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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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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不可判定的命题。—有人会反驳说,公理体系本身就拥有一个不可数的无限集合的权能:正是战争机器所具有的权能。然而,要想将战争机器运用于对弱势群的一般“处理”,但同时又不发动战争机器据认为要抵制的绝对战争,这是难以做到的。我们同样看到,战争机器建立起种种质的和量的程序、微型化和适应性措施,所有这些都使它得以每次都根据“非特定的敌人”(个体、群体、民族……)的特性而逐步加强其进攻和反击。然而,在这些情形之中,资本主义公理体系不断地产生出和重新产生出它的战争机器试图消灭的事物。即便是救济饥荒的组织,也在消灭饥谨者的同时增加着他们的数目。即便是军营(camps)的组织“社会主义的”部门的特征尤其彰显于其中—也并未为政权所梦想的彻底的解决方案提供保障。对一个弱势群的消灭同时又催生出这个弱势群之中的某个弱势群。无论杀戮是怎样的屡禁不止,一旦它与公理体系的要素之间产生了充分的连接(connexions),那么,相对来说它就难以彻底消灭一个民族或一个群体,即便是在第三世界之中。在其他的方面,可以预期的是,迫在眉睫的经济问题—在与新能源[海底石油,金属结核(nodules métaliques)、食品]的关联之中重建资本一不仅需要一种世界的重新分划,由此开动一部世界性的战争机器,使它的不同部件对新的标的(objectifs)做出应对;同样,我们还有可能在相关领域之中目睹弱势的聚合体的形成和重新形成。—一般说来,弱势群不会通过整合,乃至公理、法规、自治、独立来更多地获得对它的问题的解决方案。它们的战略必然经由这条途径。但如果说它们是革命性的,这正是因为它们带动着一种更为深层的运动,由此对世界性的公理体系提出质疑。弱势性和特殊性(particularité)的权能在无产者身上展现了其形象或普遍意识。然而,只要工人阶级仍通过一种既得的地位,甚或是一个理论上被征服的国家来界定自身,那么,它就仅仅呈现为“资本”,资本的一部分(可变资本),而并未摆脱资本的平面。至多,这个平面会变为官僚体制的平面。相反,只有摆脱资本的平面、不断地摆脱它,一个集群才能不断生成为革命性的,并摧毁可数集合所确立起来的统治性的均衡。①很难想象一个女战士的国家(Etat-amazone)会是什么样—一个女儿国,或一个不稳定的劳动者的国家,一个“拒斥”劳动的国家。如果说弱势群无法从文化上、政治上、经济上构成一个切实可行的国家,这是因为国家一形式并不适合于它们,同样,资本的公理体系及相应的文化形态也不适于它们。我们常常看到资本主义出于其自身的需要而维持着、组建着无法存活的国家,但这正是为了消灭弱势群。相反,弱势群的问题则在于击溃资本主义,重新界定社会主义,构建起一部战争机器,由此能够以不同的方式回击世界性的战争机器。——如果说消灭和整合这两种解决方案看起来不大可行,这是基于资本主义的最深层的法则:它不断地设定并外推自身的边界,但在这样做的同时又在各个方向上激发了挣脱了它的公理体系的不可胜数的流。在资本主义实现于作为其模型的可数集合之中的同时,它也必然构成着不可数的集合,这些集合渗透着、扰乱着这些模型。在它对被解域和被解码之流进行“接合”的同时,这些流也必然要向前行进;它们既摆脱了对它们进行接合的公理体系,也摆脱了对它们进行再结域的模型;它们试图进入种种勾画出一片新的大地(Terre)的“连接”;它们构成了一部战争机器,其目标既非毁灭性的战争,也非普遍化的恐怖所维持的和平,而是革命性的运动[流的连接,不可数集合的构成,所有人/整个世界(tout le monde)的生成一弱势]。这并非是一种弥散或碎裂:相反,我们重新发现了容贯性平面与资本的组织和发展的平面之间的对立,或与官僚社会主义的平面之间的对立。在每种情形之中都存在着一种建构主义、一种“构图主义”(diagrammatisme),它通过界定问题的条件而运作,通过问题之间的横向关联而运作:它既与资本主义公理的自动化装置相对立,也与官僚体制的程式规划相对立。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所说的“不可判定的命题”并不涉及结论的不确定性,因为此种不确定必然归属于所有系统。相反,我们所指的是系统所接合的那些事物、那些不断沿着自身即可连接的逃逸线来逃脱公理体系的事物之间的并存和不可分离的关系。不可判定者尤其是革命性决策的萌芽和场所。有些人会求助于役使性的世界体系所拥有的高科技;但即便是、尤其是此种机器性的役使也充满着不可判定的命题和运动,它们远非从属于一种由信誓旦旦的专家们所操控的知识,相反,它们为所有人/整个世界的生成,为生成一广播(radio)、生成一电子、生成一分子等等提供了如此众多的武器。②每次斗争皆是经由所有这些不可判定的命题而进行的,并且构建起对抗公理体系之接合的革命性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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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公元前7000年:捕获装置

