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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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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巫师的回忆,Ⅱ。我们的首要原则是:集群和传染,集群的传染,生成一动物正是通过这样的途径才得以进行。然而,第二个原则看起来正相反:只要存在着多元体的地方,你都会同样发现一个异常的个体,应该与它结盟,以便进行生成一动物。也许并不存在单独一匹狼,但却存在着一个集群的首领,一个集群的指挥者,甚或是那个独居的、被罢免的前首领,存在着独居者,甚而存在着恶魔(Démon)。维亚尔有着他所偏爱的老鼠本,他只有通过与它相关联才能生成一老鼠:起初是一种由爱而形成的联盟,接着则是仇恨。整部《白鲸》皆可位列关于生成的最伟大的杰作:亚哈船长拥有一种难以抗拒的生成一白鲸,不过准确说来,此种生成避开了群体或集群,它直接通过与独一者(1'Unique)、与列维坦(莫比一迪克)之间的可怕的联盟而实现。始终存在着与一个魔鬼之间的协约,而这个魔鬼时而呈现为集群的首领,时而呈现为位于集群旁侧的独居者,时而又呈现为集团自身的至高权能(Puissance)。异常的个体具有众多可能的位置。卡夫卡这另一位关注真实的生成一动物的伟大作家就歌颂老鼠民族①;然而,老鼠歌手约瑟芬,它时而在集群之中占据一个特殊的位置,时而处于一个外在于群体的位置,时而又以匿名的方式滑入、迷失于集群的集体性陈述之中。简言之,所有动物都有其异常者(Anomal)。注意:所有被卷携于其集群或多元体之中的动物都有其异常者。我们注意到,“异常”(anomal)这个已然被废弃的形容词在起源上迥异于“不正常”(anormal)这个词:“不—正常”(a-normal)这个拉丁形容词不具有名词形式,它用来形容那些外在于规则或违背规则的事物;而“异一常”(an-omalie)这个希腊名词已经失去了其形容词形式,它指涉着不规则者,不光滑者,粗糙,解域之点。②不正常只能根据特殊的或普遍的特征来界定;而异常则是与一个多元体相关的某个位置或某个位置的集合。因此,巫师运用“异常”这个古老的形容词,以便在集群之中为异常的个体定位。我们总是通过与异常者—莫比一迪克或约瑟芬——结成联盟才能进行生成一动物。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关于战争的人,它外在于国家、家庭和宗教的地位,关于生成一动物,人所介入的生成一猛兽,尤其参见 Dumézil, Mythes et dieux des Germains;Horace et les Curiaces;Heur et malheur du guerrier; Mythe etépopée(t.Ⅱ)。还可参考有关非洲的豹人社团的研究,等等:这些社团可能起源于战士的团体。然而,由于殖民国家阻止了部落战争,它们就转化为犯罪集团,由此完全保留了它们在政治上和领土上的重要地位。关于这个主题的最出色的研究之一是 P. E. Joset,Les sociétés secrètes des hommes-léopards en Afrique noire,Payot。在我们看来,这些集群所特有的生成一动物与人一动物之间的象征性的关系是极为不同的,后者出现于国家装置之中,但也同样出现于前国家的图腾崇拜类型的机制之中。列维-施特劳斯出色地揭示了,图腾崇拜何以已经蕴涵着一种国家的雏形,进而超越了部落的界限(La pensée sauvage,p.220 s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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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很可以说,存在着一种对立:在集群和独居者之间;在大规模的传染病和具有优先性的联盟(联姻)之间;在纯粹的多元体和异常的个体之间;在偶然形成的聚合体与某种预定的选择之间。此种对立是真实的:亚哈选择了莫比一迪克,但此种来自别处的选择超越了他,从而打破了捕鲸人的法则,这个法则要求人们首先应该追逐集群。彭忒希勒娅③打破了集群的法则女人的集群,母狗的集群,因为她选择阿喀琉斯作为自己偏爱的敌手。然而,正是通过此种异常的选择,每个人才得以进入其生成一动物之中:彭忒希勒娅的生成一狗,亚哈船长的生成一白鲸。我们这些巫师明白这些对立是真实的,但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因为所有的问题皆在于此:准确说来,什么才是异常者的本质?它在与集群和群体的关联之中又发挥着何种功能?很明显,异常者不仅仅是一个异常的个体,因为这就将它与家养的动物或宠物等同起来,以精神分析的方式对它进行俄狄浦斯化,将它当作父亲的形象,等等。对于亚哈来说,莫比一迪克并不像是某位老太太所豢养的小猫或小狗,她选出它们、宝贝它们。劳伦斯所进入的生成一乌龟与一种情感的和家庭的关系无关。劳伦斯属于那些作家,他们既令我们困扰,但又令我们景仰,因为他们懂得如何将写作与真实的、闻所未闻的生成一动物联结在一起。不过,人们却恰恰反驳劳伦斯说:“你的乌龟不是真实的!”劳伦斯答道,这有可能,不过我的生成却是真实的;我的生成是真实的,即便你们无法对其作出评判,因为你们都是一些家养的小狗……①异常者,群体之中具有优先性的要素,它与被宠爱的、家庭的、精神分析的个体无关。异常者不再从属于一个物种、不再体现出处于最纯粹状态的普遍的和特殊的特征,也不是原型或独一无二的样本,不是具体化的、典型的完备性,不是一个系列之中的关键项,也不再构成一种绝对和谐的对应关系的基础。异常者既不是个体也不是种类,既不具有熟悉的或主观化的情感,也不具有特殊的或有意谓的特征。它只带有情动。同样,人类的温情与人为的分类对于它来说都是陌生的。洛夫克拉夫特将这样的事物或存在物称为“外来者”(Outsider),这种事物逾越了线性的但却是多重的边界而到来,“躁动的,沸腾的,翻涌的,飞沫四溅的,像一种传染疾病那般拓展,这种无名的恐惧”。

