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经济学批判：马克思《资本论》导论

169 /第十一章 国家与资本

170 /第一节 国家：统治阶级的工具？

173/第二节 资产阶级国家的形式规定：法治、福利国家与民主

183 /第三节 世界市场与帝国主义

188/第十二章 共产主义:超越商品、货币与国家的社会

193/附 文“机器论片段”:马克思在《大纲》中的误认及《资本论》对它的超越

211 /参考文献

218/索引

223 /译后记

目录 3

第一章 资本主义与“马克思主义”

第一节 什么是资本主义？

当今社会交织着诸多统治和压迫关系，这些关系表现为各种不同的形式。我们看到了不对称的性别关系、种族主义的歧视、巨大的财产差异以及与之相应的社会影响的差异、反犹太主义的陈腐思想、对特定性取向的歧视。关于这些统治关系之间的关联，特别是关于是否存在一种相较而言更加根本的统治关系的问题，已经有了许多讨论。如果我们将经济上的统治与剥削关系作为后续分析的核心，那么也不是因为它是唯一重要的统治关系。毕竟，我们不可能同时谈论所有统治关系。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最主要是关于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结构，因此这也成为我们这一导论的中心。但我们不能陷入一种幻想，即认为只要分析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kapitalistischen Produktionsweise)的基础，就足以讨论关于资本主义社会(kapitalistische Gesellschaften)的一切决定性的东西。

对于我们是否生活在一个“阶级社会”中的问题，特别是在德国还尚存争议。在这里，使用“阶级”概念已经被人嫌弃。英国最保守的前首相玛格丽特。撒切尔(Margaret Thatcher)可以毫无顾忌地谈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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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一个与“被统治”和“被剥削”的阶级对立的“统治阶级”，这或许会让一位保守的德育课教员感到惊讶，他只知道“公民”，但这个说法并没有说出什么东西。我们所知道的所有社会都是“阶级社会”。“剥削”最初只是意味着被统治阶级不仅仅生产出他们自己的生活资料，而且也为统治阶级生产。历史地看，这些阶级表现得相当不同古希腊的奴隶和奴隶主的对立、中世纪的农奴和地主的对立、资本主义社会中的资产阶级(有资产的公民)和无产阶级(依靠工资生活的工人)的对立]。关键在于，在一个社会中，阶级统治和剥削是怎样(wie)运作的。在这单。资本主义与前资本主义社会在两个方面存在根本差别：

（1）在前资本主义社会中，剥削建基于一种人格统治和依附关系(persönlichen Herrschafts- und Abhängigkeitsverhältnis):奴隶是主人所拥有的财产，农奴被各自的地主所束缚。“主人”对其“奴仆”拥有直接的权力。在这种权力的支持下，“主人”将“奴仆”所生产出的一部分产品据为己有。而在资本主义关系中，雇佣工人与资本家签订了一份劳动合同。雇佣工人在形式上是自由的(没有外界的力量强迫他们签订合同，而且签订的合同也可以解约），他们与资本家在形式上是平等的(虽然资本家事实上拥有大量资产的优势，但不存在贵族社会中的那种“天生的”法定特权)。人格性的(persönliches)权力关系不再存在(至少在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中不再成为常态)。因此，对于许多社会理论家来说，拥有自由平等的公民的资产阶级社会（bürgerlicheGesellschaft)似乎与包含等级特权和人格依附关系的中世纪封建社会截然对立。还有许多经济学家甚至否认资本主义存在像剥削这样的事情，至少在德国，他们更爱讲的是“市场经济”。他们声称，各种“生产要素”(劳动、资本和土地)在这里共同作用，并取得相应份额的收入(工资、利润和地租）。对于资本主义的统治和剥削是怎样借助“交易伙伴”的形式上的自由和平等实现的，后文还将予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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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阶级”，但在德国，连社会民主党人也对这个词难于启齿。在这个国家，只有雇员、雇主、公职人员，特别是“中间阶层”。同时，谈论阶级本身也不带有特殊的批判性。不仅那种追求阶级之间的均衡的“社会正义”主张是如此，而且某些自称“左派”的主张也是如此，他们将资产阶级政治视为“统治的”阶级对社会中其他人的一种阴谋形式。

