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克的藏经阁 · MinerU 解析内容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515 个 PDF 物理页 · 本页显示文件第 171–180 页

PDF 物理页索引 170

文件中的第 171 页 · 印刷页码:152

我们已经遇到了两条轴,即意谓和主体化。这是两套极为不同的符号学,甚至是两个不同的层。然而,意谓的展开必须借助一面白色的墙壁,它得以在其上书写它的符号及其冗余。主体化的进行则必须借助一个黑洞,它将其意识、激情及其冗余都安置于其中。既然只存在着混合的符号学,或,层至少是成双成对的,那么我们就不应该对于一种位于二者交叉之处的极为特殊的装置感到惊讶。但颇为令人惊奇的是,它是一张面孔:自墙一黑洞的系统。一张有着白色面颊的宽阔面孔,一张用白粉笔画出的面孔、上面挖出了两只黑洞似的眼睛。小丑的头,白色的小丑,“月迷皮埃罗”(pierrot lunaire①),死亡天使,耶稣的裹尸布。面孔不是那个进行言说、思索和感觉的人的一层外壳。能指在语言之中的形式及其单位都始终是不确定的,除非可能的听者能够根据言说者的面孔来进行选择(“看,他露出了发怒的表情……”,“他不可以这么说……”,“你看着我的脸,当我和你谈话的时候……”,“好好看着我……”)。一个孩子、一个女人、一位母亲、一个男人、一位父亲、一位首长、一位小学教师、一个警察,他/她们所言说的都不是一种普遍的语言,而是这样一种语言,其意谓的特征以独特的颜貌特征为参照。面孔首先并不是个体性的,它们界定了频率和或然性的区域,划定了这样一个场域,由此预先就压制了那些对整齐划一的意谓进行抵抗的表达和连接。同样,主体性形式—无论是意识还是激情—将始终是绝对空洞的,除非面孔能够形成共振的场所,由此对被感觉的或精神的实在进行选择,并预先使它与一种主流现实相一致。面孔自身就是冗余。它通过意谓或频率的冗余,以及共振或主体性的冗余来使其自身处于冗余之中。面孔构建起墙壁,而能指需要这面墙壁来进行反弹;它构建起能指之墙,框架或银幕。面孔上凹陷进去一个洞,而主体化正需要这个洞来进行穿透;它构建起作为意识或激情的主体性的黑洞、摄影机、第三只眼。

或者,是否应该以不同的方式来谈论这些事物?构建起能指之墙和主体性之洞的,并不完全是面孔。面孔,至少是具体的面孔,开始隐约呈现于白色的墙壁之上。它开始隐约呈现于黑洞之中。电影之中的面部特写(gros plan)具有两极:一方面,使面孔反射光线,另一方面则相反,突出它的阴影,直至将其没入“一种冷酷无情的昏暗之中”②。一位心理学家曾说,面孔就是一种视知觉的对象,它结晶自“多种多样的模糊的亮度,没有形式,也没有维度”。暗示性的白色,捕获性的洞,面孔。无维度的黑洞,无形式的白墙,这些从一开始已经存在了。在这个系统之中,已然存在着众多可能的组合方式:或者,黑洞将其自身分布于白墙之上;或者,白墙散成丝缕,并朝一个黑洞运动,这个黑洞吞并了所有其他的黑洞,令它们加速或“达到顶点”。时而,面孔与它们的洞一起在墙上呈现;时而,它们与自身的线化的、缠卷的墙壁一起在洞中呈现。可怕的故事。但面孔正是一个可怕的故事。无疑,能指仅靠其自身无法构建起那面对它来说不可或缺的墙壁;主体性仅靠其自身无法挖出它的洞。不过,不能认为具体的面孔就是现成的。它们诞生自一部颜貌的抽象机器,这部机器在产生面孔的同时也将白色墙壁给予能指、将黑洞给予主体性。因而,黑洞一白墙的系统并非已经是一张面孔,而更是一部抽象机器,它根据其齿轮之间的可变的组合方式来生产面孔。别指望抽象的机器会相似于它所生产的、或将要生产的东西。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勋伯格的音乐作品。——译注

② Josef von Sternberg, Souvenirs d'un montreur d'ombres, Laffont, pp.342—343.