  1. 1730年:生成一强度,生成一动物,生成—不可感知

① 这里指的是卡夫卡的著名短篇小说《女歌手约瑟芬和老鼠民族》。—译注

② Georges Canguilhem, Le normal et le pathologique, P. U. F., pp.81—82.

③ 彭忒希勒亚(Penthésilée)是希腊神话中亚马逊女人族的女主,后被阿喀琉斯杀死。——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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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者既非一个个体又非一个种类,那它是什么?它是一种现象,但却是一种边缘的现象。这就是我们的假设:界定一个多元体的,不是那些构成其广延的元素或构成其内涵的特征,而是它所具有的“强度”(intension)之线和维度。如果你改变了维度,如果你增减维度,那你就改变了多元体。由此,对于每个多元体,都存在着一个边界,它绝不是中心,而是包含之线或极限的维度(我们根据这个维度对其他那些维度进行计算),所有这些线或维度在某个时刻构成了一个集群(逾越了这个边界,多元体可能会改变其本性)。这正是亚哈船长对大副所说的:我与莫比一迪克之间没有任何私人的过节,也没有任何要清算的恩怨,更没有一段连篇累牍的神话,但我确实有一种生成!莫比一迪克既非一个个体也非一个种类,它就是边界,因此,我必须冲击它,以便赶上整个集群,以便达到整个集群,并穿越它。集群的要素只是一些虚构的“人偶”,集群的特征只是一些象征性的实体,唯一重要的就是边界异常者。“对于我,这头自鲸就是那面墙,紧靠着我”,白墙,“我有时会觉得,在它后面是空空如也,但这就足矣!”如果说异常者就是边界,那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它在与所接壤的集群或多元体的关联之中所占据的多种多样的位置,以及一个神魂颠倒的自我所占据的多种多样的位置。甚至有可能对集群进行一种分类,但却不落入某种进化论的陷阱之中,后者只是将集群当作一个低级的集体性的阶段(而没有考察集群所启用的那些独特的配置)。无论怎样,在一个空间之中,一旦一个动物处于一条线之上、或处于勾勒这条线的过程之中(集群的所有其他成员将被归于这条线的左边或右边),边界和异常的位置就出现了:这样一个边缘的位置使得我们不再能确认,异常者到底是仍然处于集群之中,还是已然外在于集群,甚或是处于集群的变动边界之上。有时,每个动物都能达到这条线或占据这个动态的位置,正如在一个蚊群之中,“集群之中的每个个体都盲目地进行运动,直到它在同一个半空间(demi-espace)之中发现了所有同类,于是,它就急忙改变自身的运动,以便重新进入到群体之中。在灾变之际,稳定性为一道栅栏所确保”①。有时,恰好是某个动物勾勒出并占据了边界,它作为集群的首领。有时,边界被一个本性截然不同的存在者所界定或倍增,它不再或从未属于这个集群,进而体现着一种异类的力量,此种力量或许呈现为威胁、但也同样可能呈现为驱动者、外来者,等等。无论如何,只要存在着集群,就存在着此种边界或异常者的现象。确实,集群同样也被那些极为不同的力所侵蚀,它们在集群之中建立起家庭、婚姻或国家类型的内在中心,由此将集群转化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群居形式,后者用家庭的情感或国家的理性取代了集群的情动。中心或内部的黑洞占据了首要的地位。正是在这里,进化论发现了一种发展的进程,而此种历险的进程同样也发生于人类的集群之中—当它们再度构成了一种群体的家族关系,甚或是一种专制、一种集群的法西斯主义之时。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D.H.劳伦斯:“听人们说这样的动物是不存在的,我感到厌倦。……如果我是一头长颈鹿,而那些庸常的英国人却将我描绘成有教养的、可爱的狗狗,那么,问题就来了,因为这些动物是不同的。……你们不喜欢我,你们本能地讨厌我所是的动物”(Lettres choisies,Plon,t.II,p.