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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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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或更准确地说是以另一种方式,用一种缺乏的法则或超越的理想来解释骑士之爱,这是错误的。放弃外在的快乐,让它延迟,或使它无限倒退,这些反倒证明了一种完成的状态:也就是说,欲望不再缺乏什么,而只为其自身所充实,并构建起它的内在性场域。快乐是一个人或一个主体的情感(affection);对于一个人来说,它是唯一一种能够在逾越其自身的欲望过程之中“发现自身”的途径;快乐——即使是那些最人为造作的快乐——都是再结域。然而问题恰恰在于:是否有必要发现自身?骑士之爱的对象不是自我,同样,它也并不以一种宗教的或崇高的方式去爱整个宇宙。这里,关键在于形成一个无器官的身体,在其上流通的强度使得自我和他者都不复存在—这不是出于一种更高的普遍性或一种更大的广延的名义,而是根据那些(人们不再能称之为属人的)特异性,以及(人们不再能称之为广延性的)强度。内在性场域不是内在于自我的,但同样也并非来自某个外在的自我或某个非我。相反,作为一个绝对的外部,它并不承认自我,因为无论外还是内都同样归属于那个它们融合于其中的内在性。骑士之爱中的“愉悦”,互吐衷肠,考验或“检验”(assay):所有那些不外在于欲望、也不超越欲望平面的事物都是被允许的,然而它们也并非是内在于人本身之中的。最纤微的爱抚也可以如一阵高潮般强烈;高潮只是一个事实,颇为令人不快的事实,它与追寻其自身权利的欲望相关。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容许的:唯一重要的就是,快乐应该是欲望自身的流动,是内在性,而不是一种会中断欲望或使它依赖于三重幻象的尺度:内在的缺乏,更高的超越性,明显的外在性。①如果说欲望不再将快乐作为规范,这并非是由于一种不可能被充实的缺乏,而是相反根据其肯定性,也即,根据它在其进程之中所勾勒出来的容贯的平面。

公元982一984年间,在日本出现了一部中国道家论述的大型合集。我们在其中看到了一种在女性能量和男性能量之间的强度流通,女性发挥着本能或内禀之力的作用(阴),然而,男性窃取了此种力量,或者,此种力量被传送到男性身上,以至于被男性传送之力(阳)反过来也变为内禀的,甚至是更加内禀:力量的增强。②此种循环和增殖的条件,就是男性不射精。问题并非在于将欲望体验为一种内在的缺乏,也不在于延迟快乐以便产生出一种无法外化的剩余价值;相反,问题在于构建一个强度性的无器官身体,道,一个内在性场域,在其中,欲望无所缺乏,并从此不再与任何外在的或超越的标准相关。确实,整个流通循环的过程可能最终导向生育(在能量恰好合适之时射精);而这正是儒家所理解的。然而,只是对于这个欲望配置的一个方面来说才是如此,这个方面朝向层、有机体、国家、家庭,等等。对于另一个方面来说则不然,也即去层化的道的方面,它勾勒出一个欲望自身所特有的容贯的平面。道是受虐狂式的?骑士之爱是道?这些问题没多大意义。内在性的场域或容贯的平面必须被建构起来;然而,它们可以在截然不同的社会构型之中被构成,并利用截然不同的配置(反常的、艺术的、科学的、神秘的、政治的),而这些配置并不拥有同一种类型的无器官的身体。它是被逐步构成的,而场所、环境条件和技术之间都是不可还原的。毋宁说,问题在于:这些片段是否可以相互匹配,又以何为代价。必然会产生畸形的杂种。容贯的平面,就是所有CsO的总体,一个纯粹的内在性的多元体,它的一个片段可能是中国的,另一个则可能是美国的,还有一个是中世纪的,或者一个略微反常的,但是它们都处于一种普遍化的解域运动之中—在其中每个人都获取着、创造着他想要的东西,这要么是根据他那些成功挣脱了一个自我之束缚的趣味,要么是根据一种成功挣脱了某种构型之束缚的政治或策略,抑或某种挣脱了起源之束缚的进程。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关于风雅之爱,及其(同时拒斥着宗教的超越性和享乐主义的外在性的)彻底的内在性,参见RenéNelli, L'érotique des troubadours, 10—18, notamment I, pp.267, 316, 358, 370, II, pp.47, 53, 75。(Et I,p.128:风雅之爱和骑士之爱的一个重要区别就是,“对于骑士来说,赋予爱情的那种价值始终是外在于爱情的”,而在风雅之爱的系统之中,考验从本质上来说是内在于爱情的,一种尚武的价值让位于一种“情感的享乐主义”:这是战争机器的一个变种)。