① 这是特龙蒂的重要主题之一,他界定了“工人一集群”这个新概念及其与劳动之间的关系:“为了对抗资本,工人阶级必需对抗作为资本的他们自己;这是对立的最高阶段,并非针对工人,而是针对资本家。……资本的平面开始倒退,不再作为社会的发展,而是作为革命的过程。”参见Ouvriers et capital,p.322;这就是奈格里所谓的“计划式国家(l'Etat-plan,国家—平面)的危机”(Feltrinelli,1974)。

② 这是当前局势的另一个方面:除了与劳动和劳动的发展相关的新斗争之外,还存在着一整个由所谓“另类实践”及这些实践的建构(自由电台就是一个最显见的例证,同样还有城市的社群网络,以及精神病学的替代方式,等等)所构成的领域。关于所有这些要点,以及这两个方面之间的关联,参见FrancoBerardiBifo, Le ciel est enfin tombé sur la terre, Éd. Seuil; Les Untorelli, Éd Recherches (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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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40年:平滑与纹理化

平滑空间和纹理化空间,游牧空间与定居空间,战争机器在其中得以发展的空间和国家装置所建制的空间,它们的本性并不相同。不过,我们有时揭示出这两种空间之间的某种简单对立,有时也必须指出一种远为复杂的差异关系,正是此种差异使得那些接续的对立项难以完全形成对应。同样,还必须提醒注意的是,这两种空间事实上只有以混合体的方式才能够存在:平滑空间不断地被转译为、转投入(transversé)纹理化空间;纹理化空间也不断地被逆转为、回归于平滑空间。在某种情形之中,人们甚至对沙漠进行组织;而在另一种情形之中,沙漠则不断蔓延和拓张;而且,这两种情形是同时发生的。然而,事实上的混合并不能阻止两种空间之间的理由上的(dedroit)或抽象的区分。这就是为何两种空间并不是以同样的方式相互沟通:正是此种理由上的区分确定了某种事实性的混合体的形式及其意义(sens)。(一个平滑空间是否被一个纹理化空间所捕获和包含,或者,一个纹理化空间是否瓦解为一个平滑空间,是否容许一个平滑空间得以展开?)由此引发了一系列同时存在的问题:两种空间之间的简单对立;复杂的差异关系;事实性的混合,从一方向另一方的过渡;导致混合的原因,这些原因完全不是对称的,有时它导致了从平滑空间向纹理化空间的过渡,有时又通过截然不同的运动导致了从纹理化空间向平滑空间的过渡。因此,必须构想出一定数量的模型,它们将作为两种空间及其关系的多变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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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模型。一块织物体现出某些基本特征,由此得以将其界定为纹理化的空间。首先,它是由两种并行的要素所构成:在最为简单的情形之中,一种要素是纵向的,另一种则是水平的,二者垂直地交织、交错在一起。其次,两种要素并不具有相同的功能;一种要素是固定的,而另一种则是变动的,穿越于前一种固定要素之上和之下。古兰结合篓编工艺和编织法分析了此种“柔顺固体”(solides souples)的形象:支柱(montants)与细线,经纱与纬纱。①第三,一个这样的纹理化空间必然是有边界的,至少在一边上是封闭的:织物在长度上可以是无限的,但其宽度却被经线的框架所限定;一种往复运动就必然需要一个封闭的空间(圆形或圆柱体的形象自身就是封闭的)。最后,一个这样的空间似乎必然会呈现出一个顶部和一个底部;即便当经纱和纬纱在质地、数目和密度上都完全相同之时,编织法也仍然会通过将线的结头置于一边而重新构成一个底部。难道不正是所有这些特征使得柏拉图将编织术的模型作为“王权科学”(也即治理人民或操纵国家装置的艺术)的范式?

