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哲学讲演录

后，在都市的外在几何轮廓消失之后，鬼也许还能出来，但在几何化的世界里鬼是绝不可能出现的。鬼一般都是晃晃悠悠、鬼鬼祟祟的，没有明确的几何形状，也没有办法对它进行时空定位。不过，现代量子力学破除了物的时空定域性，所以，也有人认为量子力学是关于鬼的物理学。这个有趣的问题太复杂，我们这里就不讲了。

现代的世界构造使得世界本身已经不再是我们生活的必要环境，相反成了我们的对象，我们以一种对象的形式来理解世界。这个对象可能是我们的能源库、资源库，也是我们的垃圾场，总而言之是我们人类大展其才的一个舞台，人类在这里尽情地挥洒生命意志的一个舞台。这个世界被认为是无限大的，所以你使劲折腾它，没事的。当然，现在我们发现世界还不是无限大，至少供我们挥洒的舞台是很小的，因为我们的地球是有限的。

我们今天讲现代技术的逻辑，可能讲得有些极端，但这个极端的意思确实或隐或现地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而且这个逻辑非常坚硬，不容易被打破。首先我们要意识到这个逻辑，通过意识到这个逻辑，我们来发现它的局限性、它的限度，从而为人类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提供一种可能性。认识到这种处境，我们才可能认识到我们真正的危机在哪里，我们真正的问题在哪里，我们真正的可能性在哪里。现在的环境运动也好，文明冲突也好，有些问题是工业文明内部的问题，它可以通过工业文明自身来得以解决。然而好多问题，不是工业文明内部能够消化的。如果对工业文明的技术逻辑没有深刻意识的话，那些我们今天吵吵嚷嚷讨论的问题，就不是真正的问题。这是今天我们试图通过技术这个维度，来展示当代人所面临的问题的根本原因。时间到了，我先讲到这儿，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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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对工业文明的技术逻辑没有深刻意识的话，那些我们今天吵吵嚷嚷讨论的问题，就不是真正的问题。

问答

问：我听了您的几场报告，我现在头脑里对技术就一个概念，“技术就是创造”。技术创造了很多东西，包括创造了现代意义上的人。我的问题是，到底是技术创造了人，还是人创造了技术?归根到底，什么是技术，什么是创造?

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当我们面对一些特别基本的问题的时候，我们常常难以摆脱一个“蛋生鸡，还是鸡生蛋”的怪圈。在揭示技术和人这样一个相互构建的结构的时候，你问是技术决定了人，还是人决定了技术，我就面临着这个“鸡蛋相生”的困境。但这个困境是可以解决的，怎么解决？我们要引入进化论，要引入历史的观点和变化的观点。也就是说，鸡和蛋并不是从来都存在的，而是从别的东西演化过来的，它们并不各自享有永恒的本质。从来源上看，它是很清楚的，都来自原鸡和原蛋，或某种其他形态的生命。只是从逻辑的观点

这个“鸡蛋相生”的困境是可以解决的，怎么解决？我们要引入进化论，要引入历史的观点和变化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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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乎是一个解不开的怪圈，逻辑上是相互纠缠的。技术与人的关系也应该如此看待。如果我们能够历史性地把人性的结构阐释成技术，又把技术结构阐释成人性，从而把握它们的共同源头，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现代技术表面看来是人的创造，可是人为何要如此创造呢?这与现代的人性结构有关。这个人性结构从何而来呢?来自现代技术。这就构成了一个自循环。现代技术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自动机的出现。自动机从表面看，有与人相脱离的倾向，从而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好像这个东西是一个异己的东西。实际上在自动机里面，依然有它的意向结构，而这个意向结构是根源于人性结构的。所以，现代人用机器不是偶然的，他是必然要用的。为什么?现代人这么“活”的方式，就决定了他要用机器。你不这么活，就可以不用这个机器；你要这么活，就必然要用这个机器。现代的人性结构与机器的意向结构具有同构性。某种大机器的引入，会彻底改变社会结构和人性结构。比如汽车的出现，带动了相关的汽车产业的出现。有了汽车，后面就要有钢铁、橡胶塑料业，玻璃、电气等的出现；有了汽车就必须要有马路，有了马路就要有马路管理系统，有交通车信号系统，有交通法规、交通法庭，等等，全都出来了。这就是技术的生成力量。

