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与人二讲【无封面、版权页、目录页】

第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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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讲

问题与挑战

我们结束上一次研究的时候说过，在古希腊罗马时期的末期，斯多葛学派拒绝赋予动物以智性，并发展了本能活动的理论，即就结果来看类似于智性，却以完全不同于智性的内部运行为基础的活动理论。特别是动物至少不像人那样与宇宙之火和创造之火(pûr technikon)联系在一起，这个创造之火割裂万物，也令万物汇集，并赋予万物以意义。然而，古希腊罗马时期仍然构建和凝聚了一组对立关系：那些根本上为自然主义和生理学的理论和那些与之相反倾向于将人看作与宇宙分离的存在的理论。然而，尽管存在着人的理性与自然行为，尤其是与以物质作为存在形式的生命的行为之间的对立，但我们在古希腊罗马时期最常看到的是从动物的现实向人的现实渐变的观念，或通过上升的渐变，就像我们在爱奥尼亚学派（ioniens）的生理学家那里看到的那样，或通过退化，就像我们在柏拉图学说中看到的那样。然而，无论是渐变抑或退化，也无论我们最初假定的人的现实与动物的现实之间的距离有多远，甚至即便我们在极端情况下将人的现实与动物的现实对立起来，我们仍然会通过一个渐进的分级指出某种可能的连续性。无论是从人到动物的退化，也无论是最普通的动物，例如大海中、潮湿处出生的鱼，通过一系列上升逐渐过渡到人的渐变，这都意味着，不管动物的现实与人的现实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从根本上来说，动物与人身上存在着具有相同性质的行为、功能、姿态与精神内容。这个有节奏的连续性，这个功能的对等，我们在亚里士多德的学说中看到了，它们以最清晰、最合理、最详细、最终也最接近一个真正的科学理论的方式显现了出来。围绕着亚里士多德的学说，古希腊罗马时期留下了一个关于人的现实与动物的现实之间的关系的看法，这个看法是智性的、丰富的、非系统性（non systématique）的—至少最初就是非系统性的、非二分法的，这是从它的结果或原则来看的，因此，它使得一类自然现实与另一类自然现实之间有了对照和比较，也有了某种等级划分，但是这种等级划分并不以标准的对立作为确切的目的。因此，从古希腊罗马时期的学说中得出的结论是，在人身上发生的与在动物身上发生的具有相似之处。相似（comparable），不是同一(identique)而是相似：这就是说我们可以通过同样的精神范畴、相同的调整的概念、相同的模式深入研究和厘清人的生命与动物的生命，而这一切都在一个关于存在、与世界的关系、灵魂转世、再生（palingenesis）或不同存在之间的渐变与退化的总体学说的内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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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就像我们今天所试图研究的那样，自基督教以来，特别是在笛卡尔主义内部，精神活动学说的介入构成了一个两分法上的对立，这个对立确认了两种不同性质的存在，而不仅仅是两个不同等级的存在，一方面是缺少理性，甚至是缺少意识的动物的现实，总之动物缺少内在性(intériorité)；另一方面是能够自我意识，拥有精神感知(sentiment moral)，能够意识到自身行为与其价值的人的现实。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应该指出，这一点十分重要，即那些最具系统性的学说不像我们说的那样是古希腊罗马时期的学说，正相反，它们首先是一些教父的学说，这些学说以十分温和的方式反映在圣托马斯的学说中，圣托马斯在某些方面回到了亚里士多德学说中，因此他是中世纪最温和的作者之一。更重要的是，它们最终是笛卡尔主义的学说，是完全系统的、彻底的两分法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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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首先看看最初的学说，即那些伦理学说、受到宗教与伦理启发的形而上学学说，接着看看与动物生命观念相关的笛卡尔主义体系，该体系详细地将动物生命与人的生命对立起来。我会说笛卡尔这一类型的学说中的极端的、不合乎寻常的、骇人的特点引起了一场思想运动，这场思想运动最终可能会对发现一个关于本能和动物行为的科学理论十分有益，同时，最终通过因好奇而向事物本身的回归，对当代关于人的本能理论十分有益。也就是说，最终在动物生命与人的生命的研究与比较当中形成了某种辩证法运动：最初，我们在古希腊罗马人那里看到从动物生命与人的生命的主要方面出发的某种现象学目的(une espèce de visée phénoménologique)，这种目的虽然为人与动物的生命划分等级，但却没有确立严格的对立关系，也没有偏见。然后我们看到了二元论的诞生，它将动物当作人的某种陪衬，将动物看作非人，看作某种理性存在，即动物首先是非人的虚构的存在，是人所不是的生命体或虚假生命体，是某种被完美构建的人的现实的翻底片(contretype)¹。最终，通过事物的某种回返—这在理论面对经验考验时经常会发生—发展起来的动物观念就会被普及化（généralisée）和普遍化（universalisée），直到它能够思考动物行为本身，这是动物与人、动物生命与人的生命关系问题的第三个发展阶段的最大特点。这个所谓的第三个发展阶段就是19、20世纪，该时期拒斥笛卡尔主义（cartésianisme），但这并不是说动物是理性的存在并且拥有内在性和情感性，或者总是有意识并因此拥有灵魂的存在—这只会是对笛卡尔主义的颠覆。而该阶段是以完全意想不到的独特方式对笛卡尔主义的颠覆，也就是说，人们在动物性观念中加入现实内容，此现实内容可以描述人的特征。也就是说，人的现实通过动物的普遍化被包含在内。此处，科学理论的发展真正是辩证法类型的发展。从亚里士多德到笛卡尔，从笛卡尔到本能观念的当代理论以及本能观念的生物学理论，其间确实存在着某种命题（thèse）、反命题(antithèse)与合题（synthèse）的关系，笛卡尔主义构成了古希腊罗马时期理论的反命题，该理论认为人的现实与动物的现实之间有连续性，而笛卡尔证明两者之间并不存在连续性。最终，当代命题重新证明了这种连续性，并且不单单是通过对笛卡尔主义的颠覆实现的，而是认为动物的真实与人的真实是一样的。而古希腊罗马时期的人试图表达的是：人的真实在某种程度上是动物的真实，并特别强调这个程度指的是高级动物(这是柏拉图的退化理论）。随后，笛卡尔主义宣称：人的真实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动物的真实，动物是广延物(res extensa)的一部分，而人是思考主体(rescogitans)的一部分，被思考主体所定义。最终，当代命题认为，我们在动物的现实的本能生命、成熟过程、行为发展中发现的东西能够让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思考人的现实，甚至社会生活，它们部分地存在于动物群体之中，并使得我们去思考关系的不同类型，比如人类的优劣性关系。我们在这里重述的是一种辩证法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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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摄影用语、指通过接触印相而获得的照片负片或正片的副本。——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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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教士