② Van Gulik,la vie sexuelle dans la Chine ancienne,Gallimard;以及利奥塔的评述:J. F. Loytard, Economie libidinale, Ed. de Minuit, pp.24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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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区分了:(1)CsO,可将它们的差异视作不同的类型,种类,实体的属性,比如,嗑药者的CsO的寒冷,受虐狂的CsO的痛苦;每种CsO都具有作为其创生本源(principe)的原点[即减缓(remissio)];(2)在每种类型的CsO上所产生的事物,也即模式,被产生的强度,穿越其间的波和振动[宽度(latitudo)];(3)所有的CsO的可能性总体,容贯的平面[整全(l'Omnitudo),也往往被称为CsO]。—不过,问题是多重的:不仅要问一个CsO是怎样形成的,还要问怎样才能产生出相对应的强度,因为离开这些强度,CsO就仍然是空洞的?这二者并不完全是同一个问题。此外还有:怎样达到容贯的平面?怎样缝合,冷却,聚集所有CsO?如果这是可能的,那也只能通过将每个CsO上所产生的强度加以结合,并由此形成一个由所有的强度连续性所构成的连续体。为了形成一个CsO,难道配置不是必需的?为了建构容贯的平面,难道一部庞大的抽象机器不是必需的?贝特森将那些连续强度的区域称为高原,这些高原被构成的方式使得它们不能被任何外在的终点所中断,同样,它们也不容许自身趋向于一个最高点:比如,巴厘岛文化之中的某种性的或挑衅的程式。①一座高原就是一个内在性的片段。每个CsO都由高原所构成。每个CsO自身都是一座高原,它与其他的高原互通于容贯的平面之上。它就是一种过程的组分。

  1. 1947年11月28日:怎样将自身变为一具无器官的身体?

① Gregory Bateson, Vers une écologie de l’esprit, pp.125—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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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埃拉伽巴卢斯》(Héliogabale)以及《塔拉胡马拉》(Tarahumaras)①。因为埃拉伽巴卢斯就是斯宾诺莎,而斯宾诺莎就是复活的埃拉伽巴卢斯。塔拉胡马拉就是实验,仙人掌。斯宾诺莎、埃拉伽巴卢斯与实验有着同一个原则:无序与统一是一回事,但并非“一”之统一,而是一种只适用于“多”的颇为新奇的统一。②这就是阿尔托在这两本书之中所进行的实验:融合的多元体,可融合性作为无限零点,容贯的平面,失去神性的物质;本原,作为力,本质,实体,元素,减缓,生产;存在的方式或形态,作为被产生的强度,振动,呼吸,数字。最后,如果你仍然停留于器官(“使得皮肤发黄的肝脏病变,被梅毒破坏的大脑,排出秽物的肠子”),如果你仍然被封闭于有机体或一个层(它堵塞了流动并将我们固定在这个世界)之中,那你就很难达到那个无序在其中加冕的世界。