152

PDF 物理页索引 171

文件中的第 172 页 · 印刷页码:153

抽象机器的出现是出乎意料的,间接经由一种沉睡、一种隐晦的状态、一种幻觉、一项有趣的物理实验……卡夫卡的短篇小说《老光棍布卢姆费尔德》(Blumfeld):这个单身汉晚上回到家里,发现两个小乒乓球在由地板所构成的“墙”之上自动地跳来蹦去,它们到处反弹,甚至想要弹到他的面孔之上,而且它们看起来还包含着更小的电子球。布卢姆费尔德最终想办法将它们锁在衣橱的黑洞之中。同样的场景第二天继续发生,那时布卢姆费尔德想要把这些球送给一个傻乎乎的小男孩和两个扮着鬼脸的小女孩,随后在办公室也是如此,他在那里遇见了他那两个愁眉苦脸的、争抢着一把扫帚的傻乎乎的实习生。在德彪西和尼金斯基①的一部令人赞叹的芭蕾舞剧之中,一个小网球在一幕黄昏场景的舞台上反弹着;而在尾声之处,另一个球以同样的方式出现。这里,位于这两个球之间的是两个少女和一个注视着她们的男孩,三人在隐约的光亮之中展现出充满激情的舞蹈和面孔的特征(好奇、怨恨、反讽、迷醉……②)。没什么需要解释的,没什么需要说明的。黄昏状态就是一部纯粹的抽象机器。白墙一黑洞?然而,根据不同的组合方式,也完全有可能是黑墙和白洞。那些球可以在一面墙上反弹,或在一个洞中疾驰。在撞击之中,它们甚至可以相对于墙而获得一种洞的功能;正如在散成丝缕的过程之中,它们可以相对于所驶向的洞而获得一面墙的功能。它们在白墙一黑洞的系统之中流转。在这里,没有任何事物与一张面孔相仿,然而在整个系统之中,面孔却被分布开来,颜貌的特征也被组织起来。此外,这部抽象的机器当然可以实现于不同于面孔的别的事物之中;但并非怎么都行,也不可缺少必然性理由。

美国心理学十分关注面孔,尤其是儿童和母亲之间以目光接触所建立起的关系。一部由四只眼睛所构成的机器?让我们回顾一下某些研究阶段:(1)伊萨科夫尔(Isakower)对于入睡期的研究,其中那些所谓的本体感受手、口腔、皮肤乃至模糊的视觉—都指向着婴儿的嘴与乳房之间的关系;(2)勒温(Lewin)在一本名为《白色屏幕》的著作之中对于梦所作出的发现:通常,梦总是充斥着视觉内容,然而当梦的内容只有本体感受之时,它就保持于白色状态(这面白色的银幕或墙壁仍然会是被接近、变大、被压扁的乳房);(3)根据施皮茨(Spitz)的解释,白色的银幕并未将乳房自身再现为触觉或接触的对象,而是作为一种视知觉的对象,它包含着最小的间距,并由此使母亲的面孔在其上得以呈现孩子正是在这张面孔的引导之下去找寻乳房。因此,存在着两种迥异的要素之间的组合方式:手的、口腔的、或皮肤的本体感受;对于白色屏幕上面所呈现的面孔的视知觉,连同被画成黑洞一般的眼睛。此种视知觉很快便在饮食的行为之中获得一种决定性的重要地位,它与可被触知的隆起的乳房和凹陷的口腔相关联。①

