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与人二讲【无封面、版权页、目录页】

柏拉图

这便导致了一种不再是完全的二元论的理论出现，该理论是将人置于自然存在之前，在某种程度上再度成了宇宙起源论和宇宙论，这便是柏拉图的理论，它用自己的方式表现了苏格拉底所发现的人的优先地位。实际上，柏拉图是通过人进而考量动物的。这一切的原型是人类实体。我们在人之中看到三个自然领域的图像。这个图像以三种本原的形式出现：noûs（理智）、thumos（心、激情）、épithumia（欲望）。理智的优先地位是人的特征；激情(本能的冲动）构成了动物的特点；最后，欲望规定了植物的特性。如果人被简化为脏器，被简化为横膈膜与脐部之间的器官，那么他便如同一株植物。他会被简化为toépithumétikon：“欲念的”能力，“植物性的”能力。这种能力只能感受到与欲求或满足联系在一起的欢乐与痛苦、愉快与不悦。欲求一直存在着，它是痛苦的源头，因为缺失是痛苦的起因。欲求得到满足时，满意便至。满意的欢乐与欲求的悲伤和痛苦相对，欲求的悲伤和痛苦是to épithumétikon的两个形态，欲望(épithumia)的能力与欲念（concupiscence）的能力。至于激情（thumos），它构成了动物的特点。动物有勇气与本能。它们有冲动，倾向于本能，它们的生性就是要保护幼崽、进攻入侵者、按照由 to épithumétikon而至的本性做出某些行为。一四马、一头狮子也可以像人一样勇敢。但它们缺少的是理智(noûs)，亦即利用知识组织其行为的理性能力，了解行动原因而行动的能力。而动物却不知为何而行动，它们依照冲动、存在于自身的某种有机热量、本能的冲动而行动。这就意味着可以把不同的动物看作低等级的人（soushommes），当作人的退化。柏拉图在《蒂迈欧篇》1中思索了一种以人为基础的动物创造理论。其原则是人，人是最完美的，他在自身中显露出所有元素，这些元素之后能够通过退化（这就是我刚刚所说的逆向进化）创造出不同的物种。例如，人有指甲，但对于人来说指甲没有任何作用，只是一个脆弱的甲胄，指甲是最脆弱的武器。但通过逐步的退化，我们看到爪子所扮演的角色慢慢显现。首先，男人是女人的起因，女人能更好地使用指甲。接着，我们再看猫科动物，爪子的使用对于它们来说有着不容置辩的益处，它们的爪子更发达，并且属于我们现在所说的身体图式（schéma corporel），意即它们天生就知道如何使用爪子。它们跳跃的方式已然同准备抓捕、撕碎猎物时的爪子形态有所关联。因此，某些在人身上显得无用的身体构造细节在一个描绘整个世界构造的图景中得到了解释，在这个图景中，通过简化与退化，不同的物种由人转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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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柏拉图，《蒂迈欧篇》(Timée),39e,41b-43e,76d-e,90e-92c。——原注

《蒂迈欧篇》中的这个在某种意义上奇怪却绝妙的观点是西方世界关于进化论的最早见解。只不过这是一个逆向的进化论（théorie de l'évolution à l'envers)。人是所有动物中第一个被构造出来的，通过简化与退化—这意味着人类身体某个方面的发展，重大的发展，例如爪子取代指甲的发展，我们能够获得适应于特定生活方式的某种动物种类。这并非通过上升的、发展的进化将人从动物种类中抽出，相反，这表明了一些更简单的图式，即动物的图式，是如何摆脱人类的图式的。我们可以将它同其他的转生神话相比较：灵魂在选择肉体之后饮入忘川(Léthé)之水，灵魂根据它们之前的存在及其功德选择肉体，那些尽可能在认识真理与实践深思的过程中上升的灵魂不会错过选择一位哲人的肉体；对其他灵魂来说，它们则进入某个动物的身体之中。如果柏拉图继续停留在这个退化的序列中，他甚至可以说，人们可以再生成为树。然而，与以植物形态再生联系在一起的变形观念似乎是通过东方宗教神话在希腊流传开来的，并且在柏拉图时期并未得到很好的发展，至少在哲学领域如此；在诗歌领域可能更好一些。神话学讲述的内容里面实际上包含了向某种树的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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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十分值得注意的是，柏拉图的学说中存在等级观念，我们在《蒂迈欧篇》中看到：一切都有等级，三界有等级，但它们的性质并未被严格区分，更多的是等级差异，不过等级差异最终包括了性质差异。总之，我们最终不得不止步于动物与植物之间的转化上，不过似乎有一个解决这个连续性问题的办法，因为毕竟动物向植物的退化尚不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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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例如，参见：柏拉图，《理想国》(République)，第十卷。——原注

以上是古希腊罗马时期学说的第一部分。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称其为价值论（axiologiques）和神话学说。

