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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否只是发展和进步的代价？《纽约时报》一名记者声称，美国人对手机的使用增长过快，以至于无线网络超载，从而造成越来越多的客户投诉。[35]但是，这其实是第二位因素。服务问题其实是由于，从美国作为新自由主义重建的历史发源地和全球中心出发，“无线电话比它们的有线祖先要不可靠得多”。36]甚至在紧急情况时（无线公司在为自已的服务做广告时把安全作为一个卖点)，移动电话网络的表现常常逊色于地面有线系统。37]尽管经常被热衷于新网络的人嘲笑，老的地面有线网络的可靠性标准实际上超过了无线系统和光缆有线系统。[38]至少在美国，要想不得出年青一代在“受训”以接受低质量电信服务的结论是很难的。[39]

有过失的是无线产业的制度性基础，而不是其发展中的阵痛。美国无线网络典型地缺乏足够的储备动力一这与以往自己带有电能以及转换设备的地面有线电话系统不同。此外，美国无线网络建设不足，不足以应付突然增多的呼叫数量，2001年的“9·11”事件就见证了这一点。[40]

这两个缺陷都是可以弥补的。通过建立储备电源，并且提高网络覆盖面和容量，移动服务提供者就能逐渐接近美国地面有线网络著名的“五个九”—通话完成率达99.999%—的可靠程度。但是，这需要资本支出的巨大增加。一位行业顾问解释说：“服务提供商不能既做到这一点又正常运营。”41这样我们就触及了根本问题。新自由主义决策者造成的竞争性市场既造成广大电信工业的容量过剩，而且矛盾却又可预期地造成了运营商个体的投资不足。

政府管理者也未能让我们松一口气，因为无线产业同它的有线“前辈”不一样，很少受到管制。[42]尽管相关政府机构联邦通信委员会具有裁决权，然而，移动电话经过15年的爆炸式成长之后，到2003年，联邦通信委员会依然没有制定出无线通话质量的最低标准[43]，也没有要求运营商必须保持一定数量的储备能源的联邦规定。无线网络较低的可靠性是一些更大问题的征兆，因为随着无线运营商投资光缆网络，它们也开始越来越依赖商业能源提供者，而不是自己。[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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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线产业继续前行，但是移到了一层薄冰之上，用户因而有掉下去的危险。尽管充斥着对国家安全的呼吁，移动电话用户通过911获得帮助的紧急服务需求依然不能得到满足。2005年，拨给911的1.9亿个电话中的三分之一来自手机，但是，全国6000个紧急呼叫中心只能确定其中大约五分之二的呼叫来自何处。这同样不只是发展滞后。1996年的时候，联邦通信委员会就已经要求日益破碎化的通信行业设计补救方案，呼吁运营商在全国范围内全面开展升级了的紧急服务。然而，田纳西紧急通讯管理委员会（Tennessee Emergency Communications Board） 执行主任安东尼·海恩斯（AnthonyHaynes）指出，无线公司成功抵制了这个要求，它们依靠的典型新自由主义理由就是：“我们不能这样做，我们的产业正处于起步阶段，这些支出将压制成长。”[45]

另一个因素可以用来说明为什么没有无线用户的号码簿：太多用户不需要这样的东西。所以，当全国1.82亿部手机用户想获得他们手头没有的电话号码时，就不得不求助于自己的资源。为了保护隐私，消费者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号码，除了他们私下给过电话号码的人。这样做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即他们不想为打进来的电话付费。第三个原因是他们参加为了约束电话推销而建立的“全美谢绝来电电话注册”（National Do Not Call Reg-istry）的经验。两年以后，加入该注册的已经有1亿个号码，这意味着除非例外情况发生，电话推销员不会呼叫他们。然而，有一半的注册用户说，他们还是继续接到他们认为应该堵截了的呼叫；他们因而向联邦贸易委员会（Federal Trade Commision）做出了整整100万个投诉。[46]消费者的抵制因而阻挠了一个用处很明显的日常共有资源的发展。交往学者詹姆斯·卡茨（JamesE. Katz）解释说：“人们当然喜欢能够彼此联络，但是，他们却不愿被触及。”[47]或许，再也没有其他指标能够如此清楚地展现移动通信奇迹背后的残破社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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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私人化的新面孔

