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之后的世界

为了验证这一趋势，我们可以考察一些对生产能力有要求的产品产量的增长。通过产量数据，我们可以推断物质资本是否充足可用。为此，我找到了以下展示全球钢铁产量随时间变化的图（见图附-2）（Morfeldt，2017）。

与总资本相比，从1970年到今天，全球钢铁产量只增长了约两倍。但需要注意的是，在这段时期内，我们已经开发出了许多除钢铁之外的材料来制造物品，如铝和塑料。更重要的是，这张图让我们可以比较当前的钢铁产量与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钢铁产量，总产量增长了15倍左右，超过了一个数量级。

那么成品生产呢？这也是反映可用总物质资本数量的一个很好的指标。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全球汽车生产。下面这张图（见图附-3）显示了汽车产量随时间的变化，可以追溯到该行业的最早期。

再看这张图，我们可以发现，与20世纪70年代相比，汽车产量大约增加了两倍；如果追溯到更早的时期，汽车产量增长甚至超过了10倍。这张图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重要特征：在20世纪40年代中期，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汽车产量出现了接近于零的急剧下降。

下面是一个生动的例子（见图附-4），展示了强大的生产能力带来的可能性。1984年，第一款商用手持移动电话摩托罗拉DynaTAC 8000x问世（“Motorola DynaTAC，” 2021）。从那时起，移动电话的普及程度呈现出惊人的增长，以下是根据活跃用户数统计的数据（Statista，2020）。

图附-4 1994年至2019年全球移动（蜂窝）电话用户数量

资料来源：Statista，2020。

在短短30年间，我们从几乎没有移动电话，发展到拥有的移动电话数量超过了全球人口总数。这让人不禁想起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的一句名言：“未来已来，只是尚未均匀分布。”确实，许多人同时拥有工作和个人用的两部手机，而有些人则一部都没有。

这里还有一个与气候危机密切相关的例子（见图附-5）：太阳能电池板的生产速度（Statista，2021a）。

在短短15年多的时间里，我们从几乎不生产太阳能电池板，发展到年产量达到150千兆瓦，呈现出快速增长的趋势。然而，关键是，目前我们只将一小部分生产能力用于了制造太阳能电池板。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们还没有采取应对气候危机所需的果断措施。要真正解决气候问题，我们最终需要调动的资本规模可能要达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水平。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资本配置

前面提供了一些关于过去100年物质资本增长情况的数据。当用某些指标衡量时，如钢铁产量，可表明过去100年里资本增长了约30倍，如果再往前追溯20年到1900年，则增长了近100倍。我们还看到，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物质资本发生了显著增长，粗略估计至少增长了10倍。

有些人可能会认为这种增长要全部归因于人口爆炸，但事实并非如此。在同一时期，全球人口增长要少得多：从1900年到今天，人口数量增长不到5倍，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到今天，人口数量仅增长了3倍多一点。换句话说，物质资本的增长远远超过了人口增长（数据来源：Our World in Data，2019）。

其他人可能仍然会质疑这些资本是否足以满足每个人的需求，正如我所断言的那样。支持我这一说法的一些有力证据来自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情况。在战争期间，美国政府在GDP中所占的份额上升到近50%（Casais，2010）。

让我们深入了解一下制造业的情况。美国在战争年代以惊人的速度增加了坦克、飞机、战舰和枪支的生产。表附-1中列出了不同武器系统的生产数据（Harrison，1998）。

表附-1

注：表中生产数据单位为千。

这里的数字令人震惊。例如，1943年美国建造了2654艘主要海军舰艇。这相当于每天生产超过7艘，或者平均每3.5小时就生产一艘！1944年，美国建造了超过74000架作战飞机，这相当于每小时制造约8.5架。

我们谈论的不是简单的设备。这些是复杂的高性能系统，包含许多组件（仅飞机引擎就已经非常复杂了）。而这仅仅是美国的生产情况。德国、日本、英国和苏联的生产规模也类似。例如，1944年所有国家的作战飞机总产量达到185000架，相当于每小时生产21架。

在进行所有这些生产时，美国人的基本生活并未受到严重影响，有足够的食物和衣服，总体上生活质量非常好（Henderson，2015）。但正如我们之前看到的，汽车的生产量大幅下降，那么在这段时间里人们的交通需求是如何满足的呢？答案是通过大规模增加公共交通（Fetherston et al.，n.d.）。政府明确地将这一联系表达出来，发布了诸如“独自开车就是在帮助希特勒”这样的广告（美国国家档案和记录管理局，n.d.）。这完美地说明了将需求（交通）与其解决方案（个人出行与共享出行）分开的重要性。

在重新配置一半或更多的物质资本的同时，仍然能够满足人们的基本需求，这强有力地支持了资本充足的说法。粗略估计，这些资本中的大部分以前用于满足人们的欲望。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它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这部分解释了战后年代巨大的经济繁荣。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说明，在如今的经济状况下，今天的资本比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至少多出一个数量级的资本，可以轻松满足我们的基本需求。更重要的是，这也意味着我们有大量额外的能力可以用于解决气候危机。例如，我们可以大幅增加太阳能电池板、核反应堆及热泵的产量。

