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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观影者的回忆。—我还记得那部优美的电影,《维亚尔》(Willard)[1972,丹尼埃尔·曼(DanielMann)]。或许是一部B级片,但却是一部优美的、不太大众化的影片,因为它的主角是老鼠。我的回忆不一定准确。我只是大致概述下情节。维亚尔和他的专横的母亲一起生活在家中的老房子里。一种可怕的俄狄浦斯式的氛围。他母亲吩咐他去铲除一窝老鼠。但他却放过了一只(也许是两只,或几只)。在一场激烈的争吵之后,他那个“看似”一只狗的母亲死去了。维亚尔冒着失去房子的危险,因为一个商人已经对它垂涎三尺。维亚尔钟爱着他救下的那只叫本(Ben)的老鼠头目,而本也体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智能。还有一只白色的母老鼠是本的同伴。下班之后的所有时间,维亚尔都是与它们一起度过的。它们现在大量繁殖。维亚尔带领着这群老鼠,它们在本的指挥之下前往那个商人的家,并残酷地杀死了他。然而,当他将这两只最受宠的老鼠带到办公室的时候,他犯了一个不谨慎的错误,以至于不得不任由那些雇员杀死了白色的老鼠。在逃脱之前,本以一种冷酷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维亚尔。维亚尔顿时明白了,他那生成一老鼠的命运遭遇了一种中止。他费劲气力,想要保持为人类中的一员。他甚至接受了办公室里一位少女的主动亲近,后者很“像”一只母老鼠,但仅仅是“像”而已。然而,有一天,当维亚尔约了那位少女,准备与她行房事、再度进行俄狄浦斯化的时候,他却重新见到了充满仇恨的本。他想要赶走本,最后却赶走了少女,并在本的诱惑之下进入地下室之中,在那里,一大群数不胜数的老鼠正等着将他撕成碎片。这只是一个故事,并不令人烦扰。
全部问题在于:存在着一种生成一动物,它不满足于通过相似性而展开自身,相反,对于它来说,相似性毋宁说构成了障碍和停滞,大量繁殖的老鼠和鼠群形成了一种生成一分子,它侵蚀着家庭、职业、婚姻的克分子的力量,种不祥的选择,因为在鼠群之中有一个“最受宠者”,还有一种与它缔结联盟的契约,一种令人憎恶的协约,建立一种配置,一部战争机器或犯罪机器,它可以一直通向自我毁灭,一种非人格情动的流通,一股交流电,它扰乱了主观的情感和能指的投射,并构成了一种非人的性征,一种不可抗拒的解域,它预先清除了那些俄狄浦斯的、婚姻的或职业的再结域的动机(是否存在着这样一些俄狄浦斯式的动物,人们可以和它们“上演俄狄浦斯的剧情”,和我的小狗小猫咪一起玩过家家;而与此相反,还存在着另外一些动物,它们会将我们带入一种不可抗拒的生成之中?抑或,是否还有另一种假设:根据情况的不同,同一个动物可以具有两种功能,两种相反的运动?)