  1. 元年:颜貌

① 尼金斯基(Nijinsky)是俄国伟大的舞蹈家,被誉为“舞蹈之神”,出生于基辅。——译注

② 关于这部芭蕾舞剧,参见 Jean Barraqué,Debussy,Éd. du Seuil,他援引了论证的文本,详见 pp.166—171。

153

PDF 物理页索引 172

文件中的第 173 页 · 印刷页码:154

由此,我们可以提出如下的划分:面孔归属于一个表层(surface)一洞(穿洞的表层)的系统。然而,这个系统尤其不应该与本体感受性的身体所特有的隆起一凹陷的系统相混淆。头部被包含于身体之中,但面孔却不是这样。面孔是一个表层:面孔的轮廓(traits)、线条、皱纹;长脸、方脸、三角脸;面孔是一个地图,即便当它被应用于、包裹着一个隆起之时,即便当它围绕着、邻接于那些只作为洞而存在的凹陷之时。头部—即便是人的头部—也并非必定就是一张面孔。只有当头部不再归属于身体之时,当它不再被身体编码之时,当它自身不再拥有一种多维度的、多义的身体代码之时—当身体(头部包括在内)被解码(décodé)、并不得不被那种我们将称之为面孔的事物进行超编码之时,面孔才能产生。这就是说,头部,以及头部的所有的隆起一凹陷的元素,都必须被颜貌化(visagéifié)。此种颜貌化只有通过穿洞的银幕、白墙一黑洞,以及生产面孔的抽象机器才能实现。然而,操作并非中止于此:既然头部及其要素被颜貌化了,那就意味着整个身体都可以、将会经由一种不可避免的过程被颜貌化。当嘴和鼻子不过首先是眼睛—变为一个穿洞的表层之时,身体上所有其他的隆起和凹陷都将紧随其后。莫罗博士②的一次令人起敬的手术:可怕但却出类拔萃。手、胸部、腹部、阴茎和阴道、大腿、小腿和脚,所有这些都被颜貌化了。恋物癖,被爱幻觉,等等,这些都不能与颜貌化的过程相分离。问题完全不在于攫取身体的一个部分并使它与一张面孔相似,抑或形成一张在云间起舞的梦幻面孔。不需要任何的拟人化。颜貌化并非是通过相似性而运作的,而是通过一种理性的秩序。它是一种尤为无意识的和机器性的运作,它通过穿洞的表层而遍及整个身体;在它之中,面孔不再作为原型或意象,而是对所有那些被解码的部分进行超编码。所有一切都始终与性相关;不存在任何的升华,但却存在新的坐标系。恰恰是因为面孔依赖于一部抽象的机器,所以它才不会满足于覆盖头部,而是试图作用于身体的其他部分,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作用于别的并不相似的客体。由此,问题就是要了解这部机器运作于何种环境之中,又怎样生产面孔和颜貌化。虽然头部——即使是人的头部——并非必然就是一张面孔,但面孔却是产生于人类之中;只不过,它是出于一种并不适用于“一般”人类的必要性而产生的。面孔不归属于动物,但它也同样不归属于一般人类,因为在面孔之中甚至有一些完全非人的东西。认为面孔只有从某个阈限开始才成为非人的,这是一种错误:特写(grosplan)、极度的放大、不寻常的表情,等等。面孔从一开始就是人身上的非人,它从本性上来说就是特写,连同它的无生气的白色表层,它的光彩照人的黑洞,它的空虚与厌倦。面孔一掩体(bunker)。因而,如果说人类真的有一种命运,那毋宁说就是要逃离面孔,瓦解面孔和颜貌化,变得不可感知,变得隐秘,但不是通过向动物性的回归,更不是通过向头部的回归,而是通过极为精神性的和极为特殊的生成一动物,也即,实际上就是通过那些逾越了墙壁并逃离了黑洞的奇异的生成,它们使得颜貌的特征最终从颜貌的组织之中被抽离出来,从而不再被归属于面孔:雀斑向界限之处疾驰,头发被风吹起,你穿透了眼睛,而不是在其中看到自身,也不是以意谓之主体性的沉闷的面对面的方式来注视它们。“我不再注视着这个我搂在怀里的女人的眼睛,而是游过它们,我的头、胳膊和小腿都一股脑地穿过它们,接着我便看到在这双眼睛的眼眶背后伸展开一个未经探索的世界,一个未来事物的世界,这个世界缺乏任何的逻辑。……我打碎了墙壁……我的双眼对于我来说不再有任何用场,因为它们仅仅将我丢回那些已知的意象。我的整个身体必须化作光的无休止的散射,以一种总是更高的速度进行运动,决无休止,义无反顾,从未减弱。……因此,我合上了我的耳朵,我的眼睛,我的嘴唇。”①CsO。是的,面孔拥有一个远大的前程,但前提是它将被摧毁、被瓦解。趋向于非能指,趋向于非主观。然而,我们所感觉到的,还是没解释清楚。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Isakower, «Contribution à la psychopathologie des phénomènes associé à l'endormissement», Nouvelle revue de psychanalyse, n° 5, 1972; Lewin, «Le sommeil, la bouche et l'écran du rêve», ibid.; Spitz, De la naissance à la parole, P. U. F., pp.57—63.

② 英国科幻小说大师韦尔斯(H.G. Wells)的作品《莫罗博士岛》(The Island of Doctor Moreau,1896)中的人物。1996年此作曾被改编为电影。——译注

154

PDF 物理页索引 173

文件中的第 174 页 · 印刷页码:155

从身体一头部的系统到面孔系统的运动与进化和发生的阶段无关。同样,也与现象学的立场无关。更与部分性客体的整合或结构性的、结构化的组织系统无关。唯有借助这部颜貌所特有的机器,对一个预先存在或将会出现的主体的诉求才有可能实现。在关于面孔的文献之中,萨特论注视以及拉康论镜像的文本都犯了错误,因为它们所诉诸的要么是一种在现象学场域中被反思的主体性形式,要么是一种在结构性场域中被分裂的人性形式。然而,与无神之眼(yeux sansregard)和颜貌的黑洞相比,注视仅仅是次要的。而与颜貌的白墙相比,镜像也仅仅是次要的。我们将不再谈论发生学的主轴或部分性客体的整合。对于个体发生的不同阶段的思索是独断性的:人们相信最快发生的阶段就是原初的阶段,甚至将其当作随后阶段的基础和跳板。至于部分性客体,这是一种更为糟糕的思想:这是一个错乱的实验者所采用的方法,他以各种方式进行分割、切割、解剖,然后又胡乱地重新缝合。人们可以随意开列一张部分性客体的清单:手、乳房、嘴、眼睛……这并未脱离弗兰肯斯坦。从根本上说,我们必需思索的不是无身体的器官或碎裂的身体,而是无器官的身体,它为多种多样的强度性运动所激活,这些运动规定了所考察的器官的本性和位置,并将这个身体形成为一个有机体,甚或是一个层的系统,而有机体只是其中的一个部分。显然,最慢的运动不是强度最小的运动,也不是最后产生或达到的运动。通过这些异速,同时,又不构成连续阶段的层之间的非同步的、不均衡的发展,最快的运动可能已经与它汇聚在一起,连接在一起。身体所关涉的不再是部分性的客体,而是差异性的速度。