然而,在那些柔顺固体的产品之中,毛毡(feutre)的运作方式则截然不同,它是一种反一织物。它不包含线的分离,不包含交织,而只有一种通过鞣制(foulage)而形成的纤维的纠缠(比如,交替地将纤维团向前和向后卷动)。是纤维的微片被纠缠在一起。一个这样的错综复杂的聚合体绝不是同质性的:相反,它是平滑的,在每一点上都与织物的空间形成对立(从原则上说,它是无限的,开放的,或,在任何方向上都是无边界的;它无顶部,无底部,也无中心;它不对固定的和变动的要素进行指定,而是展布着一种连续的流变)。即便是那些最严重质疑游牧民族的创造能力的工艺学家也至少在毛毡这个发明上向他们表达了敬意:了不起的绝缘材料,天才的发明,在土耳其人和蒙古人那里是用作帐篷、衣服和盔甲的原材料。确实,非洲和马格里布(Maghreb)的游牧民族用羊毛来做成织物。虽然这可能需要移置二者间的对立,但难道我们没有发现两种极为不同的概念乃至实践,它们之间的区分有些类似织物和毛毡之间的区分?因为,在定居民族那里,衣服一织物和挂毯一织物倾向于时而将身体、时而将外部空间与固定的房屋联结在一起:织物将身体和外部整合于一个封闭空间之中。而相反,游牧民族的编织术则将衣服和房屋指向外部空间,指向身体在其中运动的开放的平滑空间。

  1. 1440年:平滑与纹理化

① Leroi-Gourhan,L'homme et la matière,Albin Michel,p.244 sq.(以及织物与毛毡之间的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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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织物和毛毡之间,存在着众多的交错和混合。难道我们不能再度转移对立吗?比如,缝衣针编织出一个纹理化的空间,其中一根针起到的是经线的作用,而另一根针则作为纬线,但二者是交替进行的。相反,钩针则在各个方向上勾勒出一个开放的空间,它能够向各个方向延伸,但却仍然具有一个中心。不过,更具有意义的或许还是刺绣(及其中心性的主题和动机)与拼缝(patchwork)(及其逐步进行的构造,它的无限的、连续的进行添加的步骤)之间的区分。当然,刺绣的变量和常量、固定的和变动的要素可以是极端复杂的。而拼缝也有可能体现出主题、对称、共振的对等物,这就使它接近于刺绣。但尽管如此,它的空间也仍然不是以同样的方式被构成的:它没有中心;它的基本动机[团块(block)]是由单一元素构成的;这个元素的重复就以独特的方式释放出节奏的价值,这些价值区别于刺绣之中的和声[尤其是在那些“疯狂的”(crazy)拼缝作品之中,各种尺寸、形式、颜色的块片被配合在一起,戏拟着织物的构造(texture)]。“她干了十五年,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一个不成样子的锦缎包,里面装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染了色的边角布料。她从未能够下定决心按照某种明确的模型来安排它们,这就是为何她挪动了它们,但又复原,考虑之下,又挪动了它们,但又再度复原,就好像它们是一个需要无限耐心的游戏之中的棋子,不用剪刀,只是用柔软的手指来抚平……”①这是一种由并置的碎片所构成的无定形的集合,它们可以按照无限种方式被连缀起来:我们看到,拼缝完全是一个黎曼空间,反之亦然。这就是为何在拼缝加工之中形成了一种极为独特的劳动群体[美国的“大家缝团体”(quilting party)的重要性,及其在建立一种女性的集体性方面所发挥的作用]。拼缝的平滑空间充分证明了,“平滑”并不意味着“同质”,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无定形(amorphe),未定形的(informel)空间,预示着欧普艺术(op'art②)。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Faulkner, Sartoris, Gallimard, p.136.