一位博物学家的回忆。博物学的一个主要问题就是要思索动物之间的关系。它有别于后来兴起的进化论,后者是为谱系、亲族关系、血统、亲子关系所界定的。我们知道,进化论将最终导向一种进化的观念,而此种进化其实并不必然通过亲子关系(filiation)而实现。然而,在开端之处,它只能通过谱系的动因才能发生。与此相反,博物学无视此种动因,或至少是无视此种动因的起决定作用的重要性。达尔文自己区分了以下两个彼此分立的主题:关于亲族关系的进化论者的主题,以及关于差异或相似之总量和价值的博物学家的主题。实际上,与祖先相比,同族的种群也可以展现出极为多变的差异的程度。这恰恰是因为博物学的首要关注就是差异的总量和价值,它可以构想出发展和退化,连续和重大的中断,但它却无法想象一种严格意义上的进化,也即有可能存在这样一种世系演化,它的变异的程度要依赖于外在的条件。博物学只能思索关系的概念(A和B),而非繁衍的概念(从A到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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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是在关系的层次之上,出现了某种极为重要的事物。因为博物学以两种方式来构想动物之间的关系:系列或结构。在系列的情形之中,我会说:a与b相似,b与c相似,等等,所有这些项都在不同的程度上与唯一一个关键项,也即作为系列之原则的完备性或性质相关。这正是神学家所说的比例式类比(analogie de proportion)。在结构的情形之中,我会说:a对于b,正如c对于d,而这些关系之中的每一种都以其自身的方式实现着被考察的完备性:腮之于水下呼吸,正如肺之于呼吸空气;或者,心脏之于腮,正如心脏的缺失之于气管(trachée) ……这是一种合比例性类比(analogie de proportionnalité)。在第一种情形之中,我所拥有的那些相似性在同一个系列之中、或在不同的系列之间彼此区别。在第二种情形之中,我所拥有的那些差异在同一个结构之中、或在不同的结构之间彼此相似。第一种形式的类比被视作是最明显的和最通行的,它需要想象;然而,它所需要的是一种勤勉的想象,必须顾及系列的多重分支,填补明显的断裂,驱除虚假的相似性,测定真实性的等级,兼顾发展和倒退或退化(dégraduation)。第二种形式的类比被视作是至上的,因为更恰当地说,它需要动用理智的全部能力来确定那些等价的关系,有时,它发现了可以结合起来、形成一个结构的独立变量,有时,它发现了在每一个结构之中彼此相生的相关项。然而,尽管这两个主题(系列和结构)是如此的不同,但它们却总是并存于博物学之中,二者表面上对立,但实际上却形成了多多少少是稳定的和解关系。①同样,类比的这两种形象也并存于神学家的思想之中,并形成了多变的均衡。无论在何种情形之中,自然都被构想为一种无限的摹仿(mimesis):或者,是以一种存在之链的形式,这些存在者不停地相互摹仿,或发展或倒退,趋向着那个神圣的最高项,它被所有其他项根据相似性的等级而摹仿,由此就作为系列的原型或原理;或者,则是以一种镜式摹仿的方式,它自身不摹仿任何东西,因为它是所有其他事物进行摹仿的原型,只不过这回是通过有序的差异………[正是此种摹仿或摹仿论(mimologique)的观点在当时使得一种进化一繁衍的观念难以成立。]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关于系列与结构之间的此种互补性,及其与进化论的差异,参见 H. Daudin,Cuvier et Lamarck:les classes zoologiques et l’idée de série animale, 以 M. Foucault, Les mots et les choses, ch.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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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们尚未摆脱这个问题。观念不会消亡。它们并不仅仅以过时词语的方式而存在。在某个时刻,它们可以达到一种科学的阶段,但接着就丧失此种地位,或向其他科学进行转化。因而,它们可以改变用途和地位,甚至可以改变形式和内容,但在运动、转化和对一个新领域的重新划分之中,它们保持着某种本质性的东西。观念总是可以被重新利用,因为它们之前曾经是可被利用的,虽然是以种种最为差异的实现模式。这是因为,一方面,动物之间的关系不只是科学研究的对象,也同样是梦、象征体系、艺术或诗,实践或实践运用的对象。另一方面,动物之间的关系不能摆脱人与动物、男人与女人、成人与儿童、人与元素、人与物理的和微观物理的宇宙之间的关系。“系列一结构”这一对观念在某个时刻会逾越一种科学的阈限,但它并非始于那里,也不会停留在那里;或者,它会进入其他科学之中,赋予(比如说)人文科学以活力,以便为对梦、神话和生物构造的研究服务。观念史决不应该是连续的,它应该警惕相似性,但同样也应该警惕血统和亲子关系;它应该满足于标示出一个观念所穿越的阈限,以及它的运动过程,正是这个进程改变了它的本性和对象。同样,从一种集体想象或一种社会理智的立场出发,动物之间的客观关系也已经被重新运用于人和动物之间的某些主观的关系之中。