  1. 元年:颜貌

① Henry Miller, Tropique du Capricorne, Éd. du Chêne, pp.177—179.

155

PDF 物理页索引 174

文件中的第 175 页 · 印刷页码:156

这些运动就是解域的运动。正是它们将身体“形成”为一个动物的或人类的有机体。比如,抓握的手就不仅包含着前掌的相对的解域化,而且还包含着运动的手的相对的解域化。它自身就具有一个相关物,即使用的对象或工具:棍棒就是一根被解域的树枝。保持直立姿势的女性的乳房显示出一种动物乳腺的解域;儿童的口腔通过外卷的黏膜而形成嘴唇,标志着动物的鼻子或口腔的一种解域。嘴唇一乳房,每一方都充当着另一方的相关物。①人类的头部包含着一种与动物相关的解域,同时,它也将一个组织起来的世界作为它的相关物,并将其当作一个自身被解域的环境(草原是与森林的环境相对立的原初“世界”)。然而,面孔自身体现出一种尤为强烈的解域化,即便它更为缓慢。我们可以说,它是一种绝对的解域:它不再是相对的,因为它使得头部从人类和动物的有机体的层之中脱离出来,以便将它与其他的层(比如意谓或主体化的层)连接在一起。现在,面孔拥有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相关物,即风景,它不单单是一个环境,而且还是一个被解域的世界。在这个“更高的”层次之上,面孔一风景之间的相互关联是多种多样的。基督教的训导同时对颜貌和景观(paysagéité)施加精神性的控制:组构这二者,给它们着色,使它们完整,根据面孔和风景之间的一种互补性对它们进行排列。②关于面孔和风景的手册形成了一种教学法,一门严格的学科,它与艺术之间彼此激发灵感。建筑对它的那些集合体—房屋,村庄或城市,纪念碑或工厂进行布置,以便使它们像在风景之中但又转化着风景的面孔那般发挥功用。绘画承继了同样的运动,然而却是反其道而用之,将一处风景如一张面孔那般进行安置,将它就当作面孔:“论面孔和风景”。电影的特写镜头首先就将面孔当作一处风景,这就是电影的界定,黑洞和白墙,银幕和摄影机。然而,其他的艺术也已经这样做了,建筑,绘画,甚至是小说:特写激发出、创造出它们之间的所有的相互关联。你的母亲,她是一处风景还是一张面孔?是一张面孔还是一座工厂?(戈达尔)。没有一张面孔不包含着一处未知的、原生态的风景,也没有一处风景不被一张爱慕的或梦中的面孔所栖布,不展现着一张未来的或已经逝去的面孔。哪张面孔没有唤起它所聚集的那些风景,大海与山岳?哪处风景没有展现着那张将使它完整的面孔,后者为它的线条与轮廓提供了出乎意料的补充?即使当绘画成为抽象之时,它所做的也只是重新发现着黑洞和白墙,白色画布和黑色裂缝的宏伟构图。通过逃逸之轴、逃逸之点、对角线、刀痕、缝或洞来撕裂和延伸画布;机器已经存在了,它的功用始终是生产面孔和风景,即使是最为抽象的面孔和风景。提香以黑白两色开始作画,不是为了形成有待填充的轮廓,而是作为每种即将生成的颜色的母体。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Klaatsch,«L'évolution du genre humain»,in L'Univers et l'humanité,par Kreomer, t. II:“我们想要在现存的年幼黑猩猩的嘴唇上发现一条红边的痕迹,这是徒劳的,尽管它其余的部分都如此与人类相似……一位少女的最为优雅的面庞会变成什么样,如果她的嘴呈现为两条白边之间的一道沟?……另一方面,类人猿的胸部区域具有两个乳腺和乳头,然而它却从未形成与乳房相似的脂肪褶层”。以及 Emile Deveaux,L'espèce,l'instinct,l'homme,Éd.Le François,p.264:“是儿童造就了女性的乳房,是母亲造就了儿童的嘴唇。’