如此看来，技术本身是具有能动性的，而不是被动的工具。但是这个能动性，这个非被动的工具性，并不是它本身固有的，因为技术毕竟是人造出来的。自动机是怎么出现的?为什么会出现自动机?自动机的出现是和一种什么样的社会理念联系在一起的？刚才我讲过了，是“意志的理念”、“效率的理念”、“普遍化的理念”，这些理念加在一起，自动机就必然要出现。技术具有创造性，或者叫做超前性。所谓技术的超前性，就是马克思所说的那个“撬动历史发展的杠杆”，它确实具有超前性。我们讲因特网的出现，它必定要带动一个社会民主化的浪潮。中国人民千辛万苦呼唤的“德先生”，可能会在这个因特网的飞速发展中悄悄实现。技术有这个强大的杠杆作用，有这个超前性。但是技术也有滞后性，技术不总是超前的，有很多技术帮助我们滞后。不要以为这个“滞后”就是不好的。汽车里面具有超前能力的是马达，滞后的东西就是刹车。一个汽车如果只有马达，没有刹车，你肯定是不敢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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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社会的一个主要问题就是过分强调超前性，马达系统是越来越发达，能量越来越大。这个刹车系统很弱、很软，导致我们现代社会这列巨大的列车有点刹不住闸。我们的这个软的、滞后性的技术是很欠缺的。但是，虽然很欠缺，仍然是有的。最软的技术就是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身体有扛不住的时候，最后一根稻草能够把骆驼压垮。这个身体的节奏是千百万年来，按照自然的、太阳的节奏被规训出来的：你到了晚上就

现代社会的一个主要问题就是过分强调超前性，马达系统是越来越发达，能量越来越大。这个刹车系统很弱、很软，导致我们现代社会这列巨大的列车有点刹不住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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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睡觉，你不能说我晚上可以不睡呀，可以点灯呀。灯是可以不灭，但人得睡觉，睡觉这个节律你打破不了。这个睡觉的身体技术是一个滞后性的技术。理论上讲，你可以彻夜照明，可以工作。但是人类的身体技术不允许你彻夜工作，要休息。还有这个肠胃，会选择食物。理论上讲，现在的化学工业、生物工业，可以造出所有的食物、所有类型的蛋白质、所有的营养搭配，但是我们的肠胃只能消耗其中的一小部分，许多被造出来的东西是不适合我们肠胃的。这就是现代人类的健康所遭遇的问题。我们现在蔬菜里面的化肥、农药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的含量超标，肉类里面抗生素、激素太多，等等，这些东西是身体难以消受的。这种技术的滞后性特别值得注意。汽车必须要有刹车，刹车系统要很灵才行。现在我们是刹车很软，马达很壮。这对文明来讲并不是一个好事情。谢谢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帮助我把技术的超前性和滞后性问题提了出来。

问：吴老师，您的每一次讲座都会给我们很深刻的思想启发。刚才您提到数学化有效地去除了物质的多样性而达到普遍性，我想问的是，数学或者说数字化有没有对人本身产生去质化的影响?

吴：回答是肯定的。数字化对人的重新构建，在当代有一个突出的表现就是我们的身份证和我们的身份认证系统，它们都是由数字构成。古代社会在这方面比较薄弱。许多农村地区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准确生日。但今天的身份证制度对个人的许多数字特征做了突出的强调。另一方面，生物技术的发展也将我们的身体在生物学意义上数字化了。未来每个人大概可以领到一本记载着个人基因密码的手册，就是你的生物构成信息，里面全是数字。所以，人的数字化，在生物学意义上、在社会学意义上都已经相当彻底。彻底的数字化管理，意味着一种彻底的支配。人在现代社会中的自由如何体现，成了一个非常麻烦的问题。但这个包含着政治哲学的深刻问题，尚未得到深人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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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如果说技术不是中性的，科学是中性的吗?如何看待科学与技术的关系?

吴：先要重申一下，说技术不是中性的是在特定的意义上讲的。我也指出过，在某种情境中，我们是可以持有一种技术中性论的。比如当我们说“他只不过是技术好一点而已”的时候，或者说“这个音乐家表现力不行，技术还凑合”，就是把技术看成是中性的东西。但是，当我们探讨技术是否具有自身的价值指向的时候，我们就说它不是中性的。在这种意义上，科学当然也不是中性的，它受许多文化价值的制约，它自身也提供许多文化价值。不过，在特定的语境下，我们也可以说自然科学没有阶级性，可以为不同文化、不同社会制度所利用。

说到科学与技术的关系，首先需要澄清不同的科学类型。

当我们探讨技术是否具有自身的价值指向的时候，我们就说它不是中性的。在这种意义上，科学当然也不是中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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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有三种科学形态：博物科学、理性科学和求力科学，它们分别对应不同的技术类型。