② 一种抽象艺术形式,利用几何图形或色彩对比产生各种形与光色的运动来造成视错觉。——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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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方面,一段极为有趣的故事是有关被子的。我们所说的被子是由缝在一起的两层织物所构成,在它们当中往往加入一层垫料。这样一来,它就有可能既没有正面、也没有反面。如果我们考察被子在一次短暂的迁移运动(离开欧洲,前往新大陆的移民)之中的演变历程,就会看到一种从由刺绣所支配的工艺(所谓“普通的”被子)向拼缝工艺(“适用的被子”,尤其是“拼合的被子”)的转化。这是因为,如果说17世纪的首批移民携带着普通的被子,它们有着美轮美奂的刺绣的纹理化空间,那么,在接近17世纪末的时候,他们越来越发展出一种拼缝的技艺,这最初是由于织物的匮乏(织物的余料,从旧衣服上回收的块片,利用从“废料袋”里面收集来的剩料),之后则是由于印第安棉织品的流行。这就仿佛一个平滑空间从一个纹理化的空间之中脱颖而出,但二者之间并非不存在关联,这是一方在另一方之中的再现,一方经由另一方而实现的逐步推进,无论怎样,复杂的差异关系始终存在。与迁移的运动彼此一致的拼缝也分享着前者与游牧运动的近似度,因而不仅有着轨迹(trajet)之名,它还“再现着”(représenter)轨迹,由此与一个开放空间之中的速度和运动不可分离。①

音乐的模型。—是皮埃尔·布勒兹首先详述了平滑空间和纹理化空间之间的一系列的简单的对立、复杂的差异,以及不对称的相互关联。他在音乐领域之中创造出了这些概念和语汇,并在不同的层次上界定它们,以便同时对抽象的区分和具体的混合进行说明。简言之,布勒兹指出,在一个平滑的时空之中,我们可以进行占据、但却不能进行计算,相反,在一个纹理化的时空之中,我们则以计算的方式来进行占据。他同样揭明、突出了不可度量的多元体和可度量的多元体、方向性的空间和维度性的空间之间的差异。他使它们实现于声音和音乐之中。无疑,他自己的作品正是通过这些以音乐的方式被创造、再创造的关联而构成的。②

在第二个层次上,我们会说空间可以接受两种间断(coupure):一种具有某种明确标准,而另一种则是不规则的和未确定的,它可以实现于任何人们想让它实现的地方。而在另一个层次之上,则可以说,频率既可以分布于间断之间的间隔(intervalle)之中,也可以以无间断的方式进行统计式的分布:在第一种情形之中,我们将间断和间隔的分布原则称为“模除”(modulo),此种原则可以是恒常的和固定的(平直的纹理化空间),也可以是多变的,无论是否有规则可循(弯曲的纹理化空间,当模除进行有规则的变化之时,它们是聚焦性的,而当模除进行无规则变化之时,则相反)。然而,当模除不存在之时,频率的分布则是无间断的:它是“统计性的”,无论空间的碎片多么微小;它仍然具有两个方面,不过,这要看分布是均等的(非定向的平滑空间),还是具有或多或少的稀疏性或密集性(定向的平滑空间)。在无间断也无模除的平滑空间之中,我们是否可以说其中就不存在间隔?抑或相反,所有一切都变为间隔,间奏曲?平滑空间是一种nomos,而纹理化空间则始终具有一个logos,比如八度音程。布勒兹所关心的是两种空间的互通,它们的交替与重叠:怎样才能令“一个高度定向的平滑空间倾向于与一个纹理化的空间融合在一起”,怎样才能令“一个纹理化的空间(在其中,被运用的音高的统计性分布事实上是均等的)倾向于与一个平滑空间融合在一起”;八度音程怎样才能被“非八度音阶”所取代,后者根据一种螺旋的法则来复制自身;要怎样处理“织体”(texture)才能去除其固定的和同质的价值,从而生成为这样一种基质,在其上进行着节奏的滑移,音程的移位,以及堪与欧普艺术相媲美的声音艺术(son'art)的转换手法。