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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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师总是占据着异常者的位置,处于田野或森林的边缘。他们萦回于边缘之处。他们处于村庄的边缘,或介于两个村庄之间。重要的是他们与联盟、与协约之间的密切关系,而正是联盟和协约给予他们一种与血缘关系相对立的地位。与异常者的关联正是联盟。巫师与作为异常者之权能的魔鬼处于一种联盟的关系之中。古代的神学家曾截然区分了两种施用于性的诅咒。第一种诅咒涉及作为血缘繁衍过程的性,正是这个过程传递着原罪。而第二种诅咒则涉及作为一种联盟力量的性,并激发了不伦的结合或可憎的爱情:它与第一种诅咒截然不同,因为它试图阻止生育;而且,由于魔鬼自身并不具有繁衍后代的能力,他就不得不采取间接的手段(比如,先是作为与一个熟睡男人交媾的女妖,接着就变为奸污一个熟睡女子的男妖,由此将前一个熟睡男人的精液传给这后一个熟睡的女子)。确实,结盟和血缘之间的关系会被婚姻的法则所调控,但即便是在这个时候,结盟也仍然保有着一种危险的和传染性的力量。里奇(Leach)揭示了这个法则,尽管存在着种种看似与其相悖的例外:巫师首先归属于这样一个群体,后者只有通过联盟才能与他对其施法的群体联结在一起。这样,在一个母系氏族的群体之中,应该在父亲那一边去寻找男巫或女巫。而且,随着联盟的关系逐渐获得了一种持久性或政治上的价值,就出现了一系列巫术的演化过程。②为了在自己的家庭之中产生出狼人,仅仅是与狼相似、或像狼那样生活,这是不够的:与魔鬼之间的协约同时必须配合着与另一个家庭之间的结盟,而正是此种结盟向着第一个家庭的回归及其对于第一个家庭的反作用才产生出狼人,就好像是通过一种反馈效应。沙特里安(Erckmann-Chatrian)③的一篇优美的故事《狼人胡格》(Hugues le loup)汇集了有关此种复杂境况的种种传统。

  1. 1730年:生成一强度,生成一动物,生成一不可感知

① René Thom, Stabilité structurelle et morphogenèse, Éd. W. A. Benjamin, p.319.

② E. R. Leach, Critique de l'anthropologie, P. U. F. , pp.40—50.

③ 19世纪法国两位小说家艾克曼和夏特良合用的笔名。——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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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到,在这两个主题—“通过动物集群而进行的传染”以及“与作为例外的异常者所缔结的协约”之间的对立越来越趋于消失。里奇颇有根据地将结盟和传染,协约和传染病结合在一起;在分析克钦人(kachin)的巫术时,他写道:“女巫的法术被认为是通过她所准备的食物而进行传播的……克钦人的巫术是传染性的、而非遗传性的,……它与结盟、而非血统关联在一起。”对于一种构成了内容之形式的感染或传染病来说,结盟或协约是表达的形式。在巫术之中,血与传染和结盟相关。我们会说,生成一动物正是巫术的专长,因为:(1)它意味着与一个魔鬼相结盟的原初关联;(2)这个魔鬼发挥着一个动物集群之边界的功用,人则通过传染进入这个集群或在其中进行生成;(3)此种生成自身包含着第二次结盟,即与另一个人类群体之间的结盟;(4)介于两个群体之间的新的边界在集群的范围之内引导着动物和人的传染。存在着一整套生成一动物的政治,正如也存在着一种巫术的政治:此种政治运作于那些既不属于家庭,也不属于宗教或国家的配置之中。毋宁说,它们所表现的是少数群体,或被压制的、被禁止的、反叛的群体,它们始终处于被承认的机构的边缘:这些群体既是秘密的,又是外在的,简言之,即是异常的。如果说生成一动物采取了诱惑(Tentation)和由魔鬼在想象之中所诱发的怪物的形式,这正是因为,在它的起源和运作的过程之中,都伴随着一种与已经或试图被建立起来的中心机构之间的决裂。