（2）在前资本主义社会中，对被统治阶级的剥削主要是用于统治阶级的消费：统治阶级成员享受着奢靡的生活，用所占有的财富来进行自我或公众的陶养(古希腊的戏剧表演、古罗马的竞技等)，或者也用来发动战争。生产直接用于满足需要：满足被统治阶级的(必要的)简单需要，以及统治阶级的内容丰富的奢侈需要和战争需要。只有在例外情况下，统治阶级所占有的财富才会被用来扩大剥削的基础，通过例如削减消费，代之以购买更多奴隶，以便生产出更多的财富。但是在资本主义制度下，这成了典型的情况。一个资本主义企业的收入不是主要用来实现资本家的舒适生活，而是被重新用来投资，以便在未来产生更多的收益。生产的直接目的不再是满足需要，而是资本的价值增殖(Kapitalverwertung)，而需要的满足以及资本家的舒适生活，只是这一过程的副产品，而不是其目的：如果盈利足够多，那么会有一小部分用来承担资本家的奢侈生活，最主要的部分则用于“积累”(扩大资本)。

资本家的盈利不是主要用于消费，而是用于持续的资本的价值增殖，即无休止的增加盈利的运动，这听上去也许很荒唐。但是，这并不是一种个人的狂热。单个资本家通过与其他资本家的竞争，被迫卷人这场无休止的盈利的运动(持续的积累、生产的扩大、新技术的引进，等等）：如果不进行积累，不持续推动生产设备的现代化，那么企业就会被那些生产更便宜、更优质产品的竞争者彻底击败。如果一个单个资本家想逃避持续的积累和创新，那么他就会面临破产。无论他是否愿意，他都被迫参与进来。在资本主义中，“无节制的盈利欲”不是个体的道德缺失，而是资本家赖以生存的必然要求。正如下一节将更清楚地论述的，资本主义建基于一种系统的统治关系(systemischen Herrschafts-verhältnis)，它产生了这样一种强制性，无论是工人还是资本家都要受制其中。因此，只批判单个资本家“无节制的盈利欲”而不批判作为整体的资本主义的话，这样的理解就过于短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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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暂时地，后面还会更详细地)把资本理解为一种特定的价值总体，其目的是“价值增殖”，即获得盈利。可以通过不同的方式获得这种“盈利”。在生息资本中，货币为获利息而贷出，利息在这里构成盈利。在商业资本中，产品在一处被低价买入，在另一处(或另一时间)被高价卖出，买卖之间的差价(扣除仓储的开销)构成盈利。而在产业资本中，生产过程本身终于按照资本主义方式组织起来：资本被预付于购买生产资料(机器、原料)和雇佣劳动力，以使生产过程在资本家(或其代理人)的领导之下完成。被生产出来的产品将被售卖。如果销售收入超过了生产资料和工资的开销，那么起初被预付的资本便不仅得到了再生产，而且获得了盈利。

上述意义上的资本(特别是作为生息资本和商业资本，较少地作为产业资本)实际上在所有能够交换和有货币的社会中都存在，但大多只是扮演从属性的角色，而为需要而进行的生产则占据主导地位。只有当贸易。特别是生产主要是以资本主义方式，即以盈利为导向而不再以需要为导向运作起来的时候，我们才能称之为资本主义。资本主义在此意义上主要是一种近代欧洲出现的现象。

这种近代资本主义的发展根脉可以回溯至中世纪盛期的欧洲。起初是长途贸易在资本主义的基础上组织起来，而中世纪的“十字军东征”—大规模的劫掠战争在贸易扩张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渐渐地，那些最初只是购买既有产品并将之转售异地的商人，开始自己控制生产：他们通过合同约定生产特定的产品，为原料预付成本，并规定他们验收的成品的价格。