  1. 1440年:平滑与纹理化

① 关于美国移民运动之中这段有关被子和拼缝工艺的历史,参见 Jonathan Holstein,Quilts,Musée des artsdécoratifs,1972(带有复制的图版和参考文献)。霍尔斯坦(Holstein)并未断言被子是美国艺术的主要来源,但他指出,在某种程度上,它确实得以激发或推进了美国绘画之中的某些趋势:一方面是通过“白衬白”(blanc surblanc)的普通被子,另一方面则是通过拼缝的构成[“我们在其中辨认出了幻视(op)’的效果,系列式的形象,颜色域的手法,对于负空间的真实把握,形式抽象的方法,等等”,p.12]。

② Pierre Boulez,Penser la musique aujourd'hui,Médiations,p.95。我们在以下的段落中对布勒兹的分析进行了一种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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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回到简单的对立:纹理化使得固定的元素和可变的元素相互交错,对不同的形式进行排序、使它们前后接续,组织起水平的旋律线和纵向的和声平面。平滑,就是连续的流变,就是形式的连续展开,它是和声与旋律的融合、以利于产生真正的节奏的价值,它完全就是勾勒出贯穿纵向面和水平线的对角线(diagonale) 的运作。

海洋的模型。当然,在纹理化空间和平滑空间之中都存在着点,线和面(还存在着体,不过我们暂时将这个问题搁置一边)。不过,在纹理化的空间之中,线和轨迹倾向于从属于点:我们从一点向另一点运动。而在平滑空间之中,则正相反:点被从属于轨迹。在游牧民族所拥有的外源的衣服一帐篷一空间的矢量之中,已经能够看出这一点。这是居住对于行程(parcours)的归属,是内部的空间对于外部空间的顺应:帐篷、雪屋(igloo)、船只。在平滑空间和纹理化空间之中,都存在着中止(arrêt)和轨迹;但在平滑空间之中,是轨迹引发了中止;再度重申,间隔掌控了一切,间隔就是实体(节奏的价值正源于此①)。