② 对于面孔的训练在萨勒(J.-B. dela Salle)的教学法则之中占据着一个本质性的地位。然而,罗耀拉(Ignace deLoyola)已经在他的教学之中加进了对于风景或“场所的构成”的运用,这涉及耶稣基督的生平,地狱,世界,等等:正如巴特所说,这包含着从属于一种言语活动的极为简略的意象,但同样也包含着有待完成和着色的行为的图式,正如人们在虔诚的教理书和手册之中所发现的。

156

PDF 物理页索引 175

文件中的第 176 页 · 印刷页码:157

一篇小说—帕西法尔(Perceval)看到了一群在雪地里蒙头转向地乱飞的野鹅。……鹰隼发现了一只被队伍遗弃的鹅。它击打着这只鹅,如此猛烈地撞击它、直至最终置之于死地。……帕西法尔望着脚下的雪,死鹅俯卧其上,血迹仍然清晰可见。接着他靠在长矛上,凝视着血和雪融为一体。这片新鲜的颜色看起来像是他的爱人的面孔。当他在思索之时,他忘记了一切,这样,他在爱人的面孔之上看到了自色衬托着朱红,恰似在雪上浮现出三颗血滴,……我们已经看到了一位骑士安睡于他的坐骑之上。所有的一切皆备于此:面容和风景所特有的冗余,风景一面孔的雪白的墙,鹰隼的黑洞或散布在墙上的三个血滴;同时,还有向着极度紧张的骑士的黑洞疾驰的风景一面孔的银线。在某些时刻,在某些条件之下,骑士难道不能将运动推进得更远,穿越黑洞、刺穿白墙、瓦解面孔,即便这个尝试有可能会重蹈覆辙?①但所有这些特征绝非标志着小说这个文学体裁的终结,相反,它们从一开始就存在,而且是本质性的构成部分。援引唐吉诃德的那些幻觉、飘忽的意念,以及催眠或蜡屈症的状态,并将其视作骑士小说的终结,这是错误的。同样,援引贝克特小说中的那些黑洞,人物的解域之线,丧失了名字、回忆和筹划的莫洛伊(Molloy)或无法命名者(1'Innomable)的精神分裂式漫步,由此将贝克特的小说视作一般小说的终结,这也是错误的。确实,存在着一种小说的演化史,但问题绝非在于此。小说总是被界定为迷失者的历险,他们不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再知道要去寻找什么,要做些什么:失忆者、共济失调患者、紧张症患者。正是他们将小说与戏剧或史诗体裁区别开来(史诗或戏剧中的主人公也受到无理性、遗忘等等的冲击,但方式却迥异)。《克蕾夫的公主》(Laprincessede Clève)①之所以是一部小说,正是因为在当时的读者看来,它显得荒谬而反常:缺席或“休止”的状态,人物身上突然袭来的睡意。在小说之中始终存在着一种基督教式的教谕。《莫洛伊》是小说体裁的开始。在小说发端之时—比如说克雷蒂安·德·特洛亚(Chrétien deTroyes)的作品,那个将伴随其始终的关键人物已然存在了:骑士小说中的骑士将时间消磨于遗忘自己的名字,遗忘他的所作所为,遗忘人们对他所说的话,他不知道前往何方,也不认识他与之说话的那个人,只是不停地勾勒着一条绝对解域之线;同样,他也不断迷失道路,停停走走,堕入黑洞。“他渴望着骑士身份和冒险。”翻开克雷蒂安·德·特洛亚的作品的任何一页,你都会发现一位紧张的骑士端坐马背,倚着长矛,期待着、注视着风景中浮现出的美人的面庞;要想让他做出回应,只有向他发动攻击。面对着女王那洁白的面颊,兰斯洛特(Lancelot)②混然未觉他的马正陷入河水之中;或者,他登上了一部路过的马车,但却发现这是一部声名狼藉的马车。存在着一个小说所特有的面孔一风景的聚合体,在其中,有时黑洞将其自身散布于一面白墙之上,有时白色的边际线朝着一个黑洞疾驰,抑或二者同时进行。

  1. 元年:颜貌

① Chrétien de Troyes,Perceval ou le roman du Graal,Gallimard,Folio. 在马尔科姆·劳瑞(MalcolmLowry)的小说《海蓝色》(Ultramarine,Denoël,pp.182—196)之中,我们发现一幕相似的场景,它被船的“机械装备”(machinerie)所支配:一只鸽子溺死于鲨鱼出没的海水之中,“红色的花瓣落在白色的湍流之上”,这将令人情不自禁地想到一张血淋淋的面孔。劳瑞的场景卷入这些如此差异的要素之中,它获得了一种如此特别的组织结构,以至于其所产生的唯一效应就与特洛瓦的场景交汇在一起。这使得它成为对于一部真正的黑洞或红点一白墙(雪或水)的抽象机器的更为充分的确证。