我们渐渐意识到,CsO完全不是器官的对立面。它的敌人不是器官。它的敌人,正是有机体。CsO不与器官相对立,而是与那种被称作有机体的器官的组织相对立。确实,阿尔托发动了针对器官的战争,但他所针对的、他想要针对的其实是有机体:身体就是身体。它是单一的。它不需要器官。身体决不是一个有机体。有机体是身体的敌人。CsO并不与器官相对立,相反,CsO及它的那些必须被构成和安置的“真正的器官”与有机体相对立,与器官的有机组织相对立。上帝的裁断,上帝裁断的系统,神学系统,恰恰就是这样一种操作,它形成了一个有机体、一种人们称之为有机体的器官的组织,因为它不能容忍CsO,因为它追捕、扯开CsO,以便让有机体成为首要的、原初的。有机体已然是上帝的裁断,而医生们正是从中获得利益和他们的权力。有机体根本不是身体,不是CsO,而是一个在CsO之上的层,也即一种累积、凝固、沉积的现象,它强加给CsO以形式、功能、黏合、支配性的和等级化的组织,以及被组织化了的超越性,而这都是为了从中获取一种有效的功用。层就是束缚,就是钳制。“如果你愿意,请捆着我。”我们不停地被层化。然而,谁又是这个“我们”呢?它不是自我,因为主体和有机体都从属于、依赖于某个层。我们现在可以回答:它就是CsO,就是它,这个冰川般的实在,在其上形成着冲击层、沉积、凝固、褶皱以及重褶,而所有这些构成了一个有机体——同样,也构成了一种意谓和一个主体。上帝的裁断施压于、抵制着CsO,而CsO则承受着上帝的裁断。正是在CsO之中,器官才进入到这些被称为有机体的构成关系之中。CsO咆哮着:他们把我弄成了一个有机体!他们错误地将我进行折叠!他们窃取了我的身体!上帝的裁断将CsO与其内在性相分离,将它形成为一个有机体、一种意谓、一个主体。正是它被层化了。因而,它在两极之间摇摆:一极是层化的表面,它被遏止于其上并屈从于裁断;另一极则是容贯的平面,在其中它展布自身并向一种实验开放。如果说CsO是一个界限,如果说人们永远无法最终达到它,这正是因为,在一个层的背后始终存在着另一个层,而后者被嵌入于前者之中。因为,为了形成上帝的裁断,只靠一个有机体还是不够的,还必须有许多的层。在解放着CsO、穿越并瓦解所有层的容贯平面和对CsO进行围追堵截的层化表面之间的永恒的、激烈的战争。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这两本都是阿尔托的著作。——译注

② Artaud,Héliogabale,Euvres complètes VII,Gallimard,pp.50—51. 确实,阿尔托仍然以一种辩证统一的方式对“一”和“多”之间的同一性进行说明,此种辩证法通过将“多”汇聚于“二”而对“多”进行还原。他将埃拉伽巴卢斯视作一个黑格尔主义者,但这仅仅是一种说法;因为,多元性从一开始就超越了所有的对立,并摧毁了辩证的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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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考察与我们相关的三种主要的层,也即,那些最直接束缚着我们的层:有机体、意谓和主体化。有机体的面,意谓和解释的角,主体化和役使的点。你将会被组织起来,你将成为一个有机体,你将会把自己的身体清晰连接起来一否则你就只是一个反常的堕落者。你将是能指和所指,解释者和被解释者一否则你就只是一个不正常的人。你将成为主体,被固定为一个主体,一个被重褶于陈述主体之中的表述主体—否则你就只是一个流浪汉。与所有的层针锋相对,CsO将去连接(désarticulation)(或n重连接)作为容贯平面的特征,将实验作为在这个平面上所进行的操作(没有能指,不要解释!),将游牧生活作为运动(动起来,哪怕是在原地;要不停移动,原地不动的旅行,去主体化)。去连接意味着什么呢?不再成为一个有机体?该怎样说才能让人明白,它是如此的简单,以至于我们每天都在做?谨慎又是何等的必要:保持剂量才是艺术,过量就是危险。你不是挥动大锤,而是运用一把极为精细的锉刀。你所创造出的自我毁灭与死亡的冲动毫不相关。瓦解有机体,这绝非是自杀,而是将身体向以下事物开放:以一整套配置为前提的连接、循环、结合、层叠和阈限,强度的流通和分布,以一个土地测量员的方式来度量的界域和解域。说到底,瓦解有机体并不比瓦解其他两个层(意谓或主体化)更难。意谓纠缠着精神,正如有机体纠缠着身体,人们不再能够轻易地进行瓦解。而至于主体,我们又如何能挣脱将我们固定于、钉牢于某个主流现实之中的主体化之点?将意识从主体之中脱离出来,以便形成一种探索的方式,将无意识从意谓和解释之中脱离出来,以便形成一种真正的生产:这些肯定与将身体从有机体之中脱离出来的过程同样艰难。谨慎是三者兼有的艺术;而如果说人们在瓦解有机体的过程之中往往会触及死亡,那么,在摆脱意谓和役使的过程之中就会触及虚假,错觉,幻觉和精神的死亡。