此后。欧洲文明及其资本的发展在16至17世纪经历了决定性的飞跃。这一时期在教科书上常被称为“大发现时代”，马克思对此是这样概括的：

美洲金银产地的发现，土著居民的被剿灭、被奴役和被埋葬于矿井，对东印度开始进行的征服和掠夺，非洲变成商业性地猎获黑人的场所—这一切标志着资本主义生产时代的曙光…在欧洲以外直接靠掠夺、奴役和杀人越货而夺得的财宝，源源流入宗主国，在这里转化为资本。(《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①，第860—861、86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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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欧洲内部，资本主义生产的疆界日益扩张，它产生了手工工场和工厂，最终在商人资本家之外出现了产业资本家，他们在日益扩大的生产场地中雇佣日益增多的作为雇佣工人的劳动力。这种产业资本主义首先在18世纪晚期和19世纪初期的英国发展起来，此后法国、德国和美国也在19世纪紧随其后。到了20世纪，资本主义几乎遍布全球但同时也有一些国家，像俄罗斯和中国，探索通过建设“社会主义制度”(参见第十二章)来规避这种资本主义发展的影响。「……]然而，全世界还会有很长时间不会完全资本主义化(只要看一眼非洲大部分地区便知)，但这不是因为资本主义将会遭遇抵抗，而是因为价值增殖的条件各有不同，而资本总是寻找最有盈利可能性的地方，而无利可图的地方便被抛弃了(关于资本主义发展历史的导论，参见汉斯-格奥尔格。科内特的《从商业资本到全球化》②)。

第二节 工人运动的兴起

产业资本主义发展的前提，不仅包括与之相适应的大量财富的形成，还包括劳动力的“自由化”：人们一方面不再受困于封建的依附关系，而是在形式上自由，从而才有可能出卖他们的劳动力，另一方面却也“自由”到没有任何收入来源，特别是没有可以维持生计的土地，以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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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本书中马克思、恩格斯的引文，除单独标注外，均引自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相应卷次的最新版本。——译者注

② Conert, Hans-Georg (1998): Vom Handelskapital zur Globalisierung. Entwicklung und Kritik der politischen Ökonomie. Münster.——译者注

必须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来谋生。

赤贫的或者被从土地驱逐出去的小农(地主经常把耕地变成草场，因为这样对他而言更加有利可图)，以及破产的工匠和短工组成了这种“无产阶级”的核心，他们经常经受最残酷的国家暴力(对“流浪者”和“乞丐”的迫害、“济贫院”的设立)而被迫长期从事雇佣劳动。近代资本主义的兴起绝不是安宁的，而是一个充满暴力的过程，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言：

如果按照奥日埃的说法，货币“来到世间，在一边脸上带着天生的血斑”，那么，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第871页）

在人类巨大的苦难之下，产业资本主义在19世纪初的欧洲(最早是英国)发展起来：每天15一16小时的劳动时间、6一7岁就被迫劳作的童工。让极端危及健康和事故频发的工作条件进一步扩散。而对所有人来说，工资也难以勉强度日。

这种关系激起了不同方面的抵抗。工人们谋求更高的工资和更好的工作条件。抵抗的手段多种多样，从请愿书到罢工乃至军事斗争。罢工常常由于警察和军队力量的投入而被暴力压制，最初的工会常常被视为“叛乱”团伙而遭到迫害，其领导者常常被判刑。承认工会和罢工作为一种合法抗争方式的斗争贯穿整个19世纪。