亚里士多德

现在，我们进入古希腊罗马时期学说的第二部分，第一个基于观察的客观自然主义学说来自亚里士多德，该学说是关于植物与动物、动物与人之间的关系的。首先，亚里士多德并未拒绝考虑植物。对他而言，植物已然包含了灵魂，展现出灵魂、植物本原的存在，亚里士多德称之为to treptikon，也就是和发育与生长相关之物。trepein和treptikon这两个词均来自trephô一词，意为滋养、变得强壮、使生长。treptikon是植物中主管营养功能的。然而，下面这点十分重要，并且它展现出亚里士多德观察力的深度：植物的功能不仅仅是吸取养料。诸位可以看到柏拉图的等级观点是如何被基于观察的观点所代替的。植物吸取养料，即它在同化养料、在生长。它在同化养料之时固定住土地、空气或光线带给它的元素中的某物，固定住那些对组织的发育与生长必要的部分。它不断进行同化，最终吸收营养。而营养并非只为了自己。植物能够再生，所以吸收营养也是为了再生。因此，在totreptikon的概念中，发育的现象、植物性都包含着营养，吸收营养的目的（目的论原则）是繁殖。植物因此以繁殖为目的，以自身的再生为目的，它的生长也是为了繁殖。因此，一些植物，比如仙人掌（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植物），用几年的时间发育、增大、储备能量，然后开花、结果、枯死。它们唯一的动作就是在自然界播种，接着便会枯死。它们发育的目的，它们短暂的经历，都汇聚成产出的种子。几年间，它们为了开花和结果储备营养和水分。诸位可以看到这里使用了比较重要的目的论的观点，因为诸位明白，我们会十分轻易地给植物生命、动物生命和人的生命划分等级，仅仅赋予植物吸取养料的能力。这就是刚刚提到的柏拉图的to épithumétikon。柏拉图的 épithumétikon被 to trepikton所取代:这便不再是一个价值评价，而变成了一个现实评价以及通过经验产出的研究成果。植物不断生长、同化，它们以某种方式同化以至于所有的同化都汇集到再生的可能性上。因此这里存在某种逻各斯（logos），某种在植物发育与形成的方式中有目的的定向。这一点特别重要，因为这里对带有自我中心或至少是人类中心色彩的价值评价进行了替换，这种评价出现在我称之为神话学阶段的第一阶段，替换它的是现实评价，它本身就是基于观察的结果，也因此比价值评价更加丰富，因为现实评价涵盖了诸多功能之间的关系，即植物更迭的短暂关系，还有其构成、不同的汲取营养行为的功能连续性以及繁殖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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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亚里士多德生物学的另一个方面是动植物与人之间的同一性或对等观念。相同的功能可以在三界以不同的过程和操作方式实现，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对它们进行比较。这里，亚里士多德利用功能观念将我们带到抽象的层面，并且程度比他的先辈所实现的要高很多。动物除了treptikon，即生长能力之外，还有 to aisthètikon，即感觉能力。to trepikton由营养与繁殖构成，与它类似，aisthètikon也集中了两个功能：首先是aisthèsis，即体验与感觉能力；其次是orexis，即欲求，它是aisthèsis的结果并且显示了动物的特性。动物天生就有感觉和运动机能，运动机能以欲求和冲动的形式表现出来。这和我们刚刚在柏拉图学说中看到的激情(thumos）类似。感觉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hèdu kai lupéron,aisthèsis就是体验hèdukai lupéron，即欢愉与痛苦的能力，这两个特质都是hèdukai lupéron。而 orexis 是体验 hèdu kai lupéron 的结果。避免痛苦、寻求欢愉的冲动是所有生命体、所有动物的驱动力，因为植物究竟能不能体验欢愉与痛苦还不为人知。但动物却体验着欢愉与痛苦。在aisthèsis的层面上还存在着phantasiaaisthètikè，即感官的想象、感觉的想象。最终，在动物那里，至少是在生命体系统中某些高级动物那里存在简单的记忆，即与anamnèsis（回忆）对立的mnèmè(记忆）。anamnèsis只有人才有，因为它意味着回想、意识、为了记起某事而努力。mnèmè是直接、自发的记忆。anamnèsis是记起或回想某事的能力。动物，至少是最发达的动物因此便具有感觉、感官的想象、被动记忆，最终拥有欲求以及欲求的结果：行动。那么动物究竟和人相比缺少什么呢?它缺少理性思考的能力，即tologistikon,逻辑能力。它还缺少自主选择的能力，即bouleutikon，在考察行动的可能性之后所做出的决定，或者更确切地说所做出的自主选择，自主选择叫作proairésis，意思是在逻辑上选择更好的事物的偏好。因此理性与自主选择是人类的特点，但人类在本性上与动物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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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刚刚展示的学说中最根本之处在于，它并不给出每个层面上的神话学和首要的道德概念，而是试图展示不同的生命功能如何在植物、动物和人身上表现出来。连续性的这个方面在从植物到动物的无感觉过渡的观念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亚里士多德从海洋动物或海洋植物开始思考，并宣称我们可以称大树为“陆地的牡蛎”。牡蛎在海水中的发育方式与植物在陆地上的发育方式并无本质区别。实际上，牡蛎是固定不动的，它们的发育靠的是通过物质的增加而不断变大，它们通过不断添加所需物质使自己的壳变大，这些不断添加的部分可以在之后被发现，以至于我们观察牡蛎壳的增长时可以用类似于数一棵被锯断的树的年轮的方式。实际上，很多海洋动物通过壳的变大而增长它们使壳变大的方式和一棵树通过增加不断生成的树干的年轮让它变粗的方式一样。正因为如此，在最低等级的意义上来说，我们不能确定最低等级到底是植物还是动物。因此，我们不能一味地忙着划分等级。也因此可以说，植物界与动物界中都存在躯干。今天的情况仍是如此。我们把那些既不能划分到动物当中，也不能划分到植物当中的生命体叫作单细胞生物。单细胞生物是动物与植物之间所有可能的区别还没有出现之前的生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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