荣格曾提出一种作为集体无意识的原型理论。根据此种理论,动物在梦、神话和人类集体之中起到了一种极为重要的作用。准确说来,动物不能与一种体现出发展一退化这双重面向的系列相分离,其中的每项都起到一种力比多的可能转化者的作用[变形(métamorphose)]。由此产生出一整套分析梦的方法:当一个令人烦扰的形象被给予之时,重要的就是将它整合入它的原型系列当中。一个这样的系列可以包含女性的或男性的序列(séquence),孩子的序列,但同样也可以包含动物的、植物的序列,甚或是元素的、分子的序列。与博物学不同,人并不是这个系列的关键项;相关于某种行为或功能,根据无意识的某种需求,也许是某种动物—狮子、螃蟹、猛禽,或虱子替代了人。巴什拉写过一本十分优美的荣格式的著作,他在那里建立起洛特雷阿蒙作品中的分化的系列,考察了变形的速率,以及每一项相关于一种作为系列之原则的纯粹攻击性的完备性程度:蛇的毒牙、犀牛的角、狗的牙,以及猫头鹰的喙,而随着程度等级越来越高,还出现了鹰或秃鹫的利爪、螃蟹的钳子、虱子的爪齿、章鱼的吸盘。在荣格的所有著作之中,有一整套摹仿将自然和文化整合于其网络之中,而这正是通过比例式的类比实现的—在其中,系列及它们的项,尤其是占据中位的动物确保着自然一文化一自然的转化循环:作为“类比性表象”的原型。①
结构主义如此有力地抨击了以下诸点,这绝非偶然:想象所具有的威望,在整个系列之中建立起相似性的做法,贯穿于整个系列之中的模仿(它将系列引向其终项),以及根据这个终项所进行的同一化。在这方面,没有什么比列维-施特劳斯关于图腾制度的著名文本更为清晰的了:超越外在的相似,趋向于内在的同形(homologie internes)。①关键不再是建立起一种想象的系列组织,而是要建立起一种结构性和象征性的理智秩序。关键不再是测定相似性的等级,以便最终达到一种处于彼此神秘归属的关系中的人和动物的同一化。关键在于对差异进行排序,以便达到关系之间的某种对应性。因为,动物自身是根据物种之间的相互对立和差异性的关系而被分布的;同样,人类也是如此,这要视被考察的群体而定。在图腾体制之中,我们不会说某个人类的群体等同于某个动物的物种,而会说:群体A对于群体B,正如物种A'对于物种B′。此种方法与前一种方法迥然不同:假设有两个既定的人类群体,它们各自拥有其动物图腾,那么就应该去探寻,两种图腾之间的关系以何种方式类似于这两个群体之间的关系乌鸦对于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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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 Jung,Métamorphoses de l'âme et ses symboles, Librairie de l'Université, Genève, 以及 Bachelard, Lautréamont, Cor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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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方法也同样适用于成人一儿童,男人一女人(等等)之间的关系。比如,如果注意到战士与少女之间存在着一种令人惊异的关系,那我们就必须避免建立起一种将二者联结在一起的想象系列,而应该去探寻这样一项、它使得关系之间的某种等价(équivalence)得以实现。因此,韦尔南(Vernant)才会说,婚姻之于女人,正如战争之于男人,由此在拒斥婚姻的处女和乔装成女人的战士之间形成一种同形的关系。②简言之,象征性的理智用一种合比例性类比取代了比例式类比;用一种对差异的结构化取代了相似性的系列;用一种关系之间的相等取代了项与项之间的同一化;用概念性的隐喻取代了想象的变形;用一种深层的断裂(它在自然和文化之间建立起对应性而非相似性)取代了自然一文化之间的宏观的连续性;用一种自身就是原初的、无原型的“模仿(mimesis)”取代了对原初之原型的摹仿(imitation)。一个人决不会说:“我是一头公牛、一匹狼……”,但他会说:我之于女人,就像公牛之于母牛,我之于另一个男人,就像狼之于羔羊。结构主义是一次重大的革命,整个世界都变得更具理性。在对系列和结构这两个模型的考察之中,列维-施特劳斯并不满足于使第二种模型享有一种真正的分类系统的所有权威;他将第一种模型归于献祭的晦暗领域,并将这个领域描绘为虚幻的,甚至缺乏任何恰切的含义。献祭的系列性主题应该让位于图腾机制的结构性主题,这才是正解。然而,还是在这里,正如在博物学中那样,在原型的系列和象征的结构之间存在着众多的妥协与和解。③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Lévi-Strauss, Le totémisme aujourd'hui, P. U. F., p.112.