但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生产发生的变化中还可以得到更多启示。这不仅仅是人类集体快速制造了大量复杂的产品。我们还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了创新。曼哈顿计划（美国开发原子弹的秘密项目）是最明显的例子，他们在三年的时间里开发出了核弹。这项努力的广泛程度难以想象，包括开采铀矿以及对几种不同设计方案的探索。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许多重要的技术要么被发明出来，要么得到了显著的改进（Dickson，2016）。例如，在战争开始时，雷达还是一项新生技术。到战争后期，通过发明腔磁管（cavity magnetron），盟军成功发明了足够小巧轻便可以安装在飞机上的雷达（“Cavity Magnetron”，2021）。青霉素于1928年被发现，但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作为一项秘密项目解锁了大规模生产，才得到广泛应用（“Penicillin”，2021）。

大规模生产和部署也推动了重要的技术改进。以战斗机为例，早期型号的航程有限，这意味着轰炸机要在没有护航的情况下飞入敌方领空。它们唯一的防御手段是飞机上安装的机枪。后来随着战争的进行，人们才开发出了具有足够航程的护航战斗机来为轰炸机保驾护航（“Escort Fighter”，2021）。这是通过技术进步（如更强大的发动机）和从战斗中获得的经验相结合而实现的。

那么关键的启示是什么？第一，在和平时期，大部分资本被用于满足人们的欲望，而不是满足基本需求。第二，当转入战时状态时，大部分生产资本可以迅速重新定向，以实现不同于满足基本需求的特定目标。即使在人均物质资本远低于今天的情况下，这一点也已经得到证明。第三，通过将资源集中在关键问题上，创新实际上可以大大加速。

我们今天面临的最大威胁中，需要大规模重新分配和改善资本分配的是气候危机。能否应对这一挑战完全取决于我们选择关注什么。因此，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稀缺的资源是注意力，而不是资本。

满足人类的需求

前文提供的总体物质资本统计数据忽略了地区间的差异。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研究表明，美国能够用少量可用资本满足人们的需求，但这显然并不适用于其他地方。特别是在实际战区，大量物质资本遭到破坏，导致人们的需求无法得到满足。在接下来的讨论中，我们将再次看到，某些地方的资本仍然不够充足。考虑到现有的总物质资本的数量，这实际上是一个分配问题（本质上是注意力稀缺问题）。化用威廉·吉布森的一句名言来说——资本已经足够了，只是还没有均匀分布。

此外，我要说明的是，我提供的是统计数据、逸事和论点的综合。我的目标并不是提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论据来证明资本是充足的。即使有更多的时间，考虑到世界上大部分资本的统计数据有限，我也怀疑这能否实现。顺便说一下，我相信未来人类会惊讶地回顾现在这种数据匮乏的状况，就像我们有时会好奇在没有手机之前人们是如何生活的。值得庆幸的是，马克斯·罗泽（Max Roser）、汉纳·里奇（Hannah Ritchie）和Our World in Data团队的其他成员正开始在这方面取得进展。相反，我只是想提出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论点，以支持注意力现已成为人类社会关键稀缺资源的观点。

在下文中，“需求”部分的内容将以黑体显示，随后是对资本充足性的分析。我的分析涵盖个人和集体需求，以及我称之为促成因素（enablers）的内容（例如，能源）。在此过程中，我还将指出，我们对气候危机和其他问题的忽视可能导致资本在未来再次变得稀缺。

・氧气_：平均而言，人类每天需要约550升（约0.55立方米）的氧气（“一个人一天消耗多少氧气？”2000），具体取决于个人体型和体力消耗。我们满足这一需求最常见的方式是呼吸空气。虽然这听起来显而易见，但通过科技我们也开发了其他解决方案、例如，我们可以在体外使呼吸困难患者的血液进行氧合。

地球大气中并不缺乏氧气。纵观整个工业化进程，真正的问题一直是空气污染。例如，1952年伦敦发生的“烟雾事件”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就导致了4000人死亡（英格兰雾霾导致数千人死亡，2020）。近年来，印度和其他地区的一些城市正发生着类似程度的空气污染。这无疑可以被视为局部资本不足的典型例子。在较发达国家，清洁空气法案的颁布强制要求车主安装催化转化器（一种能将汽车尾气中的有害物质转化为无害物质的装置），采取从煤炭供暖转向天然气供暖等措施，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这一问题。这些相同甚至更先进的技术（如电动汽车）可以在全球范围内推广应用。中国已经在这个方向上采取了关键步骤，海南省设定了到2030年所有新增和替换车辆必须实现零排放的目标（Xue，2019）。

