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与人二讲【无封面、版权页、目录页】

动物与人二讲

Deux leçons sur l’animal et l’homme

第一讲1

今天，我们学习心理学领域中动物生命观念的历史。它跨越了自然科学与人文学科，实际上是两个领域中的概念形成的一个源头，该源头由动物生命观念的长久发展所揭示。它的其他形式表现为智性、习惯、本能与生命之间的关系问题。

本能行为（conduiteinstinctive）是什么?与纯粹的人类行为相比，动物行为的特点是什么？在历史中，不同作者所揭示的是功能等级中的哪个观念?功能等级的原则在何种意义上能够获得一种启发性的价值，并从古希腊罗马时期延续至今？以上便是我尝试借两次讲座向各位展示的主要内容，讲座会追溯这个观念发展的不同历史层面，并将其同动物生命与本能行为的问题的当代呈现方式联系起来。当然，讲座也将讨论上述问题揭示出的动物心理学这一观念。

1 本文是西蒙东在普瓦捷大学1963—1964学年第一学期的预科班课程初期的录音转录稿。以下的原注与标题均为转录稿编辑所加。——原注

古希腊罗马时期

以时间来看，我们可以说，古希腊罗马时期产生的第一个观念并非本能，或与本能对立的智性观念，而是为人熟知的人类生命、动物生命与植物生命。在前苏格拉底学派那里，人的灵魂它曾令思想史的研究者震惊—并非被当作与动物的灵魂或植物的灵魂不同的本质，这一点是清晰或者说是十分清晰的。一切活着的事物都具有生命的本原，生物界与非生物界之间的区别要远远大于植物、动物与人之间的区别。这个看法出现的时间比将动物的生命与人的生命、人的功能与不同本质的动物的功能对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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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看法更早一些。

毕达哥拉斯

例如，对于毕达哥拉斯来说，人类的灵魂、动物的灵魂、植物的灵魂具有相同的本性。化身为人类身体的灵魂之生存方式、化身为植物身体的灵魂之生存方式或者化身为动物身体的灵魂之生存方式之间的差异是由身体及其功能确立的。从这些关于灵魂同一以及本性一致的原始学说中得出的是灵魂转世说（métempsycose），亦即灵魂的转生。灵魂转世说是一个古老的学说，它假定灵魂是一个不依附于个体性的活生生的原则，无论这个个体以哪种存在形式出现。动物的灵魂可以赋予人类身体生命，能够在人类身体中再生，一个转化为人类身体的灵魂，在以人类形式存在之后，可以完美地重新以植物或动物的形式存在。第欧根尼·拉尔修(DiogèneLaërce)引述了毕达哥拉斯那在某些人看来具有反讽意味的话语。某天，毕达哥拉斯在街上听见一只狗在叫，一只被残忍虐待的幼犬。毕达哥拉斯走近这些动物的施虐者，对他们说：“住手，这只狗是我一位故去友人的化身。”1第欧根尼·拉尔修在几个世纪之后猜测，毕达哥拉斯的这句话具有反讽的意味。然而，我们极有可能通过这个传说，近乎必要地认为，毕达哥拉斯能够说出此类话，是因为当时存在对于灵魂转世说的普遍信仰，也是因为他或许有意借助这种对灵魂转世说的信仰，从而阻止对这只动物的折磨。总之，由此揭示的是处在我们西方文明源头的对灵魂转世的半原始的信仰之基础，即假定灵魂并非一个纯粹属于个体的现实。灵魂在一段时间内以确定存在的不同类别为形式进行个体化，但在这个存在之前，它经历了其他存在形式，在这个存在之后，它亦会有其他存在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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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例如，恩培多克勒(Empédocle),《论净化》(Katharmoi)，法语版第117页，“我曾是少年与少女，是灌木丛与鸟儿，是海里静默的鱼[……]”。——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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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相关片段参见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马永翔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译注