② J.-P. Vernant, Problèmes de la guerre en Grèce ancienne, Mouton, pp.15—16.
③ 关于献祭系列和图腾结构之间的对立,参见 Lévi-Strauss,La pensée sauvage,Plon,pp.295—302。然而,尽管列维-施特劳斯对于系列持严厉批判的态度,但他仍然认识到,在二者之间存在着妥协:结构自身就隐含着一种对于相似性的极为具体的体验(pp.51—52),它自身建立于两个系列之上,在二者之间,它构建起关系之间的异体同形(homologie)。尤其是,“生成一历史性”可以引发种种紊乱或退化,它们用项与项之间的相似性和同一化取代了这些异体同形(p.152 sq.,这正是列维-施特劳斯所说的“图腾制度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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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柏格森主义者的回忆。从我们的有局限性的观点来看,之前的论述都不能令我们满意。我们相信生成一动物的存在,它是极为特殊的,渗透着、带动着人类,既作用于人、也同样作用于动物。“1730年到1735年间,人们所听到的只有关于吸血鬼的谈论……”然而,很明显,结构主义并未对这些生成作出解说,因为它的产生恰恰是为了否定或至少是贬低它们的存在:关系之间的某种对应性并未形成一种生成。因而,当结构主义遇到此种遍及一个社会的生成之时,它在其中只看到了退化的现象,后者偏离了真正的秩序并从属于历时性的冒险。然而,在其对于神话的研究之中,列维-施特劳斯总是不断遭遇到这些迅捷的行为,人由此生成为动物,而与此同时,动物也生成为……(不过,生成为什么呢?生成为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始终有可能通过两种关系之间的对应性来解释这些生成的断块(blocs de devenir),但这却无疑使得所考察的现象变得贫乏。难道不应该承认这一点:作为一种分类框架的神话是难以记录下这些生成的,因为后者更像是故事的片段?难道不应该信任杜维尼奥(Duvignaud)的假设,即“失序的”现象渗透于社会之中,它们不是神话秩序的退化,而是那些勾勒出逃逸线的不可还原的动力机制,并由此引入了不同于神话的表达形式的别样表达形式—即便神话的表达形式再度完全掌控、中止了这些形式?①就好像在献祭的系列与图腾机制的结构这两种模型之旁,还存在着另外一种事物,它更为隐秘,更为隐蔽:巫师和生成,他(它)们表现于传奇故事,而不再是神话或仪式之中?
