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哲学讲演录

间的类似之处是惊人的。

以巨机器这个事情为例，我们看到了社会技术如何起着支配作用。它为我们现代意义上的所谓机械技术提供了一个原型，这个原型就是严格、精确、僵死。我们的钟表，中世纪时只有时针，过了几百年加分针，再过了几百年又加秒针。现在比较高级的表连十分之一秒都出来了，非常精确。但是越精确，你就栽进去越深。通过钟表这种机械技术，完成了现代人的自我压抑。

钟表越精确，你就栽进去越深。通过钟表这种机械技术，完成了现代人的自我压抑。

简单地总结一下。无论是人类的缺失状态还是人类的冗余状态，最终都需要一个拯救。冗余也好，缺失也好，都是不稳定状态，都需要填补、弥补，以达成稳定。用什么填?用技术。怎么填？按照芒福德的观点，先通过礼仪的方式建立一套压抑机制，通过这些压抑机制来规定什么是我们该做的，什么是我们不该做的。什么是我们应该先做的，什么是我们后做的。以此来规定机械技术、自然技术的发展方向和发展规模。我们今天考察技术的起源，一定要跟人性的起源结合在一起考察。技术不是中性的。今天我们对技术的考察要结合社会技术、身体技术和自然技术综合考察。单独地看这个自然技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但是一旦结合之后，我们就会发现这三种技术如此丰富多彩地相互制约和关联，我们就知道了每项机械技术背后所蕴含着的东西。明天我们就要接着讲在技术背后的政治运作。像麦克风这样的东西背后都有政治，有麦克风的人和没麦克风的人有着不同的话语权力，而权力就是政治。这一点我们明天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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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答

主持人：感谢吴教授的精彩讲演，下面进入我们的提问环节。哪位同学要对今天的讲演发表感想，或者提出问题，请举手示意，我们的工作人员会把话筒传给你。

吴:掌握话筒就是掌握话语权。我希望大家多提问题，这样我就可以把今天还没有讲到的东西展开来。

问：来听讲座之前，我上网查了一下，网上说您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开始对现实中种种技术现象进行反思。我想知道，您对哪些现象做了什么样的反思?

吴：我在九年前出版过一本《现代化之忧思》的小册子，里面对钟表、生态环境、旅游、气功、地外文明等问题都做了一些解析。此后出版的几本书都更多地谈到了科学、技术、环境等现代性问题。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找这些书来读读。今天关于技术起源的讨论也算是一种反思吧。

问：您说人出生的时候不具有规定性，而是通过外部的仪式、社会技术来构建自己的内在自我。您能不能再讲讲，这件事情在原始社会究竟是如何进行的呢?这样讲根据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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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认为人就是会耍棍子的猴子，那么你就会认同远古的人类是按照耍棍子能力不断提高的路线来进化的。我认为人的本质是会做梦、会喝酒的，那我就有理由按照这个方面来设想远古人类的进化路线。有证据吗？我们俩人证据一样多，但我们对证据的解释不一样。

吴：芒福德强调仪式的单调重复，既可以部分地释放心理能量，也可以固定某种能量释放的模式。我们都有这样的体会，如果你心里郁闷得很，你可以重复做一个动作，这样会舒服一点。做一次不行，要反复地做。这个重复可以平息你内心的郁闷、愤怒，通过周期性的活动方式把它散掉。社会技术是交往技术。仪式这个东西不是一个人在玩，而是一群人在玩。芒福德这个理论究竟有没有根据呢?他自己也承认他的理论没有实证根据，也没有办法找到实证根据。因为人类远古的活动都烟消云散了。我没法告诉你原始人一定天天跳舞。但是芒福德也反问说，你们讲人一天到晚就想着如何把肚子吃饱，这件事情有根据吗？也不一定有根据。最近有很多化石证据表明，人类在那个时候粮食非常充足，而且人长得体格健壮，倒是有点天天吃饱了就没事干的意思。你们一样没根据，涉及远古的问题大多只有间接证据。真正的直接证据是内在证据。什么是内在证据呢?就是你对人性本身的认同，就是你认为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如果你认为人就是会耍棍子的猴子，那么你就会认同远古的人类是按照要棍子能力不断提高的路线来进化的。我认为人的本质是会做梦、会喝酒的，那我就有理由按照这个方面来设想远古人类的进化路线。有证据吗?我们俩人证据一样多，但我们对证据的解释不一样。为什么喝酒能够成为人的标志呢？这不是开玩笑。人本质上是无，但是我们的生活需要某种稳定性，所以压抑让我们觉得充实。文明和制度为我们提供稳定的生活，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本质主义思想，觉得事物各有其位，人也各有其所。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规矩，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久而久之，我的生活也陷入了某种本质主义的生活之中，就是常说的老套、无聊、风平浪静、波澜不惊等。可是老是这样的生活怎么受得了?我必须把它软化、虚化，把它无化。如何无化?喝酒。喝酒的时候制造幻觉，在幻觉中产生虚无感。在虚无的境界中，一切都可以不是它本来的样子。你是领导，平时我见到你有点害怕，喝完酒，你就那么回事嘛。致幻效果就是把人回归到无的状态。佛教也讲把你的杂念去掉，让你空呀，空掉、倒掉、还原掉，把你的杂念清除掉，把它弄成纯的，也就是把人放回到无的状态。纯就是纯有，纯有就是无，就是空了。所以呢，关于人类起源、人类进化的问题，首先说来还是一个哲学问题，因为它最终关乎你如何去理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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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我们的同学大都是学工科的，学了不少技术。我想问的是，技术对我们人生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现代人要学习那么多技术？