商业力量的聚集并不能解释所有东西。要了解这个现象的其他侧面，必须着重指出，全球对无线的热衷表现出压抑已久的需求火山喷发般地释放。这种迫切性从何而来？为什么在区区15年之内，无线手机的数量就超过了有线电话？

有人认为，无线需求的迅猛增加是历史上有线电信投资相对缺乏的反映，特别是在南半球（但并不局限于这个地区）。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资本终于推动世界电信走向现代化，需求因而自然而然地超越了以往的任何估计。这当然很对。但是，为什么这种需求如此大规模地流向无线领域？移动连接的需要到底来自何方？

这种需求同样来自社会。在人性内部，并没有对“永久联系”（perpetual contact）的偏好。社会关系的历史变化构成了特殊技术力量形成或衰落的场所。

多种形式的持续连接的需要，标志着进入“移动私人化”(mobile privatization)的新阶段——威尔士伟大的文化批评家和理论家雷蒙·威廉斯在30年前就指出了这一趋势。威廉斯给一种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进程冠以这个名字。这个进程既包括离开小规模生产和居住地的趋势，也包括逐渐兴起的家庭所在地远离工作地和政府的趋势。他认为，移动私人化不是单纯的机械结果，而是社会斗争的复杂性与矛盾性的结果；匮乏和需求并没有必要把自己搞成非此即彼的两极。[48]

城区和郊区的扩展是移动私人化所造成的。要造成这种景观，除了汽车、购物中心和数不尽的停车场之外，新形式的通信至关重要。威廉斯还运用移动私人化的概念分析广播的发展，在他那里，广播提供了一种使数以百万计的家庭与新闻娱乐中心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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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在一起的途径。

无线现象构成了这种扎根很深的历史趋势的扭曲的延伸。无线是在它地面祖先（landline ancestor)①的基础上做到这一点的。至少在发达的市场经济之内，有线电话是围绕着可与周围社区保持“连通”的私人住宅而建造起来的，是其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大约一个世纪以前，电话使用上的礼节——规则——开始形成；日常生活的轮廓开始变化，以容纳看起来有用、能带给人快乐的，同时也是侵犯性的、恼人的电话。[49]这必然造成一种超越了任何简单套用传统礼节的文化活动，或者说，必须设计出适合于电话交谈的功能性法则：开始、结束、换对方讲话的提示以及交谈次序。人们深深感受到家庭与工作之间、男性与女性之间、阶层与阶层之间的社会距离的变化，必须对这些关系做出重新调整才能使这种新媒体融人社会生活。

我们也可以瞥见围绕无线发展的相同历程。我们常常听到对手机用户大声喧哗的抱怨，他们使其他人成为被动的偷听者。但是，更重要的是，在街道、学校、办公室，在高速公路和餐馆里，事实上，在移动电话得到应用而在文化上显著差异的各种国家环境中，我们日常的社会生活正在被扭曲、被重塑。这是怎样进行的呢？

广告没完没了地赞颂移动通信如何通过击破武断的、压抑的界限而增强了个人自由。新闻报道倾向于关注事情的另一方面：无线是如何颠覆传统期望的。新闻特写告诉我们上学的孩子使用移动电话嘲弄老师的警告：关在监狱里的犯人使用移动电话策划重新犯罪：各种类型的伪君子利用无线技术违反文化常规，不遵守一般的制度性做法。50但是，扩展了的个人自由带给我们的这些快乐和扰动，只是评价移动需求如何获得满足的途径，而不是根本的分析标准。

