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与人二讲【无封面、版权页、目录页】

此外，类比或功能性类比(analogie fonctionnellle)的内涵已经走得很远了，正是通过功能性类比，亚里士多德才能够以很高的思想密度思考什么是本能。亚里士多德将蜜蜂筑巢保护蜂蜜和幼蜂的方式与植物长出树叶包围并保护果实的方式放在一起比较。动物的本能天赋，比如筑蜂巢和筑鸟巢，和有着清晰目的的植物的生长方式是类似的。通过截然不同的动作，例如蜜蜂筑巢并以某种方式在内部布置蜜饼的分支功能，动物建造了一个结构，这个结构类似于我们看到的通过以繁殖和再生为目的的植物生长所建立起来的结构。区别只不过是它们属于不同的操作模式。植物的模式与动物的模式各异，功能却同一，实际上不同的操作模式之间存在着功能的平行性（parallélismefonctionnel）。最低级、未分化（les moins différenciés)的动物不具备高级动物被明确定义且被释放出来的功能例如想象、预测以及这种phantasia aisthètikè。phantasiaaisthètikè已经展现出某种经验，并且能够在与已体验过的情形类似的情况下使用经验。亚里士多德说，蚂蚁、蠕虫或蜜蜂并不具备phantasia aisthètikè。蚂蚁、蠕虫、蜜蜂没有丝毫想象力，它们就像植物发育一样工作和建造。蚁群或蜂群筑巢，就像植物在发育过程中使枝叶生长一样。这里，本能就出现了。本能是某种建造的能力，就如同它是发育，是使植物生长的方式。如果将在动物那里的本能换到植物那里，它就变成了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发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成长，长出哪种状态的叶子，这些叶子属于哪种叶的程式（formule foliaire），拥有哪种植物的特定形状，并且显示出这样或那样的特有的特征。因此，作为筑蜂巢或蚁穴的操作模式，本能与发育的结构对等。本能是特有的，它是特殊性的一部分，是动物，尤其是社会性动物的行为，与植物中经由特定路线定义的生长是对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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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那些最高级、不断分化的动物不仅具备phantasiaaisthètikè，还拥有某种习惯，因此动物有学习的能力，并且可以通过经验的累积，获得某种预测即将发生的事情，以及缓解可能事件中的诸多不利因素的能力，这是在模仿人的谨慎，即预测，prudentia，就是预见并让行为适应即将发生的事件。习惯对于动物来说是某种模仿人的谨慎的经验。模仿的意思是对应人的谨慎的功能相似物，但有着不同的操作模式。就如同植物的生长方式是在模仿蚂蚁和蜜蜂建筑巢穴的方式；同理，动物的习惯是在模仿人的谨慎。人的谨慎能够利用理性，能够利用bouleutikon、logistikon与proairésis，而动物却不能利用这三者。但无论如何，习惯在模仿这种谨慎，谨慎诉诸理性、自主选择以及对机会的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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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即便我们承认根据亚里士多德所说，我们必须承认——理性是人的专属，是人特有的特征，却仍然存在着生命体不同构造等级之间、不同存在模式之间的连续性和功能对等性。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本质上是关于生物学和自然历史的著作：通过这一点，诸位便可了解亚里士多德究竟走得多远，他尤其发展了功能观念，从不同的生命行为中得出了功能观念，该观念能够通过平行性将在结构、存在模式上各不相同的存在联系在一起，从生命的角度看，这些存在最终被构建为一条相似功能的链条。通过亚里士多德的功能观念，关于生命体的一般性知识就变得可能了，从而，我们在分析人的时候，通过观察和内省(introspection)可以或多或少地发现精神功能，并将生命体中的功能对等物与精神功能对应起来。该学说的核心就是功能观念，它能够让功能对等的观念发挥作用，对等可以从植物到动物，再由动物到人，甚至可以从人到植物，因为重要的是功能，而不仅是种类。构造的等级可能会十分不同，但这并不重要；我们仍然可以将不同种类的功能现实对等起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亚里士多德的学说有生物科学的要素。之所以有生物科学的要素，是因为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有一个“伟大的猜想”，这个猜想叫作theoria，即理论，也就是功能理论。根据这个理论，所有种类都以相同的方式活着。我们甚至可以说：所有种类都活着。而思想、理性思考，这些似乎只为某个种类所特有的特点实际上很可能就真的只为这个种类所有，因为其他种类没有这些特点，但通过某个种类特有的才能而实现的功能却不为这个种类所特有。每个种类都有特定的满足需求的方式。特殊性在于该种类拥有的某些能力是其他种类所没有的。然而，另一方面，我们使用这些能力的原因以及这些能力的作用并不是特有的：生命在所有地方都是一样的。对于牡蛎来说，对于树来说，对于动物或人来说生命的需求都是一样的。例如，为了满足生长和再生的需求都是一致的，相应的功能就会对应这些需求。但这些功能的实现有着迥异的操作可能性。人通过bouleutikon或者proairésis抑或logistikon行事，足够高级的动物则通过习惯做事，或者当它不具备这些能力的时候，就只用筑蜂巢或建蚁穴的方式行动。它们可能不具备某些能力，但很有可能具备另外一些能力，功能一直存在。方法根据不同的种类而变，但功能一直存在。以上可能就是亚里士多德生命理论中最艰深也最基础的部分了，这个理论总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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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就是：存在着一个不变量(invariant)，这个不变量就是生命；不变量就是生命功能；实现这些功能的方法随种类而变，但功能一直存在，生命就是一个不变量。诸位可以看到，在这个意义上，亚里士多德创造了一门科学。他就是生物学之父，他把心理学纳入生物学，因为心理功能就像理性思考、决定、自主选择一样，它们的作用都是完成生命中的活动，这些活动对生命功能而言有意义，并且可以与在植物和最简单、最低级的动物处发生的活动相比照。因此，精神功能就成了生命功能，而且可以同通过其他方法实现的其他生命功能比较。我们可以说，人在思考，在思考的同时，在使用理性能力的同时，在使用logistikon、bouleutikon、proairésis的同时，人在行事，而植物的行动在某种程度上则是通过叶子的生长、种子的发芽而发生的。因此，在一个种类向另一个种类的过渡中存在着生命的连续性和生命的持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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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多葛学派