阿尔托对每一个词语进行权衡和斟酌:意识“明白,对于它来说,什么是好的,什么是没价值的;对于哪些思想和情感,它可以无风险而有益处地加以接受,而哪些对于它的自由运用来说又是有害的。它尤其明白它的存在终结于何处,在何处它不能再前进或不再有前进的权利,否则就会陷于非现实、幻觉、未完成之物、无准备之物之中。这个平面,正常的意识无法达到,而奇古里(Ciguri)却能使我们达到,它就是所有诗篇的奥义。然而,在人的存在之中还有另一个平面,它是模糊的,无定形的,意识无法进入其中,但它却围绕着意识,在不同的情境之中,它呈现为一种不清晰的延展或一种威胁。它也释放出充满危险的感觉和知觉。这些就是影响着一种病态意识的无耻幻觉。我也同样有着虚假的感觉,虚假的知觉,但我相信它们。”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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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保留有机体的充足部分,这样它才能在每个黎明进行重组;应该保留意谓和解释的少量储备,哪怕只是为了用它们来反抗它们自身的系统当环境需要之时,当事物、人、乃至形势迫使你这样做之时;同样,应该保留主体性的少量份额,以便能对主流现实作出回应。对层进行模仿。粗野地进行去层化,这并不能使你达致CsO及其容贯的平面。这就是为何我们从一开始就遇到了那些阴森和空洞的身体的悖论:它们清空了自身的器官,而并未寻找那些点,它们只有在那里才得以耐心地并暂时地瓦解此种我们称之为有机体的器官组织。存在着种种不同的方式来错失CsO:或者,人们未能成功产生它,或者,尽管人们已经或多或少地产生出它,但在它上面什么也没发生,因为强度并未流通、或被堵塞了。CsO不停地在使它层化的表面和解放它的平面之间摇摆。以一种过于猛烈的动作解放它,毫不谨慎地令层跃迁,这不会勾勒出一个平面,而只会令你毁灭自已,堕入到一个黑洞之中,甚至被卷入一场灾难之中。最糟糕的并非是保持于被层化的状态——被组织、被赋予意义、被役使——而是将层掷入一种自杀性的崩溃或狂乱之中,因为这会使得层重新降临到我们身上,而且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更为沉重。因此,应该这样做:将你自身置于一个层之上,利用它所提供的那些机缘进行实验,在它之上发现一个有利的场所,发现潜在的解域运动,可能的逃逸线,检验它们,到处确保着流之间的结合,逐个节段地检验强度的连续体,始终拥有新疆土之上的一小块土地。只有与层之间保持一种审慎的关系,我们才会成功地释放出逃逸线,使结合之流得以流转并逃逸,进而为一个CsO而释放出连续的强度。连接、结合、连续:这就是一整套“构图”,它与那些仍然是意谓的和主观的规划相对立。我们处于一种社会的构型之中;首先考察它是怎样为了我们、在我们之中、在我们所处的位置之上被层化的;由层下降至我们被掌控于其中的那个更深的配置;极为轻缓地翻转这个配置,使它向容贯平面那一边进行转化。正是在这里,CsO呈现出自身:欲望的连接,流的结合,强度的连续。你已经构建起你自身的小型机器,并准备根据情况将它连接于其他的集体性机器之上。卡斯塔尼达描绘了一项长期的实验(它是涉及仙人掌还是别的什么,这并不重要):目前我们只需回想,那个印第安人怎样首先迫使他去寻找一个“地点”,这已经是非常困难的步骤了;接着是发现“同盟”,然后逐渐放弃解释,从而一个流一个流、一个节段一个节段地构建起实验之线,生成一动物,生成一分子,等等。因为CsO就是所有这些:必然是一个地点,必然是一个平面,必然是一个集体(对于元素、事物、植物、动物、工具、人、权力,以及所有这一切的碎片进行配置;因为,不存在“我的”无器官的身体,而只有在它之上的“我”,残存而持久的我,但却不断改变着形式,逾越着阈限)。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Artaud, Les Tarahumaras, t. IX, pp.3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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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卡斯塔尼达的著作的进程,读者可能会开始怀疑印第安人唐望及许多其他事物的真实存在。