157

PDF 物理页索引 176

文件中的第 177 页 · 印刷页码:158

解域的定理,或机器性的命题

定理一:任何人都绝非仅靠自身就能进行解域,而是至少需要两项:手一使用的对象,嘴一乳房,面孔一风景。其中任何一项都在另一项之上进行再结域。一定不能将再结域与向一个原初的或更早的界域的回归相混淆:它必然包含着一套技巧(artifices),由此得以使一个自身已被解域的要素充当另一个要素的新的界域性,后者同样丧失了其自身的界域性。由此,在手和工具、嘴和乳房、面孔和风景之间,产生了一整套水平的和互补性的再结域系统。定理二:在解域的两个要素或两种运动之中,最迅速的未必一定是强度最高的或解域最彻底的。解域的强度不应该与运动或发展的速度相混同。最快的与最慢的甚至可以通过强度连接在一起,而后者—作为一种强度——并未承接前者,而是同时运作于另一个层或另一个平面之上。比如,乳房一嘴唇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为一个颜貌的平面所引导。定理三:甚至可以由此得出结论说,解域程度最低者在解域程度最高者之上进行再结域。这里出现了再结域的第二个系统,它是一个垂直的,从低到高的系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不仅是嘴,还有乳房、手、整个身体、工具自身,都是“被颜貌化的”。作为一条普遍的规则,相对的解域[转码(transcodage)]在某种呈现出绝对形态的解域(超编码)之上进行再结域。我们已经看到,头部在面孔之中的解域是绝对的,但却仍然是否定性的,因为它从一个层过渡到另一个层,从有机体的层过渡到意谓或主体化的层。手和乳房在面孔之上、在风景之中进行再结域:它们在被颜貌化的同时被风景化。即便是一个使用的对象也可以被颜貌化:一座房屋、一件器皿或物品、一件衣服,等等,你会说:它们注视着我,但这不是因为它们与一张面孔相似,而是因为它们被掌控于一个白墙一黑洞的过程之中,因为它们与一部颜貌化的抽象机器连接在一起。电影的特写镜头着眼于一把刀、一个杯子、一座钟、一把开水壶,也同样着眼于一张面孔或面孔的一个要素;比如,在格里菲斯(Griffith)①的电影之中,一把开水壶在注视着我。那么,难道不可以说,在小说之中也同样存在着特写,正如狄更斯所写下的《壁炉上的蟋蟀》②的第一句话:“故事从一把开水壶开始……”③;还有绘画之中的特写,比如在博纳尔④和维亚尔⑤那里,一幅静物何以化作一片面孔一风景,桌布之上的一个杯子或一把茶壶何以被颜貌化。—定理四:抽象机器因而并非仅实现于它所产生的面孔之中,而且也以多种多样的程度实现于身体的不同部分、衣服、客体之中,它根据某种理性的秩序(而非一种相似性的组织)对它们进行颜貌化。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法语小说,被认为是欧洲最早的小说之一(匿名出版于1678年)。作者通常被认为是费耶特夫人(Madame de La Fayette)。——译注

② 圆桌骑士中的第一勇士,温文尔雅,又相当勇敢,而且乐于助人。他曾出发去寻找过圣杯,但没有成功。——译注

158

PDF 物理页索引 177

文件中的第 178 页 · 印刷页码:159

实际上,问题仍然存在:颜貌的抽象机器何时进入运转之中?它何时被启动?参考几个简单的例子:在哺乳的过程之中,母性的权力通过面孔而进行运作;激情的权力通过被爱者的面孔而运作,甚至是在爱抚的过程之中;政治权力通过首领的面孔(标语、图像和照片)而运作,甚至是在大众的行动之中;电影的权力通过明星的面孔和特写而运作;电视的权力……这里,面孔并非作为个体而运作,正相反,个体化源自“面孔理应存在”这样一种必然性。重要的不是面孔的个体性,而是它使之得以运作的编码是否有效,以及在何种情形之中有效。这不是一个意识形态的问题,而是经济和权力组织的问题。我们当然不是说面孔以及面孔的力量产生出权力并对其进行解释。相反,某些权力的配置需要面孔的生产,而其他的配置则并非如此。如果我们考察原始社会,就会发现很少有什么事物是通过面孔而运作的:他们的符号学是非能指、非主观的,本质上是集体性的、多义的和肉体性的,运用着极为多样的表达的实体和形式。多义性通过身体而产生:

  1. 元年:颜貌

① 格里菲斯(D.M.Griffith,1875—1948),美国著名导演,代表作是1915年的备受争议的影片《一个国家的诞生》。——译注

②《壁炉上的蟋蟀》是狄更斯第三本深受欢迎的圣诞故事。——译注

③ Eisenstein,Film Form,Meridian Books,pp.194—199:“故事从一把开水壶开始……狄更斯的《壁炉上的蟋蟀》的第一句话。还有什么比这个离电影更远的吗?然而,看起来有些奇怪,电影同样在这把水壶之中沸腾。……一旦我们发现了一种典型的特写,我们就大声说:很明显,这纯粹就是格里菲斯……这把水壶是一个典型的格里菲斯式的特写。这个渗透着狄更斯式的氛围的特写,格里菲斯以同等高超的技艺令其笼罩着《一路向东》(Loinàl'est)中那生命的严峻面容,或人物的冰冷的道德面容,他们将有罪的安娜(Anna)推到一块摇摇晃晃的冰面之上”(我们在这里再度发现了白墙)。

④ 博纳尔(Bonnard,1867—1947),法国画家,以其对颜色的出色运用而闻名于世。——译注

⑤ 维亚尔(Vuillard,1868—1940),法国画家,后印象派时期的代表性画家。——译注

159

PDF 物理页索引 178

文件中的第 179 页 · 印刷页码:160

它们的凸起、向内的凹陷、多变的外在连接及坐标系(界域性)。手的符号学的一个片段、一个手的序列可以与一个口腔的、皮肤的或节奏的(等等)序列相协调,但却不带有任何的从属关系和统一化。比如,利佐(Lizot)揭示了为何“义务、习俗和日常生活的解体是近乎彻底的……对于我们的心灵来说,这是非同寻常的、难以理解的”:在哀悼的举止之间,某些人说着下流的笑话,而别的人却在流泪;或者,一个印第安人会猛然间停止哭泣,开始修他的笛子;或者,所有的人都入睡了。①对于乱伦来说也是如此。并不存在对于乱伦的禁止,而只存在着那些乱伦性的序列,它们根据某种特定的坐标系而与禁令的序列连接在一起。绘画,文身,皮肤上的标记与身体的多重维度连接在一起。即便是面具,也确保着头部对于身体的归属,而并非将它提升为一张面孔。无疑,解域的深层运动扰乱了身体的坐标系,并初步形成某种特殊的权力配置;然而,它们并非是将身体与颜貌连接在一起,而尤其是借助药品将身体与生成动物连接在一起。无疑,这里同样存在着精神性:因为生成一动物依赖于一种动物的精神,美洲豹一精神、鸟一精神、豹猫一精神、巨嘴鸟一精神,它们占据着身体的内部,进入孔洞,充实体积,而不是将它形成为一张面孔。着魔的情形体现了语音和身体(而非面孔)之间的直接关联。巫师、战士、猎人的权力组织脆弱而不稳定,但正因为它们通过肉体性、动物性和植物性而运作,反倒更具有精神性。当我们说人类的头部仍然从属于有机体的层之时,显然并未否定一种文化和社会的存在;我们只是说,这些文化和社会的代码落实于身体之上,依赖于头部对于身体的归属,依赖于身体一头部系统的趋向于生成、趋向于接受灵魂(将它们作为朋友接受、同时拒斥敌对的灵魂)的能力。“原始人”可能拥有着最具人类特征的头部,最美的、也是最具精神性的头部,但他们却没有、也无需面孔。

这是出于一个简单的理由。面孔不是一个共相。它甚至也不是白人的共相,它就是白人自身,连同其宽阔的白色面颊和眼睛的黑洞。面孔,就是耶稣基督。面孔,就是典型的欧洲人,埃兹拉·庞德称之为某个耽于声色的人,简言之,即普通的色情狂(Erotomane)[19世纪的精神病学家有理由说,与慕男狂(nymphomanie)不同,色情狂往往保持纯洁和贞洁;它是通过面孔和颜貌化而进行运作的]。不是一个共相,而是“整个宇宙的面孔”(facies totius universi)。耶稣就是超级明星:他发明了整个身体的颜貌化,并将其传播到各处(《圣女贞德的受难》,特写镜头)。因而,从其本性上来说,面孔是一个极为特殊的观念,但这却并不妨碍它具有或行使最为普遍的功能,也即一一对应的功能,或二元化的功能。它具有两个方面:由黑洞一白墙所构成的颜貌的抽象机器以两种方式发挥功用,其一涉及单位或元素,其二则涉及选择。从第一个方面来说,黑洞作为一部中央计算机、基督,或第三只眼而运作,它在作为普遍的参照平面的白色银幕或墙壁上移动。无论人们赋予它何种内容,机器都将着手构成一个面孔的单位,一张基准的面孔,它与另一张基准的面孔处于一一对应的关系之中:这是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一个富人或一个穷人,一个成人或一个儿童,一个首领或一个臣民,“一个x或一个y”。黑洞在屏幕上的移动和第三只眼在参照平面上的轨迹构成了如此众多的二元分化或树形图,就像是那些四只眼睛的机器,它们由两两连接在一起的基准面孔所构成。一位教员和一名学生的面孔,父亲和儿子的面孔,工人和老板的面孔,警察和公民的面孔,被告和法官的面孔(“法官板着一副严厉的面孔,他的眼睛是无边的空洞………”):个体化的具象面孔基于这些单位及其组合而被产生、被转化,就像这张富家子弟的面孔,在其上我们已经能辨认出军人的使命感和圣西尔①的颈背。与其说你拥有一张面孔,还不如说你是不知不觉陷入其中。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Jacques Lizot, Le cercle des feux, Éd. du Seuil, pp.34 sq.

