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之后的世界

数字技术，包含全球信息网络和造就机器智能的通用计算技术，极大地加快了人类积累与共享知识的速度。然而，这些技术同样为全球范围内的针对性操纵和宣传，以及不断分散注意力提供了便利，这些都在削弱知识评估和创造的过程。因此，数字技术显著提升了批判性探究的重要性，以其作为基于知识的人文主义的核心部分。

除了批判性探究、乐观主义和责任感，其他人文主义价值观也植根于知识之存在。团结便是其中之一。现如今，地球上有近80亿人共存，而地球所处的太阳系的其他地方环境大多不宜居住。诸如传染病和气候危机等人类面临的重大问题，需要我们共同努力，并将影响到每个人。因此，我们需要相互支持，超越性别、种族或国家的分歧。无论我们外表有何差异，因为共享的知识，我们与彼此的相似之处，远大于与其他物种之间的相似之处。

一旦我们对团结的价值达成共识，我们便能将多样性当作另一种人文主义价值而加以颂扬。在当下，人们常常将个体与集体对置，仿佛它们是相互冲突的。然而，正如约翰·多恩（John Donne）所言“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我们都是社会的一部分，是整个人类的一部分。正因为承认我们共同的人性的重要性，我们创造了可以发展个性的基础。团结使我们能够颂扬而不是畏惧人类的多样性。

稀缺性取决于需求而非价格

就算某物不再稀缺_，

它也不一定就变得丰裕了_，

它可能仍处于“足够”的中间状态。

熟悉经济理论的人可能会理解“稀缺性”的概念。在经济学中，当某物的价格超过零时，它就被认为是稀缺的。按照这个标准，土地就是稀缺资源——人们需要支付大量的金钱才能购买一块土地。即使是在当前低利率的情况下，金融资本也是稀缺的，因为无论是借款还是筹集股本，都需要支付额外的成本。

但以价格来定义稀缺性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_：通过赋予其所有权_，任何东西都可以变得稀缺。试想，如果世界上的大气属于“全球空气有限公司”，那么这家公司就可以对每个呼吸空气的人收取费用。按照这种基于价格的理论，空气就会变得稀缺。虽然这个例子听起来很极端，但实际上，有人提出，给大气划定所有权可以解决空气污染问题，因为这样空气的所有者将有经济动力去维持无污染的大气。

我采用了一个不同的、不以价格为基础的稀缺性定义_：当某物品的数量不足以满足我们的需求时_，它就是稀缺的。如果未能生产或提供足够的食物导致人们挨饿，那么食物就是稀缺的。只要有更多的知识来解决这一问题，我们就可以将此视为技术性（而非经济性）的稀缺，其关键在于技术进步能降低相应物质的稀缺性。正如我在后文将要讨论的，18世纪学者托马斯·马尔萨斯（Thomas Malthus）在1798年正确地预测了全球人口将呈指数级增长，但他关于人口增长会超过食物供应，导致持续短缺和大量饥饿的预测，最终并未成真。这是因为技术进步带来了食物产量的指数级增长。实际上，最近在农业技术方面的进步意味着，尽管粮食产量仍在快速增长，但用于食物生产的土地数量却在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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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们能否清晰地区分“需求”和“欲望”？如果人们不是在挨饿，但想要更多或不同种类的食物，食物是否仍然是稀缺的？现代经济学往往将两者混为一谈，但直觉告诉我们，实际并非如此。我们需要喝水，但可能想喝香槟；我们需要为身体提供能量，但可能想吃鱼子酱。尽管这些例子很极端，但他们说明了满足能量需求的食物有很多种。渴望特定的食物属于欲望，而获取足够的能量（及其他必需营养素）是一种需求。在本书的第二部分，我列出了人类的基本需求，并探讨了目前和未来满足这些需求的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 就算某物不再稀缺 它也不一定就变得丰裕了_，它可能处于我称为“充足”的中间状态。例如，地球上的可用土地足以满足人类的需求，但要建造房屋和种植食物，还需要很多物质资源，因此这些资源并不是丰裕的。可以预见，随着技术的进步，土地和食物有朝一日会变得丰裕——试想，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在其他星球上居住，我们将拥有多少空间。而数字信息已经明确具有丰裕的条件：我们可以零边际成本地复制并分发它们，从而满足连接到互联网的每个人的信息需求。