随着时间推移，启蒙的公民和单个资本家自己也批判那种悲惨的条件，随着工业化进程而持续增长的无产阶级大部分深受其害。

最终，国家也发现，那些从儿童时起就在工厂里超长时间劳动的青年男子不适宜服兵役。部分迫于成长起来的工人阶级的压力、部分由于认识到资本和国家都需要健康的人民来充当劳动力和士兵，19世纪“工厂法”开始被制定：在一整套法律中(也是最早在英国)，工人的最低健康保护得到了规定，童工的最低年龄被提高，其每天的最长劳动时间也被削减。最后，成年人的劳动时间也得到了限制。在大部分行业中，常规的工作日劳动时间为十二小时，后来又实行了十小时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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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世纪，工人运动日益强大起来，工会和工人政党相继兴起。随着选举权范围的扩大，这种权利最初仅限于有产者(更准确地说是有资产的男性)，工人政党的议会党团规模也日益扩大。对于工人运动的斗争目标始终存在争论：是仅仅追求一种改良的资本主义，还是要求推翻它？同样存在争论的是，国家和政府是否也和资本一样是必须斗争的对手，或者它们也是可能的同盟者，只不过必须说服它们支持对的事情。

从19世纪头十年开始，出现了各种对资本主义的分析，包括空想社会主义的观点、改良资本主义的建议，以及怎样最能实现各种目标的战略构想。从19世纪中叶开始，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理论从论战中脱颖而出。到19世纪末，他们两位已逝，随后“马克思主义”成为国际工人运动的主导思想。不过当时即有争议的是，这种“马克思主义”中有多少内容与马克思的理论有关。

第三节 马克思与“马克思主义”

卡尔。马克思(KarlMarx，1818—1883)生于特里尔。他来自一个受良好教育的小资产阶级家庭，他的父亲是一名律师。马克思在波恩和柏林名义上是学习法律，但是他主要受到日益成为主流的黑格尔(Hegel，1770—1831)哲学和青年黑格尔派(黑格尔信徒中的一个激进群体)的影响。

1842—1843年，马克思在《莱茵报》担任编辑，该报作为莱茵地区自由主义资产阶级的阵地，抨击专制的普鲁士君主制度(当时这一制度也统治着莱茵地区)。马克思在他的文章中批判普鲁士政治，黑格尔对国家“本质”的理解，即一种超越阶级利益而存在的“理性的自由”的实现，成为马克思展开批判的出发点。在从事出版活动期间，马克思越来越多地接触经济问题，而黑格尔的国家哲学则显得越来越值得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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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Ludwig Feuerbach，1804—1872)激进的黑格尔批判的影响下，马克思探索用“现实的人”的概念来替代黑格尔的抽象概念。在此期间，他写出了在他生前并未出版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马克思在这里发展出了后来在20世纪广为人知的“异化理论”。马克思想要揭示的是，在资本主义关系中，人同人的“类本质”人所区别于动物之处，就是人通过劳动来发展其才能与力量“异化”了：作为雇佣工人，人既不占有其劳动产品，又不控制其劳动过程，二者都屈从于资本家的统治。因此，共产主义，即资本主义的消灭，被马克思理解为异化的扬弃，即通过现实的人重新占有人的类本质。

在为《莱茵报》工作期间，马克思认识了弗里德里希。恩格斯(FriedrichEngels，1820—1895)，来自巴门(今属伍珀塔尔)的一位工厂主的儿子。1842年，恩格斯被父母送到英国进行商业训练，他在那里看到了英国工业无产阶级的悲惨命运。从1844年起，马克思和恩格斯建立起亲密的友谊，这份友谊直到二人生命尽头亦未曾中断。

1845年，二人共同撰写了《德意志意识形态》，这部(在他们生前未出版的)著作不仅批判了“激进的”青年黑格尔派的哲学，而且如马克思后来所写的那样，也是“把我们从前的哲学信仰”(《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第414页)清算了一下。这里所批判的，正如不久前马克思写下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所批判的一样，恰恰就是“人的本质”和“异化”的哲学观念。那种人们在其中生活和劳动的现实的社会关系取而代之，成为应该被研究的对象。此后，人的(类)本质的概念不再出现于马克思的著作中，他也很少，而且不特定地谈到异化。不过，关于马克思的讨论中存在强烈分歧：他实际上放弃了异化理论，还是仅仅不再将其置于前台位置？在关于“青年”马克思和“老年”马克思的文本之间是否存在一个理论断裂的争论中，这一问题特别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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