让我们庞杂地进行引证,但不是将其视作有待形成的混合物,而是有待研究的不同的情形:战争机器之中的生成一动物,各种各样的猛兽一人,准确说来,战争机器来自外部,它外在于国家,后者将战士当作一种异常的权能;犯罪团伙之中的生成一动物,豹一人,凯门鳄一人,当国家禁止地域战争和部落战争之时;暴乱群体之中的生成一动物,当教会和国家遭遇到具有某种巫术成分的农民运动之时,它们会对后者进行镇压,并建立起一整套审判和法律的系统,进而揭露和控诉与魔鬼之间的协约;苦修群体之中的生成一动物,食草的修士,野兽一修士,只不过,苦修的机器处于一种异常的位置之中,位于一条逃逸线之上,它处于教会的旁侧,并反抗着教会想要建立起帝国式机构的野心①;在“圣洁的失贞者”类型的秘密团体之中的生成一动物,狼一人,山羊一人,等等,它们倚仗着这样一种结盟,后者高于并外在于家庭的秩序,而家庭则不得不从中夺取权力以便对自身的结盟进行调控,根据互补的血统世系对这些结盟进行限定,由此驯服结盟所具有的狂暴力量。②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参见 Jacques Lacarrière, Les hommes ivres de Dieu, Éd. Fayard.

② 戈登(Pierre Gordon,L'initiation sexuelle et l'évolution religieuse,P. U.F.)曾研究了“圣洁的失贞者”的仪式之中的人一兽的作用。这些人一兽将一种仪式性的结盟施加于血缘性的群体之上,他们自身归属于那些外在的和边缘性的团体,尽行传染病和流行病之能事。戈登分析了当村庄和城市陷入与这些人一兽之间的冲突之中时所作出的反应,由此试图夺取权力来进行它们自己的启动仪式,并根据它们各自的血缘关系对它们的联盟进行调控(比如,对抗龙的斗争)。——同样的主题还可参见 G. Calame-Griaule et Z. Ligers,«L'homme-hyène dans la tradition soudanaise»,in L'homme,mai 1961:鬣狗—人生活在村庄的(转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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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生成一动物的政治仍然还是极端含混的。因为,即便是原始社会也不停地将这些生成占为已有,以便瓦解它们、将它们还原为图腾或象征的对应关系。国家不停地以国民军的形式将战争机器占为己有,由此严格限制了战士的生成。教会不停地烧死巫师,或是将那些修士重新整合于一个圣徒系列的缓和形象之中——这些圣徒与动物之间只有一种古怪的家庭式的驯养关系。家庭不停地驱除那些侵蚀着它们的与魔鬼之间的结盟,以便对它们之间的得体的结合进行调控。我们将看到,巫师作为首领,开始为专制统治服务,并创造出一种反一巫师的驱魔仪式,从而转向家庭和血统那一边。同样,这既将是巫师的灭亡,也将是生成的灭亡。我们将看到,生成仅仅分娩出一只家养的大胖狗,正如在米勒的诅咒(“最好是进行模仿,扮作一只动物,比如说一条狗,抓住偶尔向我抛过来的骨头”)或菲茨杰拉德的诅咒之中那样(“我会力图变成一只尽可能中规中矩的动物,如果您向我抛过来一根挂满肉的骨头,我也许甚至会舔舔您的手”)。颠覆浮士德的法则:那么,这就是云游学者的形式?不过只是一条鬈毛狗!