一种生成不是对应的关系。然而,它也不是一种相似性或一种摹仿,从根本上来说,它不是一种同一化。结构主义对于系列的所有批判都显得言之凿凿。生成不是沿着一个系列而进行的发展或退化。尤其是,生成不是在想象之中形成的,即便想象达到了一个最高的、宇宙的或动力学的层次,比如在荣格或巴什拉那里。生成一动物不是梦境,也不是幻想。它们完完全全是真实的。但是,它们涉及何种真实?因为,如果说生成一动物并不致力于扮演或摹仿动物,那么同样很明显的是,人不会“真实地”变成动物,当然动物也不会“真实地”变成别的什么东西。除了自身,生成不产生别的东西。有一种虚假的二选一的抉择令我们说:要么你是在摹仿它,要么你就是它。但真实的,就是生成自身,就是生成的断块,而不是生成所穿越的那些被预设为固定的项。生成可以,而且应该被视作生成一动物,即便它缺乏所生成(devenu)的动物这个终项。人的生成一动物是真实的,即便他所生成的动物未必如此;同样,动物的生成一他者也是真实的,即便它所生成的这个他者未必如此。应该澄清这个要点:为何一种生成缺乏一个不同于其自身的主体;为何它也不具有终项,因为它的终项只有在介入于另一种它构成其主体的生成之中时才能存在,而这前后两种生成并存并形成了一个断块。按照此种原则,存在着一种生成所特有的真实性(柏格森关于迥异的“绵延”之并存的观念,这些绵延高于或低于“我们的绵延”,但彼此互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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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 J. Duvignaud, L'anomie,Éd. Anthrop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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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生成不是一种进化,至少不是一种通过血统或血缘关系而实现的进化。生成并不借助血缘关系来产生任何东西,所有的血缘关系都是虚构的。生成始终是有别于血缘关系的另一种秩序。它是联盟(alliance)。如果说进化包含着任何真正的生成,那么,这只能是在共生(symbioses)的广阔领域之中,正是共生使迥异的等级和领域之中的存在物彼此互动,但它们之间却不存在任何可能的血缘关系。有一个黄蜂和兰花所形成的生成的断块,但从中却不能产生任何作为其血缘上的后裔的黄蜂一兰花。有一个猫和狒狒所形成的生成的断块,但实现着此种联盟的正是一种病毒 $\mathbf { C } _ { \circ }$ 有一个由幼根和某些微生物所形成的生成的断块,而实现着此种联盟的则是在叶片之中所合成的有机物[根茎界(rhizosphère)]。如果说新进化论显示出其独创性,这部分是通过与这些现象相关联:在其中,进化不是一个分化程度从低到高的过程,也不再是一种遗传性的、血缘性的进化,而毋宁说已经变成传播性的、传染性的进化。因此,我们宁愿将此种在异质者之间所发生的进化的形式称作“内卷”(involution),但前提是人们不把内卷和退化混淆在一起。生成是内卷性的。而内卷则是创造性的。退化趋向于较低程度的分化。而内卷则是形成一个断块,它沿着自身的线而疾驰,介于那些被发动的项“之间”,处于那些可确定的关系之下。
新进化论之所以重要,在我们看来有两个原因:动物不是通过特征(种的特征、属的特征,等等),而是通过不同环境之间、同一环境之内的多变的种群被界定的;变动不再仅仅是或主要是通过血缘性的繁殖而形成,而更是通过异质性的种群之间的横向传播。生成是一个根茎,而不是一棵分类树或谱系树。生成断然不是模仿,也不是同一化;它不再是发展一退化;它不再是对应,不再建立起对应的关系;它不再是繁衍,不再繁衍出一个家系,不再通过血缘关系而进行繁衍。生成是一个动词,具有其自身的容贯性;它不再导向、不再将我们导向“出现”“存在”“相等”或“繁衍”。