然而,这并不重要。如果说这些书所展现的是一种不同思想的融合而并非是一项人种志的研究,它们起草了一份实验的程式而并非对入门知识进行说明,这反倒使它们更为出色。比如,第四部著作《权力的故事》所涉及的是“图纳尔”(Tonal)与“纳格尔”(Nagual)之间的栩栩如生的区分。图纳尔看起来涵盖了众多不一致的事物:它是有机体,是所有那些被组织者和进行组织者;但它也是意谓,是所有那些作为能指和所指的事物,所有那些可以被解释、被说明的事物,所有那些可以通过一物唤起另一物的形式而被记住的事物;最后,它是自我,主体,个体的、社会的或历史的人,以及所有那些相应的情感。简言之,图纳尔就是一切,包括上帝,上帝的裁断,因为它“构建起规则,它正是根据这些规则来把握世界,因此也可以说它创造了世界”。然而,图纳尔无非是一座岛屿。因为纳格尔也同样是一切。这个“一切”与图纳尔的“一切”是相同的,但前提是:无器官的身体已然取代了有机体,实验已然取代了所有那些它已不再需要的解释。强度之流,它们的流体,它们的纤维,它们的情状的连续和结合,风,精细的节段,微知觉,所有这些已然取代了主体的世界。生成,生成一动物,生成一分子,已然取代了历史,无论是具体的还是普遍的历史。实际上,图纳尔并非像它看起来那般具有不一致性:它囊括了所有的层,以及所有那些可以归属于层的事物,有机体的组织,对有意谓者所进行的解释和说明,主体化的运动。相反,纳格尔则瓦解了层。发挥功用的不再是一个有机体,而是一个自我构成的CsO。不再存在有待说明的行为,有待阐释的梦或幻象,有待被唤起的童年回忆,有待被赋予意谓的话语,而只存在颜色,声音,生成和强度(当你生成为狗之时,不必追问和你嬉戏的那条狗到底是一个梦还是实在,不必追问它是“你淫荡的母亲”还是别的什么)。不再有一个自我在感知,行动,回忆,而只有“一团闪亮的轻雾,一团阴暗的黄色的水汽”,它拥有情状并体验着运动和速度。然而重要的是,人们不是在骤然间瓦解图纳尔的。必须对其进行缩减,缩小,清理,并且只能在某些时刻进行。应该保留着它,令其持存,以抵御纳格尔的攻击。因为一个纳格尔会突然侵入,并摧毁图纳尔;一个无器官的身体粉碎了所有的层,随即转化为虚无的身体(corps de néant)和彻底的自我毁灭,它的结局只有死亡:“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来保护图纳尔。”

我们尚未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危险?为什么由此必须采取这么多的预防措施?抽象地将层和CsO对立起来,这并不充分。因为,CsO已经存在于层之中,正如它也已经存在于去层化的容贯平面之上,虽然是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比如,作为层的有机体:确实存在着一个与我们称为有机体的器官组织相对立的CsO,但同样还存在着一个有机体自身的CsO,它从属于这个层。癌变组织:在每一瞬间,每一秒,都有一个细胞发生癌变,变得异常,激增并丧失了其形状,从而控制了所有一切;有机体必须重新将其归属于它的规则或再层化的操作,这不仅是为了其自身的存活,而且还使得一种摆脱有机体的逃逸运动、一种在容贯的平面之上产生“另一个”CsO的运动得以可能。比如,意谓之层:在这里,同样存在着一种意谓的癌变组织,一个专制君主的萌芽身体,它阻碍了符号之间的所有流通,也同样阻碍了非能指的符号在“另一个”CsO之上的创生。再比如,一个主体化的窒息性身体,通过禁止在主体之间进行任何区别,它就使得一种解放愈发不可能实现。即便我们考察某种既定的社会构型,或某种构型之中的既定的层的装置,我们也必然会说,其中任何一个都具有其 $\mathbf { C s O }$ ,它们随时准备侵蚀、增殖、遍布并蔓延到整个社会场域,进入到暴力和对抗、抑或联盟和共谋的关系之中。货币的 $\mathbf { C s O }$ (通货膨胀),但也有国家的 $\mathbf { \cos O }$ ,军队的、工厂的、城市的、党的 $\mathbf { C s O }$ ,等等。如果说层涉及凝固和沉积,那么,在一个层之中,只需加快其沉积的速度就足以使其丧失形象和连接,从而在其自身之中、或在某种既定的构型或装置之中形成特殊的肿瘤。层繁殖出它们自身的集权的和法西斯的 $\mathbf { C s O }$ ,这些都是对容贯平面的骇人听闻的歪曲。