吴：你的问题比较大，可以分解成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你本人为什么要学技术？这个问题比较简单，就是你要找工作，要办事情，要与人打交道，等等。你总要干一行，至于是搞技术、做科学、教书，或者做生意，这取决于你本人的选择，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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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我们指望先进的技术代替人类劳动，从而使人闲得没事，正好从事艺术、科学的创造活动。现在不是这样，技术越发达，人类越忙。

方面没有什么可说的。第二个方面的问题是，现代人为什么要这么多的技术，要这么高的技术?我想起以前有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也曾经问过一个类似的问题。他说技术本来是要把人类从繁重的劳动中解脱出来，可是没料到，技术越先进越发达人类却越忙。本来我们指望先进的技术代替人类劳动，从而使人闲得没事，正好从事艺术、科学的创造活动。现在不是这样，技术越发达，人类越忙。以手机为例。它是一种通信技术，应该帮助我们人类更多地沟通。但现在看来，沟通似乎并没有增进多少。有了电话，上门拜年的更少了，看望父母更少了，那种真正有效的沟通反而更少了。相反，有了手机以后，事情更多了、更忙了，本来无关的杂事全来了，而没手机的反而还清闲一点。

这种现象究竟是怎么造成的呢？为什么我们全人类都被卷进了这场技术的发明和技术使用的竞赛之中呢？这是一种崭新的时代精神造成的。这个时代精神要求你忙起来。你不忙就不对，你就是碌碌无为，那就白活了。你得不停地干活。干什么活?得干有用的活。什么是有用呢?就是有效率。什么叫有效率?就是单位时间里做的功最多。所以需要计时器，以及以计时钟表为代表的机械技术设备。这个时代是有问题的，这个时代的精神病症也是崭新的。我过去老讲，欧洲中世纪最高贵的姿态是什么呢?是低头沉思、默念、祈祷。希腊人相反，认为仰望星空才是一种最高级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因此，希腊的数理科学那么发达，但是他们对于搞个水推磨、水泵什么的，根本不感兴趣。中世纪基督教更不感兴趣。我们中国古代呢?我们的祖先也不是这样的，我们中国古代的礼教制度限制了机械技术和自然技术像近代西方那样的发展。不允许你这么干，那是奇技淫巧，君子羞而不为。所以现代社会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技术社会，和我们的时代精神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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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时代精神刚才讲了，是要有所作为，实际上就是尼采说的“权力意志”，就是要把权力的掌握与运用凸显为我的基本存在方式。人生在世就是为了抓取各种各样的权力，包括话语权。抓着话筒不放，当麦霸也是一种权力意志。这种权力意志肯定是一种新的压抑机制。为了追求权力这个东西，可以释放和归置我们内心的东西。不要以为我们是现代人，原始人那种充沛的心理能量就没了，不是的。我们的祖宗有，我们也有。不过我们被压抑得太厉害，释放不出来。我们需要通过很多方式把它解放出来。当然解放得太多也很麻烦。现代社会就遭遇很多问题。应当看到，每一种新的压抑总是对旧的压抑的某种释放，每一种新的压抑同时也是一种释放，这毫无问题。我认为最大的问题也是最难回答的问题，就是我们究竟处在什么样的压抑之中。“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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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于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压抑之中是无法知道的，这是我们时代最大的秘密。哲学始终想套出这个秘密，但肯定不容易套住。

对于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压抑之中是无法知道的，这是我们时代最大的秘密。哲学始终想套出这个秘密，但肯定不容易套住。你刚才的疑惑其实就是这样的疑惑：现代人为什么以这个方式活着?我们到西藏看看，到云南看看，到外国别的民族看看，他们为什么那么活着?我们为什么这么活着?都是很有意思的问题。一个时代的哲学家、思想家其实都是想解答这个谜的，都希望通过解谜的过程来缓解某些压抑。当然同时，他一定自觉不自觉地施加新的压抑。压抑作为技术的基本原形，它是我们人类存在的基本条件。

问：您后来讲的那个巨机器让我觉得很恐惧、很悲哀，也很迷惑。如果说我们的社会真的在这样的巨机器统治之下，让人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可是就像您说的，我们又总是需要某种压抑，否则人就不成为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每个人都要尝试一下醉酒的滋味呢？