一位巫师的回忆, $\mathrm { I } _ { \circ }$ —在一种生成一动物之中,我们总是直接与一个集群(meute)、集团、种群或一群移民相关,简言之,就是直接与一个多元体相关。我们这些巫师始终明白这一点。有可能存在着另外一些彼此迥异的机构,它们对于动物持有另一种看法:它们会在动物身上保留或抽取某些特征,比如种或属的特征,形式和功能,等等。社会和国家需要动物的特征来对人进行分类;博物学和科学需要这些特征,以便对动物自身进行分类。系列主义和结构主义有时根据这些特征的相似性而测定它们的等级,有时又根据它们的差异性而对它们进行排序。动物的特征可以是神话的或科学的。然而,我们对于这些特征没有兴趣,而只对拓展、传播、占据、传染、移居的模式感兴趣。我就是一大群(1égion)。面对着那几匹注视着他的狼,狼人陷入神魂颠倒的状态。那么,单独一匹狼又会是什么呢?或者,一头鲸鱼、一只虱子、一只老鼠、一只苍蝇?别西卜是魔鬼①,然而,却是作为蝇王的魔鬼。狼首先不是一个或一些特征,而是一个狼群(loupulement)。虱子是一个虱子群(poupulement),等等。一声呼喊,脱离了它所召唤或引以为证的那个群体,还能是什么?弗吉尼亚·伍尔夫并未感到自己是一只猿猴或一条鱼,而是作为一大群猿猴,一大群鱼,这要视她与身边的那些人之间的多变的生成关系而定。我们不想说,某些动物是群居的;我们不愿接受洛伦茨所做的那种在低等集群和高等社会之间的荒唐的进化论式分类。我们会说,所有动物首先都是一个集群,一个群体。与其说它拥有特征,还不如说它拥有的是集群的模式,尽管仍有必要对这些模式进行进一步区分。正是在这里,人与动物处于直接的关联之中。离开一个集群的魅惑(fascination),一个多元体的魅惑,我们无法生成动物。来自外部的魅惑?抑或,那个魅惑着我们的多元体已然与一个居于我们内部的多元体相互关联?在其杰作《魔鬼与奇观》之中,洛夫克拉夫特讲述了兰道夫·卡特(RandolphCarter)的故事,他感觉到他的“自我”摇曳不定,并体验到一种比毁灭更为强烈的恐惧:“一群(des)卡特,同时兼具人和非人、脊椎动物和无脊椎动物、动物和植物的外形,既具有又缺乏意识;甚至是这样一群卡特,它们与地球上的生命不再有任何共同之处,而是恣意地融入别的行星、星系、星群和宇宙连续体的远景之中。……沉浸于虚无之中,呈现出一种安详的遗忘,但仍然还意识到其自身的存在,它明白,它不再是一个与其他存在者截然有别的确定的存在者”,也不再能脱离这些渗透着我们的生成,“在这里,恐惧和焦虑达到了难以言表的顶点”。霍夫曼斯塔尔,或毋宁说是钱德斯爵士(LordChandos)②,在奄奄一息的一“群老鼠”面前陷入神魂颠倒的状态,而这群老鼠就在他身上,穿透着他,在他的那些分崩离析的自我之间的缝隙之中,“动物的灵魂准备对抗噩运”: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反自然的共享。③这样,在他身上就产生出一种古怪的命令:要么停止写作,要么像一只老鼠那样写作……如果说作家是一个巫师,那正是因为写作是一种生成,写作之中渗透着异样的生成,它们不是生成一作家,而是生成一老鼠,生成一昆虫,生成一狼,等等。必须得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众多作家的自杀都可以通过这些反自然的共享、反自然的媾和而获得解释。作家是一个巫师,因为他将动物视作唯一一个他理应对其负责的种群。前浪漫主义的德国作家莫里茨(Moritz)感觉自己身负责任,但并非只对于那些死去的牛犊,而是对于这样一些死去的牛犊,它们赋予他一种对于一个未知自然的强烈情感情动。①因为,情动不是一种人的情感,它也不再是一种特征,而是一种集群力量的实现,正是此种力量激荡着自我、令我处于摇曳之中。谁不曾了解这些动物序列的强力呢,它们剥夺了他的人性(哪怕只是一个瞬间),让他像个啮齿动物般抓着面包、或赋予他一双猫一样的黄眼睛?可怕的内卷召唤我们趋向闻所未闻的生成。它不是退化,尽管退化的碎片和序列可能与它结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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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30年:生成一强度,生成一动物,生成一不可感知
① 别西卜(Belzébuth),《新约》中称之为鬼王,因贪食而化为一只不断吃东西的苍蝇。—译注
② 霍夫曼斯塔尔曾作有《钱德斯爵士的来信》(1902)一文,其中描绘了这位虚构的“爵士”所遭遇的语言危机。——译注