一位巫师的回忆,。—不应该赋予生成一动物以一种独享的重要性。更准确地说,它们就是占据着一个居间区域的节段。在节段的这边,我们发现了生成一女人,生成一儿童(对于所有其他生成来说,也许生成一女人拥有着一种独特的启始性的力量;与其说女人是巫师,还不如说巫术是通过此种生成一女人的方式而运作的)。在节段的那边,我们发现了生成一元素,生成一细胞,生成一分子,甚至是生成一不可感知。女巫的扫帚所趋向的是何种虚空呢?莫比一迪克又默默地将亚哈带向何处呢?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主人公遇到了种种异样的动物,但最终进入一个连续体的终极区域,其中散布着无可名状的波和难以寻觅的微粒。科幻小说经历了一系列进化的过程,将它从动物、植物或矿物的生成带向细菌、病毒、分子、不可感知者的生成之中。①音乐所特有的那些音乐性的内容之中布满了生成一女人,生成一儿童,生成一动物;然而,在各种各样的影响作用(也同样涉及乐器)之下,它越来越倾向于生成为分子,在一种宇宙的振荡之中,那些无声者令其自身得以被听闻,而不可感知者则呈现为此:不再是鸣鸟,而是声音分子。如果说药物的实验在所有人身上留下痕迹,即便是那些不用药者,这正是因为它改变了感知的时空坐标系,使我们进入一个微知觉的宇宙之中,生成一分子在其中承接着生成一动物。卡斯塔尼达的著作出色地揭示了此种演化,或准确说是此种内卷:在其中,一种生成一狗的情动为(比如说)一种生成一分子的情动(对于水、气等的微知觉)所承接。一个人跟踉跄跄地从一扇门走向另一扇门,并消隐于空气之中:“我只能告诉你:我们是流体,是由纤维所构成的发光体。”①所有那些被称作奥秘的神游都包含着这些阈限和闸门,由此,生成自身就进入生成之中,而我们则改变着生成—根据世界的“时刻”,沿着地狱之中的那些轮环,或一次神游的不同阶段,它们将尺度、形式和呼喊置于流变之中。从动物的嚎叫直至元素和粒子那孱弱的啼声。

  1. 1730年:生成—强度,生成一动物,生成—不可感知

(接上页)边缘,或两个村庄之间的地方,因而监视着两个方向。一位英雄、甚或是两位英雄(每个人在对方的村庄之中都有其未婚妻)战胜了人一兽。似乎有必要区分联盟的两种极为不同的状态:一种是魔鬼般的结盟,它来自外部,并将它的律法施加于所有的血缘关系之上(与怪物、与人一兽之间的强制性的结盟);还有一种两相情愿的结合,与前一种结盟相反,它遵循血缘的法则,当村庄中的人已然战胜了怪物并组织起他们自身的关系之后,它才得以建立。乱伦的问题也许由此发生了变化。因为,认为对于乱伦的禁止一般是来自联姻的正面需要,这是不充分的。毋宁说,存在着这样一种结盟,它是如此有别于、敌对于血缘关系,以至于它必然会占据乱伦的位置(人一兽始终与乱伦关联在一起)。第二种结合禁止了乱伦,这正是因为,只有当它将其自身定位于两个不同的血缘世系之间时,它才能令其自身隶属于血缘的法则。乱伦出现了两次,第一次是作为结盟(它颠覆了血缘关系)的恶魔般的力量,第二次则是作为血缘关系所具有的禁止性的力量,它令联姻从属于其自身并不得不将其分配于不同的家系之中。