吴：首先，我们需要了解我们的存在状况，要直面我们人类的真实处境。这是一种去蔽，是一种揭示，同时也具有解放的力量，比如你刚才讲喝酒，也有解放的力量，当然同时会加重你的责任。永远处在压抑之中，只意味着这是存在的命运，没有什么可以恐惧和悲哀的。这就像你不可能没有中介地去看东西，不可能不需要眼睛去看东西。你不能说我每次看东西都需要眼睛，这是一种悲哀。压抑对于人生也是如此，仅此而

永远处在压抑之中，只意味着这是存在的命运，没有什么可以恐惧和悲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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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我们意识到了某种压抑，就想突破它。如果我们完全意识不到，就谈不上对它进行突破了。古代西方人，根本想象不到飞行，他们觉得没有翅膀的人类在现实生活中想飞起来是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只有天使才能做这个事情。死后能够上天堂，自然就能够飞了。现实生活中想象飞行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近代之前，从来没有西方人为这件事情而痛苦，不能飞很正常。虽然近代以来，西方人率先实现了飞行和飞天的理想，但近代以前的西方人根本想不到这个事情。你的苦恼基于某种揭示之上。所以我讲，恐惧是不必要的。如果你觉得恐惧，只是表明你希望寻求新的解放，也就是新的去蔽。一旦你寻找到了新的解放，你就完成了一次去蔽。

但是你也要记住，每一次去蔽都是一种新的遮蔽，没完没了。真理不是一样东西可以放在你的兜里。你往兜里一摸，真理在这儿呢。不是这样的。真理就是去蔽，但是去蔽之后，新的遮蔽又出现了，因此真理之路是无穷无尽的。物体不能没有表面，你去掉一层表面，仍然会有新的表面生成出来。真理就像石头的内核，你一旦打开石头的表面，原来的内核就成了新的表面，内核在不断地退缩。所以，对于我们时代的总体压抑谈不上恐惧。我们感到了问题，我们就要创造新的制度，新的压抑机制，如此而已。

问：我有两个问题想请教。第一个问题是，人类史上的战争算不算一种仪式？第二个问题是，人类审美的初衷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发挥心理能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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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第一个问题，战争是不是仪式，刚才我们讲过了。按照芒福德的理解，早期的战争主要是仪式，不是简单的掠夺和杀人。后来慢慢退化掉了，战争的仪式味道慢慢淡了。从电影里我们也看出来了，古代的战争是摆着阵势，旗帜飘扬、金鼓喧天，十足的仪式。中国是这样，西方也是这样。现代战争越来越不像仪式了，但仍然有仪式的味道。

第二个问题，审美是怎么回事?审美恰恰是人之为人的真正秘密所在。审美是无功利性的。人居然能够和世界发生某种非功利的关系，这如何解释呢?对于那些只有功利考虑的进化论者来讲，审美这种能力是如何进化出来的，很难解释。芒福德的确把它看成是一种心理能量的释放机制，这是一种完全的意向性活动，充满着主动的精神。审美是什么？一种完全的无功利状态、合目的行为。游戏也是审美，因为游戏恰恰是没有功利心的。奥运会马上就要在北京开了。照希腊文的本义，Game就是游戏，奥运会本来就是游戏，不过现代奥运会已经变得很功利了，有商业目的，也有政治目的，这就违背奥林匹克精神了。奥林匹克精神是对力和美的鉴赏。这种超越功利的审美态度只有人才具有，因此它谈不上什么初衷。你是人，作为人便懂得审美。不懂得审美那是一种非人状态。人是很有意思的一种东西，它可以处在非人状态。你完全不懂得审美的时候，就是你完全处在非人状态的时候。非人状态出现的时候就是审美缺失的时候。儿童整天都处在审美当中。他纯粹出于个人兴趣，从来没有任何功利目的，他始终在审美。他把石头一个接一个丢到水里，只是为了看石头砸在水里的涟漪，就为了看这个。工业化时代把审美降低为某种格式，认为这种格式是美的，那种格式是不美的，这是一种对真正审美状态的遗忘和跌落。把美归结为某种格式，是一种审美活动的退化状态。这种所谓美的格式是无法说明和辩护的，反而成了当代一个重要的未决的美学问题。我们应该如何说明包装是美的？为什么时装是美的?时装实际上是人类退化掉的审美活动，它已经完全丧失了早期的那种纯粹性。小孩从来不讲时装的，也没有时尚，所有的孩子只有当他处于一种完全本质状态的时候他才像个孩子。有的故事讲，问一个孩子长大后最想干什么，他说最想捡垃圾，捡垃圾就是他的梦想。这孩子就是在审美呀，垃圾里都看到美，大人却看不见。我想，对这个问题的回答简单说就是，审美是人的天性，是人之为人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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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很有意思的一种东西，它可以处在非人状态。你完全不懂得审美的时候，就是你完全处在非人状态的时候。

问：有人认为随着现代技术的飞速发展，人的判断力和主动性实际上是在逐渐地丧失。弗洛姆说，从前的人类求助于上帝，现在的人类求助于机器和技术。只要是机器或技术给出的决定，即使是错误的，也愿意去接受，而不愿意花更多的辛苦或时间去思索。我想听听，您关于人类思考力和判断力的丧失有些什么看法。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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