因此，我们首先看看最早试图给人的现实与动物的现实之间相对二元的关系下定义的作者。那是在古希腊罗马时期，或者更确切地说在古典世界结束之后，这一时期开启了行动理论，该理论认为行动先于知识。在许多护教士那里，例如塔提安、亚挪比乌、拉克坦提乌斯，我们可以看到一种十分强烈的伦理二元论的态度，其目的并非从严格意义上将人与动物对立起来，而是将基督徒和由非基督徒以及动物组成的整体对立起来。为了使理性这个大为古希腊罗马人所赞颂的特性蒙羞，护教士称，只有基督徒与动物不同，其他人都与动物毫无区别。大家可以看到融于该学说中的伦理现实负担是多么重。但大家不要因此而感到震惊，众所周知，最早的大公会议2之一认为，女性没有灵魂，其原因可能与此处护教士的原因相似：请不要将这些看法当作一个恶意的笑话。当我们尝试考察自身的内在性时，我们通常倾向于认为自身拥有灵魂，拥有自我思考的能力（我思故我在）。然而当我们从外部考察他人时，我们则慢慢将他们逼迫到自然之中。蛮族，或两性异型，那些在某种程度上与我们自身拥有的内在经验区分的存在，我们则假定他们只是自然的产物。这是因为灵魂的观念与内在性的体验、意识的体验、意识的活动直接相连。一旦存在伦理的、文化的、性别的或任何其他类别的差异，便会形成足够的障碍以阻止灵魂的赋予，因为他者不能够体验到类似于主体自身体验到的能动的内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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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塔提安(Tatien)，基督教护教士，后来成为诺斯底教派的护教士，生于亚述，出生年份在公元110到120年之间，撰有《致希腊人论》(Discours aux Grecs)一书。亚挪比乌(Arnobe)，拉丁语作家，生于非洲，是戴里克先(Dioclétien)的同代人，卒于公元327年。他在努米底亚(Numidie)教授修辞学，拉克坦提乌斯(Lactance)是他的学生。后来他皈依基督教。拉克坦提乌斯，基督教护教士，约卒于公元325年。他在非洲接受了教育。他提到了德尔图良(Tertullien)和居普良(Cyprien)。———原注

2 此处应指公元 585年举行的马康大公会议(Concile deMâcon)。传说称，此次会议首次就女性是否有灵魂进行了辩论，但学者普遍认为该辩论系误传，并说明基督教从未否认过女性具有灵魂。关于此次大公会议的辩论传说，请参见：图尔教会主教格雷戈里(Grégoire de Tours),《法兰克人史》(Histoire des Francs),罗伯特·拉图什(RobertLatouche)译，Paris: Les BellesLettres,1965，第二卷，第150页。商务印书馆于1998年出版此书中文版。—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