书馆1897年版，第249页。

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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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代译序符号之谜:物质存在的化蝶幻象………001
第一章 符号的功能与阶级的逻辑……

1. 符号-物的社会功能……………001
2. 社会学的视野………………………………………010

3.物的差异性操持……………018
4.隔离的逻辑……………………………………040
第二章 需求的意识形态起源………………057

1. 作为一种意指逻辑的消费……………………058
2. 消费：作为一种交换和差异的结构………………067
3. 作为一种生产力体系的需要体系和消费体系…085

第三章 拜物教与意识形态:符号学还原……………099
第四章 艺术行为与签名:当代艺术中的符号创作……121
第五章 艺术品拍卖:符号交换与奢侈价值…………137

1. 政治经济学的另一副面孔……138
2. 与经济交换的差异……………………144
3. 经济权力和统治……………………………………… 148

4.象征价值和审美功能……151

1. 结论……154

第六章 关于一般理论的讨论……………157
I…157
Ⅱ…… 162
Ⅲ…… 164
第七章 使用价值之外…………169
马克思和鲁宾逊·克鲁索……………184
第八章 直面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189

1. 意识形态的神秘思维………………………190
2. 符号的形而上学………………………………………197
3. 指涉物的幻影…………………………201
4. 指称与涵意…………………………………………210

5.超越符号:象征性……………………214
第九章 媒介的挽歌…… ……221
赞美诗…………………………………………………… ………221
恩泽斯伯格：一种“社会主义的”策略………225
没有回应的言说……………………………229
颠覆策略与“象征行动”……234
传播的理论模型………………………………241
控制论的幻象………………245
第十章 设计与环境或政治经济学如何成为操控力量
符号的运作……………………………………256
功能主义的危机………………264
环境和控制论：政治经济学的最高阶段……………274
第十一章交换价值中欲望的实现……283

第一章符号的功能与阶级的逻辑①

1. 符号-物的社会功能

经验的假设：需求(besoins)②与使用价值

存在着某种社会逻辑:不同的阶级或阶层拥有不同的对物的操持(pratique)③，对这种逻辑的分析同时又是一种对“消费”(consommation)意识形态的批判性分析。今天，这种消费意识形态是一切与物相关的操持的基础。这一双重分析——对物的区分性社会功能的分析与对其所附有的意识形态的政治功能的分析必须基于一种绝对的先决条件：超越物的需求所具有的自然幻象以及使用价值优先性的假设。

①发表于《交流》(Communications),1969年第13期。

②Besoins,demande与désir是在拉康欲望理论中占据重要地位的三个核心概念。可分别被译为需要、要求和欲望。它们共同构成了拉康需求理论的三元结构。需要一般指向的是人的生物性匮乏，它总是以具体的物的缺失为欲求对象的，而要求则是指人离开母体之后语言构造的一个“我要”，是以非具象的缺失为欲求的对象，因此需要是本真的，而要求则是异化的。欲望则是“我要”的进一步异化的结果，它成了一个对无的无限欲求，这种欲求由此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满足的过程。鲍德里亚在此也使用了这三个概念，并且在其意义上显然带有拉康思想的痕迹。因此需要引起我们的注意。—译者

③ 这里需要做一个说明:在英译本中将 pratique 译为 practice,以与praxis 区别开来,而后者是波德里亚在《物体系》(Le système des objets)(参见英译本 29页)中常用的一个词，但后来放弃了。Practice与praxis一般认为是有区别的。按照南斯拉夫实践派的理论，必须把实践(Praxis)同关于实践(Practice)的认识论范畴区分开来，practice指主体变革客体的活动，这种活动可以被异化，而praxis则指人类所特有的理想性活动，是人实现其价值的过程。同时，也不应当把实践(praxis)同劳动和物质生产等同起来。只有当劳动成为自由的选择，并为个人的自我表现和自我完善提供机会时，它才成为praxis。显然pracitce的内涵更为单一，更具现实性和实用性，在此用pracitce翻译pratique就是凸现这种实践主要意指的是在使用物的时候的一种运作模式、一种视角，或者说一种使用态度。由此，为了能够表现出这种区分，我在此把这个词译为“操持”。——译者

