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哲学讲演录

技术与哲学

今天我们讲这个系列的最后一个报告。这个报告的难度要大一点，所以我们把它放到最后来讲。这样安排风险小一点，万一讲得不好，反正也讲完了。

对技术的反思有很多的角度，不只是我们这次所讲的三个。我们可以从伦理学的角度去反思它，可以从社会学的角度来反思它，也可以从法律角度来考虑它，等等。我们前两次是从人类学、政治学的角度来反思技术，今天我们要回到哲学的角度。

今天我们讲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我称之为“技术哲学的历史性缺席”。为什么在西方哲学史上技术没有成为一个反思的主题?我们知道，美、正义、善、艺术、科学都是西方哲学史上的重要主题，但是这么重要的技术却没有成为反思的主题，这是为什么？这是一个非常让人疑惑的现象，为什么技术这么重要却没有被列入哲学反思的话题之中？所以我们先来讲一讲技术哲学之所以历史性缺席的原因。第二个呢，我们要讲一讲技术哲学兴起的原因。这个原因一方面来源于哲学本身的变革，另一方面来源于现代技术本身极大的发展。第三个方面呢，我要讲一讲我本人的一些哲学思考。我把它称为“海马主义”。“海”就是指海德格尔，“马”就是指马克思。我试图把海德格尔和马克思结合起来提出一个命题，叫做“技术作为存在论的差异”。我试图尽量简单地把这个问题讲清楚。

\*2008年4月1日在东南大学“人文大讲座”的讲演，这里的文字根据东南大学闫梦华同学提供的现场录音稿整理而成。

今天所讲的这些问题确实有一定的难度，所以我希望大家动动脑筋。哲学问题的确不是那么容易理解，为什么会这样呢?那是因为哲学它太平常了，反而才不容易理解。恢复常识最难了。黑格尔说：熟知不是真知。我们对于我们最熟悉的事情往往缺乏真知。一切“看”都要借助于光的存在，但是光本身我们却看不见，光本身隐匿在我们的视线之中。这个关于光的隐喻对于西方哲学来说具有一般意义，因为西方哲学可以看成是光的形而上学；相比较而言，中国哲学是气的形而上学西方人讲光，中国人讲气。《圣经》里讲上帝最先创造了光，光是最先诞生的。柏拉图的“洞穴隐喻”也是讲光的，这被看成是视觉中心主义的一个象征。在物理学里面，光也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对光的本质的追求，实际上成了推动物理学发展的一个动力。直到今天，光是波还是粒子，仍然是现代物理学的一个问题。今天我们盖房子整面墙使用大玻璃，说明光的形而上学占据了建筑学的主导地位。我们中国古代的建筑呢，窗户都是很小的，怕气漏了。中国人也有自己的讲究，也有自己

西方哲学可以看成是光的形而上学；相比较而言，中国哲学是气的形而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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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形而上学。讲这个隐喻的意思是说，我们对于过分熟悉的东西实际上反而缺乏一种基本的了解。

技术哲学的历史性缺席

技术之所以没有成为哲学的正当话题，有两个主要原因。第一个原因来自技术本身，第二个原因来自哲学本身。

技术哲学为什么会产生历史性的缺席呢?这里面的问题当然是非常多的，我们只谈谈主要的原因。技术之所以没有成为哲学的正当话题，有两个主要原因。第一个原因来自技术本身，第二个原因来自哲学本身。

技术本身为什么会逃避在哲学反思的视野之外呢?这是因为技术本身有一个特点叫做“自我隐蔽”。什么叫自我隐蔽呢？我打个比方，在座的诸位有很多戴眼镜的，当眼镜正常发挥作用的时候，它是不会被你看到的，你不会总是感觉到有眼镜的存在。如果你感到眼镜存在的话，那就是眼镜坏了。眼镜坏了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它的存在。当它正常发挥作用的时候，它产生了一种自我的退避，这就是自我隐蔽。许多起作用的东西都有这个特点。比如我们人体内部有许多器官在一刻不停地工作，我们的胃在蠕动，我们的心脏在跳动，我们的许多器官都在工作着，但我们都注意不到它们的存在。如果一旦你注意到它们的存在，比如你注意到你自己的胃存在，那就是你的胃坏了；注意到心脏的存在那就是心脏出毛病了。所以作为手段发挥作用的技术，在它发挥作用的时候是隐蔽的，是不被认识到的。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这样的一种自我隐蔽性通常被人错误地解释为“技术中性论”。技术的中性论就是说技术在目的面前是无关紧要的，你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用什么样的技术是无关紧要的，技术是中性的。所以就像我前两天讲到的，技术一旦是中性的，关于技术人们就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这是技术哲学历史性缺席的第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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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技术哲学的历史性缺席与哲学的自我规定也有关系。什么是哲学?西方的哲学是讲什么的呢?在西方，哲学是爱智慧。什么是爱智慧啊？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热爱智慧，而是专指一条特定的爱智慧的道路。这条道路是什么呢?那就是讲道理，通过追求道理的方式，通过讲道理的方式来追求智慧。什么是哲学?哲学就是讲道理的学问。你们也许会觉得这个说法也太简单了，谁不讲道理啊？是的，人人都会讲道理，可是是否把道理放在最高的位置呢？放在绝对的位置呢？比如说我们中国人吧，当然也是讲道理的，但是我们经常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个道理是相对的，不是最高的；相反，人情在我们看来才是最高的。合理不合情的事情，我们是不愿意干的。可见情、理、法这三者，中国人是把情放在第一位，理放在其次，法是放在最后的。西方人呢，讲理讲到绝对的地步。把理讲到绝对的地步才会出现哲学。“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这是希腊哲学家的一句名言。这代表了当时哲学