160

PDF 物理页索引 179

文件中的第 180 页 · 印刷页码:161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颜貌的抽象机器具有一种选择或选择性回应的作用:一张具体的面孔被呈现,机器就根据基准面孔的单位作出判断,它是否可以通过是否可以前进。这里的二元性关联属于“是或否”的类型。黑洞的空茫之眼吸进或排出,就像是一个半痴呆的专制君王仍然能够作出赞同或拒绝的示意。一位教员的面孔抽搐着,笼罩于一种焦虑之中,这就意味着“不行”。一个被告、一个臣民表现出一种近乎傲慢的过于做作的顺从。或者:礼多必假。这样一张面孔既不是一个男人的面孔,也不是一个女人的面孔。或者,他既不是一个富人,也不是一个穷人,那他是一个丧失财产的无社会地位的人吗?在每个时刻,机器都排斥着那些不一致的面孔或可疑的神情。然而,这仅仅是在选择的某个既定层次之上。因为,必须为所有那些摆脱了一一对应关系的事物产生出彼此连续的“异常(déviance)”或“歧异”的类型,并在第一次就被接受的事物和第二次第三次(等等)才被允许的事物之间建立起一种二元性的关系。白墙不断地拓张,而黑洞则反复发挥功用。教员陷入疯狂:但疯狂是一张与n次选择相一致的面孔(然而,并非最后的选择,因为还存在着这样的疯狂的面孔,它们与人们认为疯狂所应是的样态并不一致)。哦,这既不是一个男人,也不是一个女人,那它就一定是一个变性者:在原初范畴“不”与派生范畴“是”之间所确立起来的二元性的关系,在某些条件之下,它既可以标志一种容忍,也同样可以指示出一个必须不惜任何代价加以征服的敌人。无论怎样,人们已经认出了你,抽象的机器已经将你记录在它的整体性的网格之中。我们清楚地看到,在其对异常进行探测的新功能之中,颜貌的机器并不局限于具体的情形,而是以一种与它的首要作用(对常态的计算)同样普遍的方式进行运作。如果说面孔就是基督,也即任何一个普通的自人,那么,那些原初的异常,原初的歧异一类型就是种族性的:黄种人、黑人、第二类或第三类人。他们同样被铭刻于墙上,散布于洞中。他们应该经受基督教的教化,也即被颜貌化。作为白人的主张,欧洲的种族主义从未以排斥或将某人指定为他者的方式进行运作:相反,只有在原始社会之中,异乡人才被当作一个“他者”①。种族主义的运作就是要去确定偏离白人面孔的异常程度,它试图将那些不一致的特征整合进越来越离心并减速的波之中,有时,它在某种条件之下、某个场所之中、在某个贫民区之中容忍这些特征;有时,它又将它们从那面决不能承受相异性的墙上抹去(这是一个犹太人,这是一个阿拉伯人,这是一个黑人,这是一个疯人……)。从种族主义的观点来看,不存在外部,没有来自外部的人。只有那些必须与我们相似的人,因为不与我们相似,这就是罪孽。分界线不再是介于内部和外部之间,而是内在于同时并存的能指链和前后接续的主观选择之中。种族主义从未探测他者的粒子,它令同一者的浪潮四处蔓延,直至最终歼灭所有那些拒绝被同一化的人(或那些只有在某种歧异的程度上才接受同一化的人)。唯有它的无能和幼稚方能与它的残忍相媲美。

  1. 元年:颜貌

① 法国圣西尔军校(École Spéciale Militaire de Saint-Cyrienne),法国最重要的军校,由拿破仑始创于 1803年。——译注

1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