我们不应忽视类似学说或信仰的启发性贡献，因为通过这个信仰，生命连续性的可能性得以表现出来，这个连续性是超越了个体的某物经过的实在性。当个体死去，腐败的只是身体，某物依然存在。另外，基督教的唯灵论学说（doctrinespiritualiste）采取的正是灵魂永恒、灵魂潜在的不朽性的理念，但唯灵论显然对此进行了十分重要的革新，即个体性，灵魂的个性。灵魂虽不朽，但我们好像可以说，它只作用于现世存在。在此之后，灵魂便被限定于其命运之中。与之相反，在希腊人原初的学说中，灵魂从未被某个存在打上永远的烙印。在一个存在之后，灵魂还会经历其他存在形式，它以某种方式不断复苏、转世以不同种属的形式重新存在，它可以从一个活着的种类过渡到另一个有生命的种类，这很有可能就是对不同的灵魂转世的信仰之基础。这些变形（métamorphoses）是一个生命体的形态变化，这个生命体在经历了被抛弃的命运或过错之后，经由诸神或属于不同种类的另一种力量完成转变。例如，一个男人可以变成鸟，或者变成海怪，抑或变成河流；一个忧伤的女人可以变成泉或树。这些都是变形，从根本上来讲，即关系到个体性的种类变化，但此类变化假定了一个本原，特别是一个生命的本原，并且它在某种程度上是有意识的，当形态的个体性转变之时，这个本原会被保留下来。刚刚我讲到，这种对灵魂转世说及其可能性的原初信仰，即对存在的形态变化的同时保留生命本原的原初信仰，可能有利于人们发展学说，比如生命连续性和种类变化的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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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们很快会在柏拉图的学说中发现某种物种变化论，但这是倒置的、倒退的物种变化论，也是西方思想史上物种变化学说的最初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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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例如.当达芙妮(Daphné)被阿波罗追求的时候，她变成了月桂树；奥拉(Aura)被宙斯化为泉；德墨忒尔(Demeter)使蜜蜂从梅丽莎(Melissa)死亡的身体中生出来；赫利阿得斯姐妹(lesHeliades).赫利俄斯(Helios)的女儿，在河岸边被化为白杨树。参见：格里马尔(Grimal).《希腊、罗马神话辞典》(Dictionnaire de mythologie grecque etromaine [PUF，1951])。——原注

阿那克萨哥拉

在前苏格拉底哲学中，至少在柏拉图之前的作者那里，我们发现了阿那克萨哥拉的学说，它肯定了一切灵魂本性都独具身份，但智性与理性(努斯[noûs])的数量却各异，植物的努斯在强度、精细度与力量上都不及动物，同样，动物的努斯在强度、精细度与力量上也远不及人。这并非本性的差异，而是不同的存在在智性与理性数量上的不同。

苏格拉底

第一位将植物或动物的生命本原与人的生命本原之间的对立引入古希腊罗马时期，并在某种意义上对传统二元论负责的人是苏格拉底。事实上，苏格拉底区分智性与本能，并在某种程度上将智性与本能对立。可以这样说（在这里，我们实际上可以这样说，即便这个词后来被过度使用），他创立了一种人本主义，也就是说根据这个学说，人作为实体，不能与自然中的其他任何实体相比较。阿那克萨哥拉所探讨的自然与诡辩派及苏格拉底所探讨的人之间，没有可比之处，将所有精神或气力用来研究自然是自我迷失。苏格拉底后悔将青年时代的所有时间都用来研究自然现象，所研习的作者也都是物理学家和阿那克萨哥拉。自此之后，他发现人的未来以及人最根本的利益不是对星座或自然现象的研究，而是对人自身的研究。不是要认识物、世界、物理现象，而是要像刻在德尔斐神庙三角楣上的文字所说的那样：“gnôthiseauton”（“认识你自己”)。苏格拉底的教益是回到自我的教益，也是通过意识、通过对我们自身会拥有的真理的追问而不断深入的教益，就好像我们渴求真理一样。拥有传播真理的潜能的并非自然，潜能是作为人的我们的本身所有，因为我们是特殊的存在，我们是应当被揭示的实体的承载。这就是说在动物本能与人类理性之间、动物本能与人类智性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差别。从这一点来看，所有物理，亦即世界与自然的理论，都被拒绝和摒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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