因此,仅仅将容贯平面之上的充实的CsO与过猛的去层化所残留的层之上的空洞的CsO区分开来,这还不够。还必须考察在一个迅速增殖的层之上的癌变的 $\mathbf { C s O }$ 。三种身体的问题。阿尔托说过,在“平面”之外,还存在着另一个环绕着我们的平面,它“在不同情形之中,呈现为一种模糊的延伸或威胁”。这是一场战斗,而正是因此,它决不会具有充分的清晰。怎样将我们自身形成为CsO,但却不使它成为我们身上的法西斯分子的癌变的CsO,或一个吸毒者、一个偏执狂、一个疑病患者的空洞的CsO?怎样区分这三种身体?阿尔托不断地挑战着这个问题。《为了终结上帝的裁断》这部奇异的作品:他始于对美洲的癌变身体、战争和金钱的身体的诅咒;他批判了被他称为“caca”①的层;他将层与真正的平面相对立,即便后者仅仅是塔拉胡马拉的涓涓细流,是仙人掌;不过,他也明白一种过于粗暴的、不谨慎的去层化的危险。阿尔托不断挑战着所有这些,并与之一起流动。《给希特勒的信》:“亲爱的先生,就在您掌权前不久,1932年的一个晚上,我们相会在柏林的伊德尔(Ider)咖啡馆,我在一张地图之上(它可不只是一张地理图)向您展示了路障,阻挡我的路障,还有一场沿着您向我指出的种种不同方向上展开的武装行动。今天,希特勒我解除了我所布下的防御工事!巴黎人需要煤气。我是您的 A. A.—P.S. 当然,亲爱的先生,这很难说是一纸邀请函,它更像是一份警告……”②这张地图不只是地理图,它就像是一张CsO的强度图,在其中,路障标示阈限,而煤气则标示波或流。即便阿尔托自己没有胜利,但无疑正是他带来了某种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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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儿语] 粪便,垃圾。——译注

② Cause commune, n° 3, oct. 1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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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sO,就是卵。然而,卵并不是退化性的:正相反,它完全是同时性的,你总是将它带在自己身上,将它作为你自己的实验的环境,你的结合环境。卵就是纯粹强度的介质,是非广延的间隙,是作为创生之本原的强度 ${ \mathfrak { O } } _ { \circ }$ 在科学和神话之间、胚胎学和神话学之间、生物学的卵和物理学的或宇宙学的卵之间存在着一种根本性的会通:卵始终指涉此种强度性的实在,后者并非是未分化的,但其中的事物和器官仅仅通过级度、迁移和邻近的区域而彼此区别。卵就是 $\mathbf { C s O _ { \circ } }$ CsO并非“先于”有机体,而是与有机体相邻,并不断地构成着自身。如果说它与童年相关,这并不意味着从成年人退化为儿童、再由儿童回溯至母亲,而只是意味着:儿童—比如多贡的双胞胎一其自身就携带着一小块胎盘的碎片,从母亲的有机体形式上扯下了一块强度性的和去层化的物质,这块物质反过来构成了他与过去之间的持续断裂,他的当下的经验,实验。CsO是童年的断块(bloc),是生成,是童年回忆的对立面。它并非是在成年人“之先”的儿童,也不是在儿童“之先的母亲:它与成年人之间是严格同时的,它就是儿童与成年人之间的严格同时性就是它们的相对密度和强度的地图,以及在这张地图上的所有流变。CsO正是这个强度性的生殖细胞(germen),其中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父母和孩子(有机的再现)。这正是弗洛伊德误解魏斯曼(Weissmann)之处:儿童作为与父母同时的生殖细胞。因而,无器官的身体决不会是你的或我的……它始终是一个身体。它不再是投射的,也不是退化的。它是一种内卷(involution),但却始终是一种创造性的、同时性的内卷。器官将其自身分布于CsO之上;但准确说来,它们的分布独立于有机体的形式;形式变为偶发的,而器官仅仅是被产生的强度,是流,阈限和级度。“一个”肚子,“一只”眼睛,“一张”嘴:不定冠词并不欠缺什么,它并非是不确定的或未分化的,而是表达着强度的纯粹规定性,强度的差异。