这是另一个很大的题目，今天在这里没法展开。简单说来，不同的科学会有不同的技术相对应。我认为有三种科学形态：博物科学、理性科学和求力科学，它们分别对应不同的技术类型。博物科学主要对应身体技术。博物科学作为一种直接性的科学，它要求一种直接的经验。所谓直接的经验就是身体经验，就是身体到场的经验。身体不到场的经验都是间接经验。博物科学的核心建立在身体技术的核心之上。现在博物科学被人轻视和遗忘，身体技术也相应地被遗忘。理性科学本身是贬低技术、忽视技术的，它本质上不含有技术的内容。近代的求力科学、数理实验科学，对应的是现代技术，那种普遍化的、意志指向的技术。现代科学和现代技术可以说是难分彼此。我们可以说，现代科学就是技术化的科学，现代的技术就是科学化的技术。

问：高度数字化、数学化的科学是不是能正确地反映客观世界的本质？这个数学化的科学在现代科学危机中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吴：抽象化、数学化能不能揭示世界的本质，在你的这个问题里面，已经包含了一个前提，即认为世界有一个固有的本质。实际上，按照我的看法，世界是通过某种技术的方式被呈现出来的。所以，数学化和精确化本身就是世界的一种构造方式。你要说在这个世界背后还有一个什么世界作为本质，在我看来是不可能的。因此，问题不是我们能不能准确地了解世界的本质，而是在于我们准备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构建我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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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数学化的方式，它必然要遮蔽某些东西，它要显现某些东西。在现代科学化的世界里，它的精确化令人吃惊，它可以精确到微米、纳米以下的尺度。过去手工艺能够在头发丝上刻字，那已经是精美绝伦、巧夺天工了。但是现在的纳米技术，你想一想，它能到达什么地步!但是我们要注意，在这个数学化的过程中，这样一种对世界的构造方式，必然会遮蔽或过滤掉某些东西。这里面最基本的东西就是神灵世界，将不再存在。神灵世界不存在，就是意义世界不存在，世界本身不再呈现意义。在前现代时期，一棵树、一条小河、一只鸟，它本身都内在地包含有除表观看到的东西之外更多的东西。诗人在讲“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时，他能够用“作别”这个词来讲与“云彩”的关系，这样赋予云彩的就不光是物理的意义，不光是光谱、分子之类的东西。他在讲“作别”的时候，表达了一种超物理和化学之上的意义。我们这个世界里面的更多东西，在经过数学化之后，都将荡然无存。

我们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构建我们的世界呢？我的回答是“多元化的方式”。要打破现在这样一种单纯的数学化、单纯的量化的方式，这种方式已经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意义

问题不是我们能不能准确地了解世界的本质，而是在于我们准备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构建我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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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的世界观并不真的造成了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世界，只是造成了一种单一化的意义；而意义的单一化本身对人的自由有很大的损害。

的丧失、“上帝死了”、“诸神逃遁”。其实，科学的世界观并不真的造成了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世界，只是造成了一种单一化的意义；而意义的单一化本身对人的自由有很大的损害。比如吸毒，它的坏处不光是对身体的摧残，更重要的是它导致了一种单一化的生活结构，就是要不断地得到毒品。人生的目标就是为了得到毒品，有了毒品就把它吸掉，然后再去得到新的毒品。所以这是一种畸形的不健康的生活结构。今天的生态问题，本质上也是一个“毒品”问题，是社会经济发展的目标单一化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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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与人性 兴

很高兴再次来到东南大学，去年四月份我就来过一次。东南大学是我们国家大学生人文素质教育做得最突出的少数几个大学之一。人文素质讲座已经搞了很多年，现在陆挺老师更进一步，希望把这种传统的单一讲座组合成集束炸弹，推出了这个人文素质课程。这对于我们讲演者来说是一个挑战：一天一讲，一连三天，能不能讲好呢?这次我给大家做这个系列讲座，叫做“技术哲学三讲”，分别是“技术与人性”、“技术与政治”、“技术与哲学”，试图从三个角度揭示一下技术的本质。东南大学是一个传统上以工科见长的大学，现在正朝着综合大学迈进。所有的理工转综合的大学都会面临着一个学理上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工科大学要大力提倡人文教育?通常人们会从全面发展、通才教育这个角度去回答这个问题，这是对的，但还不够。我认为，还必须考虑到，技术本身就内在地要求一种人文的透视，一种超越技术之外的人文思考。这一次，我就想通过三次讲座，去展开一种对技术本身的多角度、全方位思考。今天我先讲“技术与人性”，从人性的角度来切入对技术

\*2008年3月30日在东南大学“人文大讲座”的讲演，这里的文字根据东南大学岳正伟、张大军同学提供的现场录音稿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