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与人二讲【无封面、版权页、目录页】

吉尔伯特·西蒙东思想中的动物问题

谨以此文纪念贝尔纳·斯蒂格勒

1958年，吉尔伯特·西蒙东完成了两篇博士论文，其中包括一篇主论文《在信息与形式下的个体生成》(L'Individuation à la lumière des notions de forme et d’information)与一篇副论文《论技术物的存在模式》(Du mode dexistencedes objets techniques)。1然而我们发现，在西蒙东生前出版的三部著作中，几乎没有一部将动物作为专门的问题场来研究。因此，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动物问题，尤其是

• 译后记-

1 同年，副论文由Aubier出版社出版。1964年，主论文的第一部分与第二部分的第一章以《个体及其物理—生物起源》(L'Individu et sa genèse physico-biologique)为名，由Aubier出版社出版，主论文的其余部分以《心理与集体的个体生成》(L'Individuationpsychique et collective)为名，由同一家出版社在1989年出版。2005年，Jérôme Millon出版社将两部分集结成册，出版了《在信息与形式下的个体生成》，这本书包括了主论文的全部内容。

“动物身上的技术问题对他而言不是中心问题”。1西蒙东将研究重点放在了人与技术之间的关系上，这与他重新定义人本主义（humanisme）并提出技术人文主义的意图紧密相关。西蒙东的技术人文主义将长久以来围绕文化而构建的人本主义与存在主义提倡的“否定的人本主义”联系起来，从而把人类活动看作“对世界的使用、科学与技术”。2在此基础上，西蒙东就技术人文主义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如果这条向未来敞开却并未被开辟的道路能够同时显现出我们想要区分的两种启示，那么把迈出第一步的重任交付给真正的生命尚未开启的诸多存在就不会是无稽之谈。”3我们看到，西蒙东的新人文主义在此似乎已经超越了“人”的视野，进入了更广阔的“存在”的范畴。实际上，这个观点与西蒙东对人与动物之差异的看法分不开。他认为动物与人一样也具有利用心理行为进行创造的能力，只不过这种情况在动物身上发生的频率较低，因此，“人的行为与动物行为之间的差异是程度的而不是性质的；西蒙东的人文主义的基础不是人类学差异(différenceanthropologique)”1。既然人与动物之间并不存在根本的差异，那么人与动物相比究竟具有何种独特性便自然成为西蒙东的技术人文主义应该解决的问题。因此，研究西蒙东思想中与人密切相关的动物问题是解决人的独特性问题的一个首要的且必不可少的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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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Xavier Guchet, « La technicité animale à la lumière de la philosophie de l'individuation de Gilbert Simondon », in Penser le comportement animal de FlorenceBurgat, Versailles, Éditions Quæ,2010, p. 96.

2 Gilbert Simondon, « Humanisme culturel, humanisme négatif, humanisme nouveau », Sur la philosophie, Paris, PUF, 2016, p. 63-64. (Version électronique)

《动物与人二讲》可以说是西蒙东专门探讨动物问题的唯一尝试。这两次针对心理学本科生的课程在形式与内容上（可能考虑到听众是预科班的学生）并未展现西蒙东的原创思想，但课程的选择（心理学领域）则在很大程度上抵达了问题的关键:西蒙东既不赞同动物与人的对立也不赞同身体（somatique）与心理（psychique）的对立，而是认为动物除了本能行为也具有心理行为，并能够从中发展出创造力。基于这个观点，研究动物心理则成为西蒙东理解人的独特性问题的前提。当然，动物心理只是其中的一个重要问题，如果我们想要进一步了解西蒙东思想中的动物问题，还需要继续追问另一些重要概念：个体、个体生成、技术性等。

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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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Xavier Guchet, Pour un humanisme technologique. Culture, technique et société dans la philosophie de Gilbert Simondon, Paris, PUF, 2010, p. 210.“人类学差异”指人与动物(也包 括其他生命体)之间的差异是本质的，人的“本质”使得人与其他生命体相比更加优越。

1.动物与个体生成

个体生成概念无疑是西蒙东思想的核心概念，他在主论文中以制度（régime）为秩序将个体生成分为三类：物理、生命与超个体(心理与集体)的个体生成，这三类个体生成与信息（information）概念的普遍化（西蒙东将“信息”视作非技术的概念）相互作用，最终构成了个体生成制度的巨大网络。下面我们将尝试借助其关键概念分析动物问题，以便了解动物的个体生成在整体制度中处于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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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作为生命体的动物的个体生成

在探究动物的个体生成之前，我们首先要问一个问题：物理、生命与超个体的个体生成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西蒙东的研究者让-于格·巴特勒密（Jean-HuguesBarthélémy）提出，西蒙东所构建的三个个体生成制度之间并不存在高低之分，而是维持着一种“反还原论推导”(dérivation anti-réductionniste)，也就是说，从物理个体生成向生命个体生成的过渡不能被简化为从一种实体向另一种实体的过渡，我们在这个过程中需要重新定义生命体（历史上，实体论将生命体定义为预先存在的实体，还原论在此基础上认为生命体由更简单的物理实体构成。西蒙东反对这样的定义，他将生命体纳入个体生成的体系中以便重新认识生命体），根据这个定义，“从物理向生命的过渡同时是生命的生成和从生命到物理的非还原”2。因此，西蒙东的发生学反对实体论（substantialisme）所强调的预先假定的个体存在，认为不同的个体生成制度之间并非还原关系，并且物理个体生成也不是生命个体生成的原因，而是它的条件。这也是为何晶体的结晶在西蒙东的理论中是惰性物质与生命体之间的中间项，并作为转导过程推动生命的个体生成。那么，生命的个体生成是如何区别于物理的个体生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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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ean-HuguesBarthélémy, Penserl'individuation : Simondon et la philosophie de la nature, Paris, L'Harmattan,2005, p. 143.