作为手段发挥作用的技术，在它发挥作用的时候是隐蔽的，是不被认识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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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基本精神。为什么他能够做到“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呢?因为真理具有某种超越性。这个真理要高于其他的一切东西，成为它们的根据，而它自己又具有一种自我的逻辑，也就是说自己能够解释自己，自己能够为自己的合法性辩护，自己能够为自己开辟道路。这种真理或者说理性，我们称之为“内在性”。哲学是什么?哲学就是追求内在性的科学。内在性决定了哲学起源于真理。这个内在性的路子非常“硬”，有了这个内在性的确认与认同，西方人才走上了哲学的道路。科学与哲学原本是一回事，都是关于道理的学问，只不过近代以来，哲学保持了那种把理讲绝的风格，而科学要面向观察经验，理讲得不那么绝，但从讲理这个事情来看，科学和哲学都是西方的路子。

这种内在性的思维在古希腊时期已经形成了一种叫做“本质主义”的东西。本质主义认为事物的道理是事物的本质、事物的根据，而事物本身往往只是一种表面现象，因此，我们看事物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什么是本质呢?本质就是使该物成为该物的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呢?就是在表面一切流变的东西背后不变的那个东西。所以本质是不变的东西，是变化背后的不变者。大家都知道，研究这个不变性正是科学的任务。我们熟悉的方程就是提供不变性的。当我们说把自然的现象统一在某种不变性之上了，我们实际上就完成了对该现象的认识。这种不变性曾经被认为就是该事物的本质，这种本质被称为“实体”。实体就像钉子一样，悬挂事物的各种属性。事物的属性是可以变的。比如我今天穿一件西服，明天穿一件中山装。这是我的属性，但是并没有改变我这个人本身。我还是我，我的实体没有改变。所以，本质主义承认有一个事物的“本身”，这个本身是内在固有的东西。我们回顾西方哲学史就会发现，以本质主义为代表，西方哲学走上了一条内在的、理性的、自我确认、自我规定的，从而是逻辑的、演绎的道路。为什么说中国古代没有哲学，也就是从这个角度来讲的。我们中国人毫无疑问是爱智慧的，但是那个路子跟西方很不一样。中国人认为理在事中，理不离事，理事合一，而哲学特指西方人开辟的那样一条爱智慧的道路，就是要讲理，以理论理，理在事外，理在事上，把理讲通讲透讲绝。怎么讲理？就是要找到本质，就是把变化当中的不变者找出来。什么叫做变化当中的不变者呢?我们把它称为“不变量”，也可以称之为“不变性”。学物理的同学都知道不变性原理，很多物理学定律都是在研究不变性，把这个不变性找到，这个东西就搞定了。支持对“不变性”进行不懈探究的，是哲学上的本质主义。本质主义哲学支撑了全部科学的发展逻辑。这就是中国古代既没有哲学也没有科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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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一种哲学路径对技术的角色和地位有什么影响呢？我们知道技术作为技术具有典型的外在性。刚才也讲到，技术

我们中国人毫无疑问是爱智慧的，但是那个路子跟西方很不一样。中国人认为理在事中，理不离事，理事合一，而哲学特指西方人开辟的那样一条爱智慧的道路，就是要讲理，以理论理，理在事外，理在事上，把理讲通讲透讲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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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被认为是一个脱离了我们内在本质的纯外在事物，而本质主义的哲学路径就必然会错失对技术的反思。

中性论认为技术对于目的来讲只有偶然的关系。偶然的关系就是相互外在的关系，是可有可无的。我用你或者不用你对于实现我的目的而言关系不大。如果我们说刀是中性的，那就意味着，对于切菜这件事情，刀并不是必然要使用的，我们切菜应该还有别的方式。由于技术中性论思想作怪，技术首先被规定为一个外在的领域。因此，它就不能纳入爱智慧的领域之中。哲学忽视技术或者说丢失了技术，并不是因为某种失误，而是题中应有之义，正因为如此哲学必然不会关注技术，因为它不会关注技术这样的外在领域。技术被认为是一个脱离了我们内在本质的纯外在事物，而本质主义的哲学路径就必然会错失对技术的反思。作为理性动物的人，确立自己的本质存在就是理性。而技术是什么呢?它不过是理性展开自身的外在的、可有可无的手段而已。因此哲学史上从未讨论过实用的技术，造纸术、印刷术、钢笔、墨水、鹅毛笔技术，等等，从来没有被纳入哲学的反思之中，从来就没有人提出过纸张具有哲学意义。但是今天我们知道它的确具有哲学意义。经过我们昨天、前天这么一讲，我们会发现技术里面全是哲学。哲学发现了技术，这是现代哲学的一个重大事件。这个发现是怎么来的呢？我们进入第二个问题。