① 马特森(Richard Matheson)与阿西莫夫(Isaac Asimov)在此种演化的进程之中拥有着一个极为重要的地位(阿西莫夫极大拓展了共生这个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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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群体、多元体不停地相互转化、不停地进入彼此之中。一旦死去,狼人就转化为吸血鬼。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生成和多元体就是一回事。界定一个多元体的并非是要素,也不是一个统一化或涵括性的中心。它是为其维数所界定的;它不能被分化、不能失去或获得任何维度,除非改变其本质。而正因为它的维度之流变是内在的,那么,以下两种说法就是一回事:每个多元体都已经由处于共生之中的异质项所构成,或者,一个多元体经由阈限和闸门连续地将自身转化为一系列其他多元体。比如,在狼人的情形之中,狼群也生成为一个蜂群,一个肛门区域,以及一个小孔和微小溃疡的集合(传染的主题);正是所有这些异质性的要素构成了共生和生成的“这个”多元体。如果我们曾想象出一个神魂颠倒的自我的位置,那正是因为它趋向于极致的那个多元体是另一个多元体的延续,而后者从内部作用于它,并使它拓展。因而,自我只是一个阈限、一个闸门,一种介于两个多元体之间的生成。每个多元体都为一个运作为异常者的边界所界定;然而,存在着一个边界的系列,一条由边界(纤维)所构成的连续线,而多元体正是沿着这条线发生变化的。在每个阈限或闸门之上,都存在着一个新的协约?一根纤维从一个人伸展向一只动物,从一个人或一只动物伸展向分子,再从分子伸展向粒子,直至不可感知者。每根纤维都是一根宇宙的纤维。一根由边界串连而成的纤维构成了一条逃逸线或解域之线。显然,异常者和外来者有着多重功能:它与每个它所确定的多元体接邻,由此限定了后者的暂时或局部的稳定性,及其一段时间内的最高维数;它是生成所必需的结盟的条件;此外,它还引导着始终在逃逸线上延伸得越来越远的生成的转化、多元体之间的彼此过渡。莫比一迪克是自色的墙,它与群体接邻;它还是与魔鬼之间的结盟的项;最后,它就是那条可怕的渔线,这条线的另一端毫无束缚,它穿越了墙壁,要将船长一路带向何方?带向虚无……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Castenada, Histoires de pouvoir, Gallimard, p.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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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必须警惕的一个错误就是,相信在这个系列、这些过渡或转化之中存在着一种逻辑的秩序。设定一种秩序(动物→植物→分子→粒子),这已经是走得太远了。每个多元体都是共生性的,它在其生成之中汇聚了动物、植物、微生物、发狂的粒子,以及一整个星系。在这些异质者之间—狼人身上的群狼、蜜蜂、肛门和小疮疤——不再存在预成的逻辑秩序。当然,巫师始终对某些生成的转化进行编码。读读一篇渗透着巫术传统的小说,比如大仲马的《群狼之首》(Meneurdeloups):在第一个协约之中,处在边缘的男人让魔鬼来实现他的愿望,但条件是,每许一个愿,他就会有一缕头发变成红色。我们处于自有其边界的头发一多元体之中。男人自己置身于群狼的边缘,作为集群的首领。随后,当他连一根人类的头发也不剩的时候,第二个协约就使他自己生成一狼,不断地生成(至少原则上如此),因为每年之中只有一天他才是不堪一击的。我们意识到,在头发一多元体和狼一多元体之间,一种相似性的秩序(红得像一匹狼的皮毛)总是有可能被引入,但却始终是非常次要的(转化之中的狼是黑色的,生着一缕白色的毛)。事实上,在生成一红毛之中所存在着的第一个多元体就是头发的多元体;而第二个多元体(狼的多元体)则掌控了男人的生成一动物。在这两个多元体之间,存在着阈限和纤维,以及异质者之间的共生或相互转化。因而,我们这些巫师不是根据一种逻辑的法则进行操作,而是遵循着非逻辑的兼容性和容贯性。理由很简单。这是因为,没有谁—哪怕是上帝—能够预先断言两条边界是否将相互串连或形成一根纤维,一个多元体是否将转化为另一个,抑或,某些异质性的要素是否将进入共生之中、形成一个易于发生转化的容贯的或协动的多元体。没有人能说出逃逸线将穿越何处:它是否会任凭自己陷入困境,从而再度沦为俄狄浦斯式的家庭动物,无非是一只鬈毛狗?抑或,它将陷入另一种危险之中,比如,转变为一条破坏、毁灭、自我毁灭之线,亚哈,亚哈……?我们极为了解逃逸线的种种危险及其含混性。危险总是存在的,但摆脱危险的可能性也总是存在的:正是在不同的具体情形之中,我们才得以断言一条线是否是容贯的,也即,异质者是否确实在一个共生的多元体之中展开运作,这些多元体是否确实经由过渡性的生成而被转化。一个如此简单的例子:x又开始练钢琴了…这是一种向着童年的俄狄浦斯式的回归?这是一种随声而逝的死亡方式?这是否是一条新边界,作为一条能动之线,它将要引发与生成或重新生成钢琴家截然不同的别样的生成,将要使所有在先的、x被囚禁其中的配置发生一种转化?一种解脱?一个与魔鬼缔结的协约?精神分裂分析或语用学的真义就是:形成根茎。但你并不知道要通过什么才能形成根茎,也不清楚哪根地下茎将确实能形成根茎或进入一种生成、布居于你的沙漠之中。去实验吧。