2Ibid., p. 148.

如果要了解二者的区别，我们需要回到与个体生成的概念密不可分的另一个概念，那便是信息的概念。对于信息的理解决定着个体生成的整体构建，以至于“如果我们知道信息在与其他基本量（如物质量或能量）的关系中是什么的话，那么个体生成的问题就可能被解决”。1西蒙东对信息的定义2与控制论（cybernétique）提出的信息定义的不同之处在于“后者只考虑了信息的传输和量化”(即信息的形式化)，而西蒙东反对这种形式化，在这个基础上，“西蒙东将个体定义为三个条件相遇的结果：能量条件、物质条件以及一般情况下非内在的信息条件。信息条件能够解决物质条件与能量条件之间的张力”2。例如，在物理的个体生成中，结晶的过程就是离子不断饱和最终随着信息的进入到达一个亚稳定状态，在这个过程中，信息条件通过转导(transduction）解决了物质条件与能量条件之间的张力。对西蒙东而言，这个过程中的转导存在于一个类似内部共振的体系当中：“这个共振是有源模拟或非对称耦合，存在于正在进行个体生成的系统之中，例如溶液与籽晶之间。”3生命的个体生成同样需要类似的内部共振，但这个共振仍需要满足一个条件以完成最终的转导，即一种预先的转化（élaboration）活动——分化与整合。在转导的过程中，信息以分化或整合的方式进入，在物质（例如细胞）与能量的关系中形成了新的亚稳定状态，个体生成得以实现。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实现生命的个体生成的转导是间接的，而物理的个体生成中的转导是直接的。这是两者的第一个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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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Gilbert Simondon, L'Individu et sa genèse physico-biologique, Grenoble, Editions Jérôme Millon,1995, p. 159.

2 西蒙东主要在两处集中谈论了信息，一处是他的主论文的第二部分，即生命的个体生成部分，另一处是收录在2005年的《在信息与形式下的个体生成》中的《形式、信息与潜能》一文。西蒙东在后面那篇文章中对信息提出了较为明确的定义，其中一句话特别引人注目：“我们可以把所有以元素的对称性与同质性为前提的解释类型与信息理论联系在一起，这些元素通过累加过程或并列相互联系并形成；更广泛地说，那些从属于偶然性理论、以元素对称性(及其任意特性)为前提的总体与群体的数量现象都可以在信息理论的框架内被思考。”参见： Gilbert Simondon, L'Individuationà la lumière desnotions de forme et d'information, Grenoble, Editions Jérôme Millon, 2005/2013, p. 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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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ukHui,«Simondon et la question de l'information », in Cahiers Simondon, numéro 6, Paris, Editions L'Harmattan, 2015, p. 33.

2 Ibid., p. 35-36.

3 Gilbert Simondon, L'Individu et sa genèse physico-biologique, op. cit., p. 158.

生命的个体生成与物理的个体生成之间的第二个不同点是稳态(homéostasie)。生命体的稳态是内在性与外在性共同作用下的状态，也就是说转导不仅发生在生命体的内部，也与外部条件息息相关，而物体就不拥有转导的这种异质特征。正是转导的这种异质性使得生命体能够超越其本身在时间与空间上的界限，从而不断繁殖并无限复制同类，物体因其局限不能够到达这一点。

以上是西蒙东所描述的一般生命体的个体生成，这些特点是所有生命体共同拥有的，而动物的个体生成除此之外还具备其独特性。

(2)动物的心理与集体的个体生成

正如我们所知，西蒙东主论文的第一部分主要关注物理一生物的个体生成，第二部分则研究心理与集体的个体生成。在西蒙东那里，“超个体所构建的个体生成制度与物理和生命的个体生成制度不尽相同”。1西蒙东这样描述心理个体生成与生命个体生成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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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介入其中，如同对生命个体生成的一次减缓，如同对这个发生的最初状态的一次幼态延续的扩大；当生命体没有完全实现、仍保留内在二元性的时候，就有了心理。如果生命体可以完全自我满足，并且在作为已生成的个体之中、在身体界限内部以及在与环境的关系中也完全被满足，那么就不会引发心理现象；但当生命不再能够统一包含并解决知觉与行动的二元对立，而是变成类似于知觉与行动组成的整体的时候，生命就成为问题。2

从上述描述可以看出，心理的个体生成并不适用于所有生命体，只有在情感性（affectivité）不再能够通过转导实现个体生成时（情感性主要为动物所有），知觉与行动的功能才会让生命体重新处在亚稳定状态之中（知觉与行动主要为人所有），从而形成一个西蒙东所谓的更新的、更复杂的问题。然而，西蒙东立即在注释中做了一个十分重要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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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ean-Hugues Barthélémy, Penser l'individuation : Simondon et la philosophie de la nature, op. cit., p. 185.

2 Gilbert Simondon, L'Individu et sa genèse physico-biologique, op. cit., p. 163.

这并不是说，一些存在只是活着，另一些活着并思考：动物很有可能在某些时候处在心理情境中，只不过这些将其引向思考行为的情境在动物那里并不常见。而人因为拥有更广泛的心理可能性，尤其是得益于符号体系的能力，更常需要心理；这是人身上特殊的纯粹生命情境，正因如此，人感到自己更加孤立无援。但此处并没能建立一种人类学的本性或本质；仅仅是某个门槛被跨越了：比起思考能力，动物拥有更强的生存能力，而人的情况正好相反。但两者都以通常的或特殊的方式生存并思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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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b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