上述发现能够在亚里士多德的学说中作为科学的基础，此后，在古希腊罗马的末期，斯多葛学派在某种意义上回到了亚里士多德之前的那些伦理学说，即柏拉图或苏格拉底的学说。实际上，斯多葛学派拒绝将智性赋予动物，并且发展了动物本能活动的理论。他们将自由、理性选择、理性、认识、智慧等人类功能与以本能行动的动物的特点对立起来。正是通过斯多葛学派，本能理论得到了最全面的发展。我们可以说他们是以伦理作为动机的本能观念的奠基者。他们想要证明，人是自然中的一个例外存在，自然万物都围绕人运转，因此我们说人是自然的王子，万物都向人汇聚，人是万物之王，因此人所具备的功能在其他生命体之中都看不到。诸位请注意，这个将本能与理性对立起来的（人与动物的）比较有双重含义：在某些斯多葛学派的学者那里，这个比较与一个道德主题混淆在一起了，有点过分轻易的夸大，这个主题就是“人是一株思考的芦苇”1。一切有关自然的事物，人都显得不及动物，自然是本能的合成，而一旦涉及理性，人就变得无可比拟。因此，如果你读到塞涅卡(Sénèque)2书中的一些段落，你就会在拉丁斯多葛主义中发现大量丰富的关于不同生命体的比较元素，这些比较在通过本性完美适应其功能的动物与一开始就不能适应的人之间进行。例如，塞涅卡说过，你可以在所有生命体中看到自然防御机制。有的拥有漂亮的皮毛御寒，有的一身鳞甲，有的全身硬刺，有的皮肤分泌黏液以防止被抓，有的则长出坚硬的壳。而人什么都没有。人出生之时就被抛（dejectus)于世，被放在大地之上，不能移动，而即便是雏鸟都会觅食，新生的昆虫都知晓去向何处才能展翅高飞。人什么都不会。因此，人没有受到自然的恩宠。他必须从头学起，并且需要依靠父母多年最终才能独立生存，才能提防那些威胁其生存的危险。但作为回报，人获得了理性，是所有动物中唯一能够直立行走并且抬头仰望天空的。这些辞藻在某种程度上有一些夸大的成分，却是为了这个观点服务的:自然与人之间存在着根本的分别。这个分别的本原似乎来自某些秘密宗教奥义和某些学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奥义和学说可能就是俄耳甫斯教义(orphiques)¹和毕达哥拉斯学派，或者源自俄耳甫斯教和毕达哥拉斯学派，它们说出了人有独特的命运的观点：其他的创造物都属于世界，从属于本性，它们都受自身所限，而人拥有不同的本性，人会在另一个世界中找到其真正的命运。斯多葛学派可能是最早向往逃离世界的学派，这个广阔的向往最终在古希腊罗马时期的末期显现出来；总之，他们的观点就是自然不能满足人，已定的天性不能满足人，人的秩序是不同的。他们是本能观念的奠基者，想要说明动物的行动原则与人的行动原则有着最基本的区别。而这一切的终点是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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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处西蒙东借助帕斯卡尔(Pascal)的比喻来指涉这个主题，帕斯卡尔在《思想录》(Pensées)中有如下的比喻：“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用不着整个宇宙都拿起武器来才能毁灭他；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然而。纵使宇宙毁灭了他，人却仍然要比致他于死命的东西高贵得多；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亡，以及宇宙对他所具有的优势，而宇宙对此却是一无所知。因而，我们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正是由于它而不是由于我们所无法填充的空间和时间，我们才必须提高自己。因此，我们要努力好好地思想；这就是道德的原则。”参见：帕斯卡尔，《思想录：论宗教和其他主题的思想》，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86，第157-158页。——译注