无线技术将使个人和家庭具有更大的力量，这促使人们把它融人自己的日常生活。但是，这种自由本身是分层的，并且受到巨大不平等以及其他弊病的束缚。当工作和闲暇本身的分布并不均衡：当长时间的工作伴随着高水平的失业率；当社会服务提供的有意减少造成完成日常生活所需的时间和精力的显著增加，那么，在无数种意义上，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拿起移动电话就构成自己解决似乎不可解决的现实难题的一种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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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指有线电话。——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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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无线技术为基础的移动私人化发展背后，是变化中的社会经验和工薪劳动。当然，这并不是简单的、同一的进程。工资关系以复杂的、矛盾性的方式参与到“永久联系”的社会范式之中。手机在使我们容易被老板找到的同时，也使我们在工作日内能够抓住时间用于个人目的。手机让我们可以更有效地利用工作之余的闲暇时间。因此，手机在增加我们自由情感的同时，也让自由受到越来越多的侵犯和限制。

以中国的无线发展为例。2003年，中国共有2.69亿无线用户，这使中国成为全世界最大的无线市场。在中国，移动电话的社会需要不但与城市中产阶级的快速增长紧密联系在一起，还与在规模上史无前例的人口内部迁移联系在一起。这种现象又是由有偿劳动需求的新变化，以及对长劳动时间的广泛存在所驱动的。2004年，中国劳动保障部副部长说：“在珠江三角洲，只有30%的工人每天工作8小时，有46%的工人每天工作14小时。”[51]

相比之下[52]，在美国，工作日和工作周都要短一些。但是，从1970年以来，美国的工作时间也延长了五分之一，这主要是由实际工资的下降造成的。与此联系在一起的趋势是，妇女越来越多地加入了薪酬劳动大军，但她们在越来越大的家庭内部“值第二班”，从事家庭劳动的人数仍然没有减少。[53]在美国，这些新情况以及社会支持的减少（这种减少必然使人们对依赖者的照顾和家庭的照料的责任扩大，并使之复杂化)，普遍促进并制约着无线服务的使用。

这一切发生在工作和消费多样化的背景之下，它进一步推动了移动私人化。就像计算机技术的交汇一样，我们发现，移动技术也使工作常常扩张进入以往的非工作时间。汽车的作用在这里很关键。美国人一年要到离家至少50英里以外的地方为做生意奔波4.05亿次，其中的五分之四是通过汽车进行的。[54]加上居家购物、看医生、杂事、社会或休闲访问、上下班，美国人一天的行动次数达11亿次[55]，其中87%是靠私人汽车进行的（与汽车相比，走路只占总数的9%，而包括学校巴士在内的公共交通只占3%多一点[56])。平均起来，每个美国人每天驾驶汽车的时间达到一个小时。[57]一项研究发现，在2003年的美国，在高峰期间，司机耗在交通拥堵中的时间达47小时，这是1982年的3倍。[58]所以，毫不奇怪的是，在2003年美国全部4000亿分钟的移动电话使用时间中，有40%是耗费在由数以百万计的“马路杀手”驾驶的汽车里头的。[59]2004年，在任一时刻，正在使用手机通话的司机达120万人。[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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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交通构成前一代人在推进移动私人化方面所取得的长期“成就”。汽车不是对我们社会状况的技术补充，它本身就是社会的结构性力量。无线就是建筑于这种非理性之上的。

公众的健康当然是移动私人化的软肋。只要想想可以归因于电话的高速公路伤亡就够了。2002年，哈佛大学的一项研究估计，在美国，边开车边用手机通话的司机对所有汽车事故的6%负有责任。在这些事故中，有2600人死亡，33万人受伤。[61]一些比较保守的分析家指责这些数字有所夸大，并试图证明无线使用并没有危险地使司机分心。但是，研究表明，带着手机的司机两只手操纵方向盘的时间只占1%（无需用手的耳机使这个比例升高到了16%），所以，很难否认，触目惊心的车毁人亡事故是由司机使用移动电话造成的。[62]谢天谢地，现在已有许多国家，包括美国的三个州（纽约、康涅狄格和新泽西）以及许多大城市禁止司机使用手机。另一方面，英国、法国和德国的政府部门和顾问团体由于健康原因不赞成孩子使用移动电话，它们认为长期暴露于电磁辐射之下会危害身体。[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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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对无线问题的高度关注无非表明了这样的用意，即通过对总是想逃脱控制的社会施加某种程度的人类控制，从而使非理性的东西理性化。当然，无线并不只是存在于这个等式的一侧。我们已经瞥见，为了营销和调查而对个人和物品所在位置进行追踪，使得移动连接与极权资本主义联系到了一起。例如，移动商业意欲把手机转变成强大的销售工具。沃达丰等无线公司希望“无论人在何处，都能给他提供准确的地点信息”。这些数据流可能是交通和天气信息，然而，如果让运营商得逞的话，电话推销的信息就会越来越多。[64]2005年的时候，加利福尼亚的消费者组织就受理过因运营商开出出人意料的广告账单而引发的用户投诉。[65]澳大利亚泰尔斯瑞公司（Telstra)①无线服务的用户与营销活动的联系更加直接，他们可以拨打张贴在许多自动售货机上的“Dial-a-Coke”电话号码，然后等待买汽水的呼叫得到批准，之后他们就会在下一张无线账单上找到饮料和呼叫的收费。在欧洲，无线运营商建立了“泛欧移动支付联盟”（Simpay)②，提供在整个欧洲大陆使用手机来为购买的物品和服务付费的标准方式。在美国也有类似设想正在酝酿当中。[67]