③ Hugo von Hofmannsthal, Lettres du voyageur à son retour, Mercure de France, 1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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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还应该区分三种动物:个体化的动物,有人情味的家庭宠物,俄狄浦斯式的动物,—其中每一种都有其逸史,“我的”猫咪,“我的”狗;这些动物使我们退化,将我们带入到一种自恋式的冥思之中,而精神分析只理解此种动物,并想要在它们身上更好地发现爸爸、妈妈、小兄弟的形象(精神分析一思考,动物就发笑):所有那些爱猫咪、爱狗的人都是傻蛋(cons)。接下来,还有第二种动物,即具有特征或属性的动物,从属于种属、分类或国家的动物,那些伟大神圣的神话描绘了它们,为了从中抽取系列或结构,原型或模型(荣格还是要比弗洛伊德更为深刻)。最后,还有一类更为凶恶的动物,它们是集群的、情动的动物,它们构成着多元体,生成,种群,故事……或再说一次,难道不是所有的动物都可以通过以上三种方式被描述?始终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性,即某个动物—虱子,猎豹或大象—也会被当作一个家庭宠物,我的动物小宝贝。同样,从另一极来看,所有的动物也都可以按照集群或麋集(pullelement)的模式来被描述,这是适合我们这些巫师的模式。即便是猫咪,即便是狗狗……牧羊人、驯兽员(meneur)、魔鬼,都可能在集群之中有其所偏爱的动物,但却迥异于上述方式。确实,所有的动物都是、或可能是一个集群,但却具有着多变的能力(vocation)等级,由此使得对于一个动物在不同情形之中所现实地或潜在地包含的多样性及其级别的发现变得更为容易或困难。集群、集团、麋集、种群,这些不是低级的社会形式,它们是情动、力量、内卷,它们将所有的动物带入一种生成之中,而此种生成与人和动物之间的生成一样有力。
博尔赫斯因其渊深的文化素养而闻名,但他至少有两部著作并不成功,不过,它们的标题倒还是优美的:首先是《恶棍列传》,因为他没有看到巫师们在欺骗和背叛之间所做的根本性的区分(而生成一动物从一开始就已然存在于背叛这一边)。第二部书是《幻想动物志》(Manuel de zoologie fantastique),在其中,他不仅采用了一种混合的、索然乏味的神话形象,而且还消除了一切有关集群的问题,从而也就消除了与之相应的人类的生成一动物的问题:“我们刻意从这部书之中排除了那些有关人的变型、liboson②以及狼人(等等)的传说。”博尔赫斯只对特征、哪怕是最为虚幻的特征感兴趣,而巫师们则明白,狼人是集群,吸血鬼也是集群,而且这些集群在彼此之间进行转化。然而,准确说来,将动物视作集群或群体,这意味着什么呢?难道一个集群就没有包含着一种血缘关系,由此将我们引向某些特征的繁衍?怎样构想一种移居,一种传播,一种生成,但却不依赖于血缘或遗传性的繁衍?怎样构想一种多样性,但却不依赖于某个祖先的统一性?这很简单;所有人都明白,但人们只是暗中对其进行谈论。我们将流行病的传播与血缘关系对立起来,将传染与遗传对立起来,将通过传染而进行的移居与有性繁殖和生殖对立起来。集群—无论是人类的还是动物的—通过传染、传播、战场和灾难而得以增殖。正如混种,它们本身没有生殖能力,诞生自一种无法复制自身的性的结合,但它每次都重新开始,从而赢得了更广阔的地域。反自然的分享和媾和是真正的自然,它拓展于自然的所有领域之中。通过流行病和传染所进行的传播与通过遗传而实现的血缘关系无关,尽管这两个主题是相互纠结、彼此依赖的。吸血鬼并不繁衍后代,它进行传染。差别就在于:传染和流行病发动了那些彼此完全异质的要素,比如,一个人、一个动物,以及一个细菌、一个病毒、一个分子、一个微生物。或者,对于块菌来说,则是一棵树、一只苍蝇、一头猪。这些结合体既不是遗传性的,也不是结构性的,它们是跨领域的,是反自然的分享,然而,自然只能以这样的反对其自身的方式运作。我们远离了血缘性的生殖、遗传性的繁殖,它们虽然也保留了差异,但却仅仅把它限定为同一个物种之内的两性差异,以及伴随着世代繁衍所发生的微小变异。对于我们来说则正相反,在共生之中有多少构成项,就有多少种性征;在一种传染的过程之中有多少介入的要素,就有多少差异。我们明白,有众多的存在者介于男人和女人这两极之间,它们来自另外的世界,随风而至,在根的周围形成根茎。不能通过繁衍的概念,而只能通过生成的概念来理解它们。宇宙不是通过血缘关系而运行的。因此,我们只能说,动物是集群,而集群是通过传染而形成、发展、转化的。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J. C. Bailly, La légende dispersée, anthologie du romantisme allemand, 10—18, pp.36—43.