2 塞涅卡，古罗马政治家、斯多葛学派哲学家，在自然哲学方面有很多著作。在《书信集：致卢基里乌斯》(LettresàLucilius)中，塞涅卡多次讨论了动物与人之间的关系，第90封书信尤其提到了动物与人的不同自然特征，西蒙东此处的描述多出自这封信。参见：塞涅卡，《书信集：致卢基里乌斯》(Lettresà Lucilius),约瑟夫·巴亚尔(JosephBaillard)译，Paris:Hachette,1914,第二卷，第281-292页。—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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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俄耳甫斯教可上溯至公元前5世纪，尊奉冥后珀耳塞福涅，该教教义的主要内容就是赋予人类灵魂以神圣与不朽性，信奉灵魂转世。据传，毕达哥拉斯学派与俄耳甫斯教的渊源颇深，前者借鉴了该教的神秘学说。——译注

第一讲结语

作为总结，我们将区分古希腊罗马时期的各学说：首先是前柏拉图或柏拉图学说，它们的类型主要被归结为伦理类型；接着是与亚里士多德相关或从亚里士多德处发展出来的学说（例如泰奥弗拉斯托斯[Théophraste]¹对其的发展），它们首先是功能相关性的学说，相关性体现在主要的精神活动与其他不同的活动之间，后者存在于动物甚至植物中，在某种程度上符合精神功能的自然主义理论；最终是第三点，斯多葛学派向伦理学说的返回，主要通过由机械论构成的本能观念实现。动物根据本能行动。动物之所以与人做相似的事情，只是因为本能，而人是因为理性。因此，人的本性与动物和植物的本性不尽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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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泰奥弗拉斯托斯，公元前4世纪的古希腊哲学家。接替亚里士多德领导“逍遥学派”。其作品《植物志》与《植物之生成》是植物学的奠基之作，深刻影响了现代植物学的发展。——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