第一章 符号的功能与阶级的逻辑

001

现实的证据支持了这种假设，这种假设赋予物以功能性的存在，一种与技术对这个世界的操控联系起来的工具性，并且以同样的方式，把个人“自然的”、人类学意义上的需求放在一种调解性的位置上。从这一视角来看，物最初只是一种满足需求的功能，并且只有在人与环境所形成的经济关系中才具有意义。

这种经验主义的假设是错误的。物远不仅是一种实用的东西，它具有一种符号的社会价值，正是这种符号的交换价值才是更为根本的使用价值常常只不过是一种对物的操持的保证(或者甚至是纯粹的和简单的合理化)。以其充满悖论的形式，这才是唯一正确的社会学意义上的假设。在其具体的可见性之下，需求与功能主要只描述了一个抽象的层面，物的一种显明的话语(discours)，与此相关，大部分属于无意识的社会话语，则显得更为根本。一种关于物及其消费的精确理论由此不能建立在一种需求及其满足的基础之上，而是要建立在一种社会回馈(laprestation①sociale)及其意指②(signification)的理论之上。

8

002

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

象征交换：“库拉”③与“夸富宴”④

回顾原始社会无疑是危险的然而最初对物的消费(滋养补给或者限制花费)的回顾却似乎很有必要，这种消费不是为了满足个人的经济需要，而是发挥着散播声望和彰显等级的社会功能。这种消费起初并不来源于最基本的需要或者“自然法则”，而是来自一种文化的限制。简单地说，它是一种制度。商品和物都必须是为了社会等级的显现而生产和交换(有的时候，甚至采取一种极富破坏性的形式)。对于生活在特罗布里安岛(Trobriand)上的人(马林诺夫斯基[Malinowski])①来说，经济功能与符号/功能②(fonction/signe)之间的区别是鲜明的。有两种物的类型，在其上构建了两种平行的体系：其一，库拉(Lakula)，基于流通中创建的一种象征交换体系，诸如手镯、项链、衣服等等的顺次赠送，这些东西构建了一个价值与地位的社会体系；其二，物物交换(Gimwali)，最初的商品贸易。

①Prestation这个词，在法语中的含义有诸如“提供、给予、养路捐、封建时代臣民向领主交纳的贡献”等意义。在莫斯的《礼物》之中，他将礼物的交换称为“全面性的回馈体系”(the system of total Prestations),其意义本质上就是任何被当作礼物送出，或是用来交换的一项或一系列的事物，无论它是出于自愿还是义务，它都包含了服务、娱乐等，以及物质上的东西。而在莫斯那里礼物是原始人所特有的一种交换模式，礼物本身包含着一种无形的强制力量，它要求一种回报。从这一意义上说，《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英译本中将Prestations解释为“一种责任感”(a feeling ofobligation)有一定道理(参见英译本第30页注解4)。在此我将其统一译为“回馈”。——译者

②Signification凸现了语言学中能指与所指之间相互指称的关系。——译者

③库拉是一个被详细记载的非西方的、前工业社会的、非货币化的、跨地方的交换体系。通常存在于玛斯姆(Massim)部落中人群聚集的地方，远离新几内亚东端的小岛上。类似于礼物交换。近年来在西方人类学研究中日益得到人们的关注。相关材料可以参见 ARJUN APPADURAI的一些文章。—译者

④原始部落的一种交换方式。首先在莫斯的《礼物》中有详尽的研究。与人们想象的物物交换观点相反，莫斯在夸富宴(potlatch)这一词的名下确定了古典交换的形式，夸富宴是西北部的美洲印第安人提供的一个特例。与印第安人的夸富宴，或者它们的踪迹相似的机制，已被广泛发现。例如在西北部海岸的特林基特人、海达人、夸扣特尔人等中。“夸富宴”在本质上就是一种“总体呈献体系”，在这种整个部落的盛大集会上，“氏族、婚礼、成年礼、萨满仪式、大神膜拜、图腾膜拜、对氏族的集体祖先的膜拜，所有这一切都纠结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由仪式、法律呈献与经济呈献等组成的错综复杂的网络”，莫斯在其中发现了交换的给予、接受和回馈所内在的、无形的强制性和义务性。由此成了反抗当下经济交换的一种可供选择的路径，引起了巴塔耶、波德里亚等人的极大关注，对巴塔耶形成“一般经济学”、波德里亚形成“象征性交换”概念影响很大。——译者

第一章 符号的功能与阶级的逻辑

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