有了这套基于需求的稀缺性定义，现在我们可以探索随着时间的推移，技术如何改变人类面对的稀缺性约束。

关键稀缺资源的历史更迭

每次经历过渡期_，

稀缺的本质都发生转变_，

一步步使对人类努力的

度量变得更为复杂_。

现在，我将呈现一个对人类历史高度概括的描述，重点讲述技术如何随时间演进改变了稀缺性，以及这些变化如何深刻地影响了人类社会。

智人大约在25万年前出现。直到近代，绝大多数时间内，人类以采集为生（即狩猎采集者）。在采集时代，食物的稀缺性是一个标志性的问题。部落要么在他们的领地上找到充足的食物，要么迁徙转移，不然就会面临饥饿。

大约在1万年前，一系列重要的技术发明改变了这一状况，包括播种、灌溉和畜牧技术。这些技术合力推动了我们今天所称的农业革命。农业的出现将稀缺性从食物转移至土地，标志着农业社会的诞生。一个社会只要拥有足够的耕地，就能满足自己的需求并进一步发展。事实上，这甚至可产出富余的食物，从而使一些人（如艺术家和士兵）得以免于直接参与食物生产。

在大约400年前启蒙运动开始时，人类又发明了包括蒸汽动力、机械、化学、采矿，以及电力生产、传输和应用在内的技术。这些发展的总和被我们称为工业革命，紧随其后是工业时代的到来。与前两个时代一样，稀缺性再次转移，这次是从食物和土地转向了资本——建筑、机械和道路。随着人口不断增长，我们面临如何建造农业机械、生产肥料以及建设住房以满足需求的挑战，因此资本变得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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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两次转变中，人类的生活方式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采集时代向农业时代过渡时，人类从游牧生活变为定居生活，从部落社会进入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从混交制转向一夫一妻制（某种程度上）等。从农业时代向工业时代的过渡过程中，我们又经历了从乡村搬到城市，从大家族模式变为核心家庭甚至无家庭生活，从公有产权转向私有产权（包括知识产权），从伟大的神学链条到新教的职业道德等一系列演化。

那么，是什么导致了这些变化呢？每次经历转变，稀缺的本质都发生转变，一步步使对人类努力的度量变得更为复杂，进而需要更为精巧的激励机制来维持所需的努力水平。

在采集时代，食物是关键的稀缺资源，度量和激励机制相对简单：部落成员能直观地看到猎人和采集者带回了多少食物，能否满足大家的需要。在没有储存的所谓“即时回报社会”中，情况就是这么直接；而有了储存，事情会稍微复杂些，但仍然很简单。我认为这解释了成功的采集社会的一些特点，比如其平等的分配制度和等级体系。

进入农业时代，稀缺资源变成了土地，与之相伴的度量问题变得更加复杂：你只有到收获季节才能真正评估一个社会的富裕程度（在世界上许多地区每年只有一次）。我相信这个变化解释了成功的农业社会的诸多特征，尤其是严格的结构和规则。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社会基本处在科学化之前，它们必须通过试错来发现有效的做法。当人们找到一条看起来行之有效的规则时，他们会倾向于以成文法典的形式保存它（例如通过宗教）。

进入工业时代，资本成了关键的稀缺资源，度量问题愈发复杂。在哪里建厂？工厂应生产什么？人们可能需要数年经验和产品创新才能将生产资料整合，形成真正的生产力。这正是市场模式成功的关键原因所在，特别是与计划经济相比。激励问题的解决方案从静态规则过渡到了一个动态的过程，这个过程允许多次尝试，而只有少数尝试取得成功。

人类生活方式的这些变化，是对技术进步使稀缺从食物转移到土地，再从土地转移到资本，而引发的日益复杂的度量问题的一种反应。但是，这些变革不是必然的结果，而是人类推动监管变化的选择带来的。

例如，在资本稀缺的情况下，人类在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之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尝试。事实证明，竞争性市场结合企业家精神及国家战略性支持（例如以监管的形式）的方法，在资源分配和积累方面更为有效。类似地，农业时代同时存在着极为不同的社会体系，包括大大超前于中世纪北欧社会的雅典民主制。

谈及过去的过渡期，不得不提的是，这些过渡不仅需要很长时间，而且伴随着极端的暴力。农业出现了数千年的时间，农业社会在此期间慢慢扩张，征服或消灭了采集部落。农业时代到工业时代的过渡发生在几个世纪之中，经历了许多血腥革命，最终引发了两次世界大战。在农业时代的末期，掌控土地的统治阶层仍旧视土地为关键稀缺资源。对于他们来说，工业是建立起日益强大的军备（如坦克和战舰）以确保对土地的控制权的一种方式。即便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也是关于土地的争夺，例如希特勒为他的第三帝国争夺的“生存空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人类才真正告别了农耕时代。