② 阿根廷人用来称呼“狼人”的一个词语。——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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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由异质项和传染之协动(co-fonctionnement)所构成的多元体进入某些配置之中,正是在那里,人类实施着他(她)的生成一动物。然而,准确说来,我们不应该将这些扰动着我们的最深处的不清晰配置与家庭体制和国家机构这样的组织混淆起来。我们可以列举出狩猎社会、军事集团、秘密社团、犯罪团伙①,等等。生成一动物属于它们。人们在其中不会发现家庭类型的血缘机制,国家或前国家类型的分类和属性,乃至宗教类型的系列性秩序。尽管有着种种表面现象和可能的混淆,但神话的发源地和适用领域并不在这里。这些是故事,或关于生成的叙述和陈述。同样,从一种虚构的进化论的观点来对种种集体(即便是动物的集体)进行等级化,这是荒谬的:在这种进化论看来,集群是最低的,并将随后让位于家族社会或国家社会。与此相反,二者之间其实有着本质的差异:集群的起源与家庭和国家的起源截然不同;通过另一些内容的形式、另一些表达的形式,它不停地从内部作用着、从外部扰动着国家和家庭。集群既是动物的实在,也同时是人之生成一动物的实在;传染既是一种动物的布居(peuplement),也同时是人的动物性布居的蔓延。狩猎机器、战争机器、犯罪机器带动着各种各样的生成一动物,后者并未在神话之中得到清晰的表述,在图腾崇拜之中就更是如此。杜梅泽尔揭示了,此种生成本质上从属于战争的人(L'homme de guerre),但这仅仅是当他外在于国家和家庭、扰动着血缘和分类之时才是如此。战争机器始终是外在于国家的,即便当国家利用它、把它占为己有之时也是如此。战争的人拥有一系列生成,它意味着多样性、名望、遍在、变形和背叛、情动的力量。狼一人,熊一人,猛兽一人,每种动物性的人,秘密社团,正是这些赋予战场以活力。然而,同样还有在战争之中为人所用的动物集群,或者,它们伴随着战争并从中获益。它们结合在一起,令传染进行扩散。①存在着一个复杂的聚合体:人之生成一动物,动物的集群,大象和老鼠,风与暴风雨,传播传染病的细菌。同一种狂热(Furor)。在变为细菌学的研究对象之前,战争已然包含着动物的序列。正是在战争,饥荒和流行病之中,狼人和吸血鬼得以增殖。任何动物都可以被卷携于这样的集群与相应的生成之中;在战场上,甚至军队之中曾经出现过猫。这就是为何应该更多地对动物被整合于家庭机制、国家装置和战争机器等之中的不同的状态而非动物的种类进行区分(写作机器或音乐机器与生成一动物又有何关联?)。
- 1730年:生成一强度,生成一动物,生成—不可感知
①句子之中的“社团”“集团”“团体”,以及“团伙”的原文都是“société”,只是根据汉语的惯用法做不同的译法。——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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