技术哲学的兴起

技术哲学是怎么兴起的?技术哲学的兴起也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来自技术本身的变化，第二个来自哲学的变化。第一个原因，近代以来，技术本身成为世界历史上的显著现象。过去我们说技术之所以被忽视，是因为它自我隐蔽了。技术自己把自己藏起来了，你当然看不见它。技术是由技术工匠这样一些沉默的大多数，这样一些没有话语权的人掌握着。但是今天呢，技术显现出来了，怎么出来的呢？是由于人类大规模地使用技术。本来大规模地使用技术也并不必然导致技术的显现，因为技术还是自我隐蔽的。但是技术的大量使用造成了什么后果呢?它导致了事故的大量出现，而事故的出现导致了技术的显现。如果眼镜不坏，那么它就显得是可有可无的。但是现代技术的规模很大，技术含量很高、很复杂，因此非常容易出错误。一旦出错，我们就立刻发现了它的存在。小到眼镜大到电站，甚至于核电站。所以第一个原因就是技术成为一个显著的现象：人们发现我们根本离不开技术。大量的电器产品进入家庭，进入日常生活，那么技术越来越成为离不开的东西。一旦技术出事故，人们的生活就被打乱了。所以每一个现代人都深刻地认识到技术的存在，技术哲学从20世纪开始就慢慢浮出水面，成为大家关注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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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单单是技术的显现还不足以引起哲学对于技术的全面思考，还必须伴随以哲学本身的变革。哲学怎么变革?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个方面就是放弃了本质主义，哲学不再是简

现代技术的规模很大，技术含量很高、很复杂，因此非常容易出错误。一旦出错，我们就立刻发现了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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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地透过现象看本质。第二个方面就是现象学传统的出现，创立了一种新的透视事物的方式。

我们先讲讲本质主义的瓦解。当然了，本质主义由于其悠久的历史，已经进入了我们的日常话语。我们平常说话还是讲本质的。讲本质就意味着某种正确的东西，某种实际上起决定作用的东西。这样的本质主义遭遇了什么问题，从而使得现代哲学普遍要放弃它呢?西方哲学不管是大陆哲学还是英美学派，都从不同角度消解了本质主义。英美哲学注重对语言的逻辑分析，它通过逻辑分析发现，其实一个事物，除了那一堆现象、属性之外，并无其他什么别的东西。经验论者始终强调我们看到的、感觉到的就是全部的东西，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把这个杯子的外部形状、表面、颜色、功能、光洁度等全都除去之后，怎么可能还有一个杯子呢？传统的本质主义认为应该有一个独立于一切属性之外的杯子本身，也就是杯子的本质，其他的东西都是偶然的，是偶性。比如说这个杯子可以是白的，也可以是黑的，可以是纸做的，也可以是玻璃做的，可以是圆的，也可以是方的，等等。传统的本质主义者认为，把它的硬度、质地、颜色全排除之后，还存在一个杯子的实体或者说杯子的理念。因为有这个实体或理念，我们才能称它为“杯子”。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哲学传统，也可以叫做“柏拉图主义传统”。人们说一部西方哲学的历史就是一部柏拉图哲学的注释史，历代的哲学家都是给柏拉图做注释的，可以想见这个柏拉图主义传统有多么强大。我们把idealism翻译成唯心主义，现在看来这个翻译很有问题，把它的原意翻译偏了，其实应该翻译成观念论或者说理念论。这种东西实际上就是一种本质主义，至于这个本质是心还是物，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观念论在现代最重要的代言人并不是哲学家，相反是现代科学与现代技术。现代科学与现代技术本质上都是idealism，都是观念论、本质主义的。讲科学不就是讲规律吗?讲规律不就是讲不变性吗？如果对不变性没有基本的认识，那么你就不是科学家，你还没入门，因为所谓科学就是研究不变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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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哲学有一支流派叫做“经验论”，经验论倒是试图解构这个本质主义。他们认为除了经验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经验论传承的是中世纪的唯名论。唯名论认为只有一个作为名词的杯子，哪里有什么作为本质的杯子？杯子就是一个名字，它用来称呼我们所看到那一堆属性，所以他们认为没有本质。所谓的本质也就是一个名字。这支唯名论一经验论的哲学流派一直延续到今天，在今天欧美的分析哲学中得到了很大的发扬。人们都相信没有本质。奥地利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后期思想反复强调，我们的语言都是一种游戏。游戏是由规则构成的，只要遵循这些规则，游戏就能够玩得起来，游戏规则背后再也没有什么超越的绝对的理由。我们爱这么玩就这么玩，如

观念论在现代最重要的代言人并不是哲学家，相反是现代科学与现代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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