不定冠词就是欲望的导体。问题完全不在于一个碎裂的、分裂的身体,或无身体的器官(OsC)。CsO与之正相反。根本就不存在与一个丧失了的统一体相关的碎片化器官,也不存在与一个可分化的总体相关的未分化者。只有根据强度所进行的器官的分布,连同其肯定性的不定冠词;此种分布总是在一个集体或多元体之中,在一个配置之中,开动着运作于CsO之上的种种机器性连接。种子理式(Logosspermaticos)。精神分析的错误就在于将无器官身体的现象理解作退化、投射、幻象,将其视作一种身体的形象(image)。结果,精神分析只能把握CsO的反面,并随即用家庭的照片、童年的回忆和部分性客体来取代强度的世界地图(cartemondiale)。它完全不理解卵,也不理解不定冠词,更不理解一个不断自我构成的环境的同时性。

CsO就是欲望,人们所欲的对象是它,实现欲望的手段也是它。这不仅因为它是欲望的容贯平面或内在性场域;而且,即便当它堕入一种粗暴的去层化的空洞、或一个癌变层的增殖之中时,它仍然是欲望。欲望一直拓展到这样的地步:它时而欲求着自身毁灭,时而欲求着毁灭的力量。货币的欲望,军队的欲望,警察的欲望和国家的欲望,法西斯分子一欲望,甚至连法西斯主义也是欲望。每当一个CsO在一种或另一种关联之中被构成,欲望就出现了。这不是一个意识形态的问题,而是纯粹物质的问题,是物理的、生物的、精神的、社会的和宇宙的物质现象。这就是为何,精神分裂分析所面临的物质性问题就在于:我们是否有进行选择的手段,是否有将CsO从其复本(double)之中分离出来的手段:空洞的玻璃状的身体,癌变的、集权性的和法西斯主义的身体。对欲望的检验:不是批判虚假的欲望,而是在欲望之中对以下二者进行区分一方面,是那些归属于层的拓展或过激的去层化的欲望,另一方面,则是那些归属于容贯平面之构成的欲望(在我们身上警惕着法西斯分子、自杀者和精神错乱者)。构成容贯平面的并非只是所有的 $\mathbf { C s O }$ 。还存在着它所抛弃的事物; $\mathbf { C s O }$ 的选择是经由那部勾勒出它的抽象机器。即使是在一个 $\mathbf { C s O }$ 之中(受虐狂的身体,吸毒的身体,等等),也要对那些可以或不可以在这个平面之上被构成的事物进行区分。存在着一种对于毒品的法西斯式的用法甚或自杀性的用法,但是否也有可能存在着一种与容贯平面相一致的用法?甚至是妄想狂:是否有可能部分地以那种方式对其加以运用?当我们追问所有 $\mathbf { C s O }$ 的总体性——将它们视作一个独一的实体所具有的实体性属性—之时,在严格意义上说,就应该仅将其理解为与平面相关。平面就是所有那些被选择的充盈的 $\mathbf { C s O }$ 的总体(没有哪一种肯定性的总体会包括空洞的身体或癌变的身体)。这个总体的本质为何?它仅仅是逻辑性的?或是否应该说,每个不同种类的CsO都产生出这样一些效应,与其他种类的CsO所产生的效应之间存在着同一或类似的关系?吸毒者所获得的,受虐者所获得的,是否同样有可能在平面的不同条件之下以别样方式获得:甚至是不用嗑药就能有极限体验,饮纯水就能醉,正如亨利·米勒的实验?抑或,问题是否在于一种实体的真实进程,所有$\mathbf { C s O }$ 之间的强度连续性?无疑,一切皆有可能。我们只想说:效应之间的同一性,种类之间的连续性,所有 $\mathbf { C s O }$ 的总体性,这些都只有在容贯的平面之上才能获得,只有借助一部能够遍及甚至勾勒出这个平面的抽象机器才能实现,只有借助那些配置才能实现,它们能够与欲望相连通,能够切实地对欲望进行掌控,从而确保它们之间的连续的连接和横向的联结。否则,这个平面之上的CsO就仍然根据其所归属的种类而彼此分离,它们被边缘化,被还原为划界的手段,而与此同时,那些癌变的或空洞的复本却在“另一个平面”之上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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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元年:颜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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