然而，我们不应该将地球的大气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今天可满足我们的呼吸需求的大气的存在和维持是多种现象共同作用的结果。例如，地球的磁场保护着我们免受太阳风的侵袭，否则太阳风会撕裂大气层的大部分（“太阳风”，2021）。磁场的减弱甚至消失正是那种小概率但影响巨大的长尾“黑天鹅”（Black Swan）事件，而我们对此类事件的关注还远远不够。这里的“长尾”指的是这类事件虽然发生概率低，但一旦发生，影响将是灾难性的。

・水_：根据体型、运动量和温度等因素，每人每天需要喝两到三升水来保持身体水分。除了直接喝水和其他含水饮料外，我们还可以从食物中摄取水分。

与氧气一样，地球上并不缺水。真正的挑战在于获取可饮用的水，也就是足够清洁且已脱盐的水。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看到早期发展阶段资本不足的情况。伦敦是说明这一点的一个很好的例子：由于水井没有与污水分离，霍乱经常暴发。约翰·斯诺（John Snow）在1854年霍乱爆发期间绘制了一份详细的地图，记录了这种联系。这帮助推翻了此前的霍乱“瘴气”理论，最终促使伦敦建立了一个复杂的供水基础设施（“1854 Broad Street Cholera Outbreak”，2021）。

一个更近期的例子是密歇根州弗林特的水危机事件，那里老旧管道中的铅导致了饮用水被污染（“弗林特水危机”，2021）。由此我们可以看到，资本在这方面是如何缺乏的，在世界某些地方，现在仍然存在资本不足的情况。这并非由于缺乏技术或资金，而是因为对清洁水供应关注不够。世界银行估计，每年只需约280亿美元就可以为全世界人口提供基本的供水、卫生设施和卫生条件，而要使这些服务持续可用，则需要约1140亿美元（Hutton, 2016）。这些少得令人震惊的数字表明，所需投入的物质资本其实并不多。

清洁饮用水是市场机制失灵的典型问题，因此需要通过其他方式来引起重视（例如，通过选举组成一个有能力的市政府）。

・能量_：为了满足身体的能量需求，成年人每天需要摄入1500到3200卡路里的热量（美国农业部和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2015），我们主要通过饮食来满足这一需求。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人们对获取热量的最佳方式仍然知之甚少——蛋白质、脂肪和碳水化合物之间的最佳比例仍然存在争议。

食用食物是满足我们热量需求的主要方式。这正是经济学家马尔萨斯预期会出现重大问题的地方。他认为农业产量无法跟上人口增长的步伐。但他没有预料到的重大突破是哈伯-博施固氮技术，这项技术通过人工方式将空气中的氮转化为肥料，推动了所谓的绿色革命

（Green Revolution）。借助人工氮肥，农业产量得以飞速增长。

农业的另一个重大进步是机械化。如今在美国，只有1.3%的就业人口从事农业，整个食品供应系统的价值为1.1万亿美元，仅占GDP总额的5%（Lepley, 2019; USDA, n.d.）。即使在印度等发展中国家，从事农业的人口比例也在下降，这种下降得益于充足的资金投入和技术设备的应用（Shrinivasan, 2013）。

显然，并非每个人都能获得足够的热量来满足他们的需求。例如，由于持续的战争，也门目前正遭受饥荒的蹂躏。然而，总的来说，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由饥荒导致的死亡人数已降至历史最低水平（Hasell, 2013）。甚至在那之前，正如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马蒂亚·森（Amartya Sen）和其他学者所记录的那样，许多饥荒是由于食物分配失败造成的，而不是食物绝对数量太少导致的（有例子显示，港口有大量腐烂的食物，而附近的人却在挨饿）。

然而，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也不能自满。人类满足每个人热量需求的能力面临的最大威胁是气候危机，它正在破坏农业所依赖的相对稳定的天气模式。到目前为止，我们只在局部和区域范围内经历过作物歉收。如果全球发生大规模的作物歉收，将导致严重的饥荒，因为我们的粮食库存非常有限。

・营养素_：人体无法合成所有所需的物质，包括某些特定的脂肪酸、氨基酸以及少量维生素和矿物质——这些被称为“必需营养素”，必须通过我们的饮食摄入获得。这是另一个令人惊讶的认知不足的领域，科学界对于我们需要摄入的营养素组合尚未达成共识。

营养素虽然重要，但所需的量相对较小。例如，α-亚麻酸（ALA）的每日推荐摄入量在0.5～1.6克（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2021）。在必需营养素中，必需氨基酸的需求量相对较大，以亮氨酸为例，成年人可能每天需要约7克（Appleby，2018）。至于矿物质和维生素，人们所需的量更少。这些大多以毫克和微克计量，只有钙、氯化物和钠例外，每种需要几克（Romine，2019）。

由于科学和工程技术的进步，生产所有这些必需营养素的成本和所需资本随着时间的推移已大幅下降。例如，我们最近已经成功培育出含有更多维生素A的大米，被称为“黄金大米”（Dubock，2019）。全球超过一半的人口每天食用大米，因此通过大米获取足够的维生素A是确保这种必需营养素充足可用的一个重要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