说起来容易?尽管在生成或多元体之中不存在预成的逻辑秩序,但标准还是存在的,重要的是,这些标准并非事后才发生作用,而是在进程之中逐渐被运用的,它们足以为我们在危险之中提供导引。如果说多元体被每次都限定了维数的边界所界定和转化,那么,我们就能做此构想:有可能将它们展开于同一个平面之上,边界彼此接续,并勾勒出一条折线。只是从表面上看,一个这样的平面才“缩减”了维度的数目;因为,随着平面的多元体它们有着增加或减少的维度数—在它之上被展现,它便将所有维度汇聚起来。以宏伟而简洁的语汇,洛夫克拉夫特试图说出这段关于巫术的结语:“海浪增强着力量,并向卡特显露出多形的实体,而他的当下的碎片无非只是其中一个极微小的部分。它们让卡特明白,空间之中的每个形象都只是更高维的相应形象被一个平面截取的结果,正如一个正方形是一个立方体的截面,而一个圆则是一个球体的截面。同样,立方体、球体,这些三维的形象,又是那些相应的四维形体的截面,对于这些四维形体,人类只是借助猜测和幻想才能对它们有所了解。这些四维的形象是五维形体的截面,依此类推,直至那难以接近和令人眩晕的高度作为原型的无限……”容贯的平面远未将多元体的维数缩减为二,而是对它们重新进行划分,令它们彼此交叉,以便使如此众多的、具有任意维数的平面多元体得以并存。容贯的平面是所有具体形式的交叉。同样,所有的生成都像巫师的图画一般被书写于这个容贯的平面之上,终极之门,正是在那里,它们找到了出口。这就是唯一的标准,它阻止生成陷入危险或化为虚无。唯一的问题就是:一种生成将会导向何处呢?一个多元体能够以此种方式压平并保存它所有的维度吗,就像是一朵被压平的花即使在干枯之时仍然保存着它的生命力?在其生成一乌龟之中,劳伦斯从最为顽固的动物的动力机制向“片理(sections)”和龟壳的抽象的纯几何学转化,但却并未丧失任何的动力:他将生成一乌龟一直推进到容贯的平面。①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不可感知,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容贯平面之上的生成一不可感知,然而,恰恰是在这个平面之上,不可感知者被看见,被听见。它就是平世、根茎圈,或绕圈赛(Critérium)(伴随着维数的增长,还会有其他的名称)。在n维的情形之中,我们称之为超球面(Hypersphère)、机器圈。它是抽象的形象,或者说,它就是不带自身形式的抽象机器,而这部机器的每个具体配置都是一个多元体,一种生成,一个节段,一种振动。而抽象机器就是所有这些的交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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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就是振动,作为如此众多的抽象,它就是展现于容贯平面之上的变动不居的边界。海浪的抽象机器。在《海浪》之中,弗吉尼亚·伍尔夫将她的一生和著作形成为一个过程,一种生成,在年龄、性别、元素和领域之间展开的各种各样的生成;她将七个人物纠缠在一起,伯纳德、奈维尔、路易斯、珍妮、罗达、苏珊和帕西法尔;然而,每个人物都有着其名字和个性,他(她)指向着一个多元体(比如伯纳德和鱼群);每个人都同时既在这个多元体之中,又处于其边缘,由此进入到另外的多元体之中。帕西法尔就像是终极的多元体,他囊括了最多的维度。然而,他尚未构成容贯的平面。虽然罗达以为她看到了他在大海之上清晰呈现,但那并不是他,“当他将胳膊放在膝盖之上时,这就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当他保持直立的时候,就是一个圆柱体,如果他弯下身子,那就是一眼弧形的喷泉,……大海在他身后咆哮,他远远超越了我们的视线。”每个人都如一股海浪般推进,但是,在容贯的平面之上,他们只是同一股抽象的海浪,其振动沿着遍及整个平面的逃逸线或解域之线而蔓延(在弗吉尼亚·伍尔夫这部小说的每一章之首,都有一段对于海浪的某个侧面、某个时刻、某种生成所进行的冥思)。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参见 Lawrence, le premier et le deuxième poèmes de Tortoi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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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神学家的回忆。—在这一点上,神学是极为严格的:不存在狼人,人不可能生成为动物。因为,本质性的形式不可能发生转化,这些形式是不可让渡的,它们之间只能维持类比的关系。魔鬼和巫师,以及他们之间的协约并非更少真实性,因为实际上存在着一种真正的恶魔般的局部运动。神学区分了两种情形,它们被用作宗教审判之中的范型:一种是尤里西斯的同伴的情形,另一种则是狄俄墨得斯(Diomède)①的同伴的情形,也即,幻象和魔咒。在第一种情形之中,主体相信自身已然被转化成一只动物—猪、牛、或狼,而旁观者也确信这一点;然而,这里存在着一种内在的局部运动,它将感觉形象带回想象,由此使它们自外感官折返。在第二种情形之中,魔鬼“攫取了”真实的动物的肉体,甚至将发生于它们之上的偶性(accidents)和情动传送给其他的肉体(比如,一只猫或一匹狼被魔鬼掌控,它们所承受的创伤就有可能会被传送到一具人类躯体的精确对应的部分之上②)。也可以这样说:人并未真实地变成动物,但却存在着一种人之生成一动物的恶魔般的真实性。同样确实的是,魔鬼实施着各种各样的局部传送。魔鬼是传送者,他传送着体液、情动,甚至肉体(宗教法庭在此种魔鬼的力量面前并未让步:巫师的扫帚,或“魔鬼逮住你了”)。然而,这些传送并未逾越本质性形式这个障碍,抑或实体或主体所构成的障碍。