同样，调查的做法也在令人发指地到处扩散，人们也日益对它习以为常。有人赞扬移动电话，说它令父母给孩子拴上了一条无线的链子。2005年的时候，在韩国，接受“找朋友”这种商业服务的360万用户可以追踪到移动电话用户的位置，误差精确到10米以内[68]，而关于警察机构和雇主如何采用用来追踪部队和囚犯的技术来获取移动电话用户的位置资料，则还未见报道。[69]一项对三星无线技术运用情况的研究则强调说，无线调查的范围正在从工作场所这种空间领域，扩展到整个社会领域和全部的人口范围。[70]安装了电波频率识别技术的消费品将使调查的范围扩大到商品。以沃尔玛和美国国防部为首的商业用户希望利用这项技术来增强它们对其庞大供应链的控制；包括IBM、微软、甲骨文（Oracle)①和 SAP②在内的供应商把这些“传感网络”（sen-sor networks）看做新的市场。IBM的“普适计算小组”（pervasivecomputing group）组长解释说：“我们正在从关于如何操作的数据流转向可以不断再现的数据流。”[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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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泰尔斯瑞公司：澳大利亚的合资股份/私有制电信公司，在市话服务、移动电话服务和国内用户（包括拨号上网和宽带有线拨号上网、卫星和ADSL服务）上保持着统治的领先位置。近年来，尽管盈利能力有所下降，泰尔斯瑞公司仍旧为一个有获利能力的电信公司。——译注

② “泛欧移动支付联盟”：欧洲四家最大移动电信运营商Orange、Vodafone、Tmobile和Telefonica2003年共同建立的一个移动支付方案，目标为建立泛欧盟的开放与互操作移动支付平台。2006年底，Simpay已宣布失败。—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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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线世界的创立并不会把我们带入一个随心所欲和个人自由的时代。相反，它作为仍然会造成社会分化的控制与不平等的历史延伸而走近我们。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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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ames E. Katz and Mark Aakhus, Perpetual Contact: Mobile Communication, Private Talk, Public Performance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2).

[2] David Pringle, “Motorola Trails Rivals' Growth In Cellphones," WSJ 4 Feb 2004: B5; Phred Dvorak, “DoCoMo's I-Mode Growth Slows at Home," WSJ 4 March 2004: B4; Jesse Drucker and Karen Lundegaard, "As Industry Pushes Headsets In Cars, U. S. Agency Sees Danger," WSJ

①甲骨文公司：世界上最大的企业软件公司之一，向遍及140多个国家的用户提供数据库、工具和应用软件以及相关的咨询、培训和支持服务。甲骨文公司总部设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红木城。—译注

② SAP公司：成立于1972年，总部位于德国沃尔多夫市，是全球最大的企业管理和协同化商务解决方案供应商、全球第三大独立软件供应商。目前，在全球有120多个国家的超过24450家用户正在运行着84000多套SAP软件。SAP在全球50多个国家拥有分支机构，并在多家证券交易所上市，包括法兰克福和纽约证交所。——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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