我们现在又处在一个过渡期 数字技术正将稀缺性由资本转移到了人们的注意力上 显而易见 这次转变同样需要人类生活方式发生剧烈变革 正如之前的两次转型一样 这次转变很可能将跨越几个世代_，而不是很快就能完成的_。

最后，退出农业时代的历史经验可为今天提供洞见，可以解释为何许多政府专注于逐步变革。首先，我们应指出，尽管真正关键的是生产性资本，即机械、建筑及基础设施等生产资料，但在今天，资本往往被看作货币财富或金融资本。金融资本促成了实体资本的形成，但并不直接贡献于商品和服务的生产。企业之所以需要金融资本，是因为它们必须先支付机器、原料和劳动力的费用，后收取产品或服务的款项。

如同农业时代末期的统治阶层来自土地一样，如今的统治阶层来自资本。他们往往并不直接担任政治角色，而是以间接的方式影响政策，从而减少个人风险。比如，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亿万富翁对冲基金经理罗伯特·默瑟（Robert Mercer）及其家族在选举活动中扮演的角色，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Gold, 2017），他们影响了美国总统大选的结果。

向知识时代过渡

注意力现在已成了一种关键的稀缺资源_，

这意味着当前的注意力分配模式

无法充分满足人类需求_。

我要提出的第一个核心观点是，在技术层面上，资本已不再是稀缺资源。现有的生产性资本已完全足够我们应对种植粮食、修建建筑、制作服装等需求。为证明这一点，我将列出个人和社会的需求表；然后，我会调查当前的人口趋势，探讨这些需求将来增长的可能性；随后，我会对我们可用的资本进行评估，以判断它们应对这些需求的能力。作为一个整体，人类的物质资本是充足的。但是，这尚未触及财富分配问题，该主题我将在后文中探讨。

我的第二个观点是，注意力现在成了一种关键的稀缺资源，这意味着当前的注意力分配模式无法充分满足人类需求。为了支撑这个论断，我会首先准确定义何为“注意力”，并用若干例子来展示人类有哪些需求被忽视了（比如对意义的需求），或正处于被忽视的风险中（像是气候危机可能导致的食物供应问题）。接下来，我将检视当前有多少人的注意力被工业时代的活动过多消耗了，并且讨论通过数字技术的主要用途，例如以广告为基础的社交网络，注意力如何深陷其中。同时，我还会分析为何市场主导的资本主义不适宜分配注意力资源。

在此基础上，我将提出推动向知识时代过渡的具体策略。这些策略与我之前阐述的关于知识和人文主义的理念一脉相承，主要通过增加自由，以此作为获得更多关注和改进注意力分配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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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满足基本需求_，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本

我说资本充足，是指它完全能够满足我们的需求——这正是我在本书这个部分想要证明的。唯一的方法是审视这些“需求”具体是什么，并将它们与我们无限的“欲望”明确区分开来。接下来，我们需要考虑人口趋势，以此来预测未来会有多少人口需要这些资本。只有进行了这些分析，我们才能对现有资本能否满足未来需求做出判断。

人类的需求清单

我在此区分了个人需求与集体需求_，

前者适用于个人_，

而后者指的是人类整体的需求_。

在第一部分中，我介绍了基于需求定义的稀缺性概念。由此，若要论证如今我们正经历着的稀缺性的转移——注意力的稀缺，我需要先证明我们已经具备了满足基本需求的足够资本。然而，对人类需求的内涵达成共识并不简单，以下内容应视为朝这个方向迈出的一步尝试。需求清单是一种人类知识的外化形式，可以通过批判性探究不断完善。在本书的早期版本中，我曾试图将需求分为生理、物理和社会等类别，但这些分类的界限似乎过于独断。因此，我在此区分了个人需求与集体需求，前者适用于个人，而后者指的是人类整体的需求。制定这样一个需求清单的挑战在于，人们很容易将某一需求的本质和实现它的策略混淆。例如，吃肉是满足人体对能量需求的一种策略，但我们也可以从其他多种来源获取能量。

三组个人需求_，让我们保持生物能量_、应对复杂多变环境

这些是生理与心理不可或缺的基础需求，缺一不可。哪怕是一个人独自在宇宙飞船中这样完全孤立的境地，也无法脱离这些基本需求。

第一组个人需求与保持身体能量有关。

氧气_：人类每天平均需要约550升氧气，这取决于体型和运动量。我们通常通过吸入空气来获取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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