从自然法则的角度来看,还存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它不再涉及魔鬼学,而是与炼金术,尤其物理学相关。这个问题涉及偶然性的形式,它们与本质性的形式和被确定的主体截然不同。因为,偶然性的形式有可能变得更多或更少:更仁慈或更冷酷,更白或更黑,更热或更冷。一种热度(degré)就是一种完全个体化的热量,它有别于承受它的实体或主体。一种热度可以与一种白度(degrédeblanc)、或另一种热度结合在一起,从而形成第三种独一无二的个性(individualité),它有别于主体的个性。一天、一季、一个事件的个性是什么呢?确切说来,一天的长或短都并非广延,而是广延所特有的程度,正如也存在着热量或颜色所特有的程度,等等。因此,一种偶然性的形式具有一种“纬度(latitude)”,它由众多可复合的个体化所构成。一种程度、一种强度就是一个个体,个别体(个别性,Heccéité),它与别的程度或强度复合在一起,从而形成另一个个体。我们是否会说,此种纬度之所以是可理解的,正是因为主体或多或少地分有着偶然性的形式?然而,这些分有的程度难道不意味着,在形式自身之中存在着一种轻舞、一种振动,它们不能被还原为一个主体的属性?此外,如果说热量的强度不是通过相加而复合,这是因为我们必须增加它们各自的主体,而这些主体恰恰阻碍了整体热量的增长。因而,有理由对强度进行再分配,建立起“奇形怪状的”纬度,快,慢及各种各样的程度,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作为经度的一个物体或物体的一个集合:一种绘图法。①简言之,在实体性的形式和被确定的主体这二者之间,不仅存在着一整套魔鬼般的局部传送的运作,而且,还存在着一种个别体,程度,强度,事件,偶性的自然游戏,它们构成了个体化,而这些个体化与承受它们的、被明确形成的主体的个体化截然不同。

  1. 1730年:生成一强度,生成—动物,生成一不可感知

①《伊利亚特》中的人物。——译注

② 参见宗教法庭的手册,Le marteau des sorcières,Plon:I,10 et II,8。第一种情形最为简单,它指的是尤里西斯的同伴,他们相信自己—别人也相信他们—已然变形为猪(或,尼布甲尼撒国王变身为牛)。第二种情形更为复杂:狄俄墨得斯的同伴并不相信自己已然变身为鸟,因为他们已经死去,但魔鬼掌控了鸟的肉体,并将它们冒充成狄俄墨得斯的同伴们的肉体。有必要对这个更为复杂的情形进行区分,并通过移情的现象来进行解释:比如,一个进行狩猎的领主切下了一匹狼的一只爪子,当他回到家中之时,看到他的妻子并未出门,而且一只手也被剁掉了;或者,一个男人击打了一群猫,而他所留下的那些伤痕恰恰在女人们身上呈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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