在平滑空间之中,线因而就是一个矢量、一个方向,而不是一个维度或度量尺度。它是一个通过局部操作及方向的改变而构成的空间。这些方向上的变化可能是由于行程自身的变化,比如群岛的游牧民族的情形(一种“定向的”平滑空间的情形);但它们更有可能是由于有待达到的目标或点自身的多变性,比如沙漠游牧民族的情形,他们向着局部的、暂时的植被行进(一个“非定向的”平滑空间)。然而,无论定向与否,尤其是在第二种情形之中,平滑空间都是方向性的,而不是维度性的或度量性的。平滑空间为事件和个别体所占据,而远非为成形的、被感知的物体所占据。它是一个情动的空间,远非一个属性的空间。它是一种触觉的(haptique)感知,而非视觉的感知。在纹理化空间之中,形式对物质进行组织,但在平滑空间之中,质料则表现着力,或充当力的征象(symptômes)。它是一个强度性的、而非广延性的空间,一个由间距而非度量构成的空间。强度的空间(Spatium)而非广延(Extensio)。无器官的身体,而非有机体或组织。其中的感知是基于征象和评估,而非尺度和属性。这就是为何占据着平滑空间的是强度、风、噪声、力,以及触觉的和声音的性质,正如在沙漠,草原或冰原之中那样。①冰之爆裂声,沙之鸣响。相反,笼罩着纹理化空间的,则是作为尺度的天空及从中产生的可度量的视觉性质。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关于沙漠游牧民族那里的此种由内向外的指向,参见 Annie Milovanoff,«La seconde peau du nomade»。此外,关于冰原游牧民族的雪屋及其与外部之间的关系,参见 Edmund Carpenter,Eski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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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里,关于海洋的极为特殊的问题得以提出。这是因为,海洋是一个完美的平滑空间,但它最初所面临的却是一种越来越严格的纹理化的需要。这个问题并非出现于临近陆地之处。相反,正是在远洋航行之中,海洋的纹理化才得以实现。海洋空间是根据天文学和地理学上的两种信息获取的方式(acquisitions)而被纹理化的:点,通过对星辰和太阳的位置的精确观察,人们发展出一整套对点进行的计算的方法;地图,它与子午线及纬线、经度及纬度交织在一起,由此标划出已知的和未知的地域(就像是一张门捷列夫图表)。我们是否必须承认葡萄牙人的论证,将1440年指定为一个转折点,它标志着第一次决定性的纹理化,从而使航海大发现得以可能?我们更愿意遵循皮埃尔·乔努(Pierre Chaunu)的说法,他提到了这样一个长时段,在其中,平滑空间和纹理化空间在海洋上展开交锋,而纹理化则逐渐被确立起来。②这是因为,在经线的测定这一甚为晚近的发展之前,存在着一整套经验性的、复杂的游牧航海术,它是根据风、噪声、海的颜色和声音而运作的;随后出现了一种方向性的、前天文学的(但已经是天文学式的)航海术,它通过一种操作性的几何学而运作,只运用纬度,不具有“确定方位”的可能性,它所拥有的只是一种无法“被普遍转译”的罗盘地图(portulan),而非真正的地图;而此种原始的天文学式的航海术在某些特殊的条件之下得以改进,先是在印度洋的地区,然后是大西洋的椭圆形区域(平直的和弯曲的空间③)。这就仿佛海洋不仅已是所有平滑空间的原型,而且,在这些空间之中,它最先接受了一种逐渐扩张的纹理化,从一处到另一处,从一边到另一边,此种纹理化对它进行着条块分划。商业城市已经参与到此种纹理化之中,并经常进行创新,但只有国家才能将其导向完善,将其提升到一种“科学的政治”的总体性层次。①一种维度性越来越得到确立,它使方向性从属于其自身,或将自身叠加于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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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对于冰原空间和沙漠空间的两种殊途同归的描述:E. Carpenter,Eskimo,et W. Thesiger,Le désert desdéserts(在两本著作之中,都存在着一种对于天文学的漠视)。

② 参见 Pierre Chaunu, L'expansion européenne du XIIIc au XVe siècle, pp.288—305。

③ 尤其参见 Paul Adam,«Navigation primitive et navigation astronomique»,in Colloques d'histoire maritime, V(关于北极星的操作性几何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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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疑,这就是为何海洋—平滑空间的原型—也是所有对平滑空间所施行的纹理化的原型:对沙漠的纹理化,对天空的纹理化,对同温层的纹理化(这得以引发维利里奥提及一种“垂直的海岸线”,作为方向的变化)。平滑空间首先在海洋上被驯服,人们在那里发现了一种对平滑空间进行整饬以及强制进行纹理化的模型,此种模型后来将被转用于别处。这并未否定维利里奥的其他假设:作为其纹理化的结果,海洋重新给出了一种平滑空间,它首先是为“现存舰队”所占据,随后又为战略潜水艇的持续运动所占据,此种空间超越了所有的条块分划,创造出一种为一部战争机器服务的新游牧主义,这部战争机器要比国家(它在其纹理化的边界之处重新构建起战争机器)更为令人不安。海洋,然后是大气和同温层,它们都再度生成为平滑空间,但却是通过最非同寻常的逆转,以便更好地控制纹理化空间。②平滑空间始终拥有着一种比纹理化空间更强的解域之权能。当我们关心新的职业甚或新的阶级之时,怎能不探查这些军事技术人员,他们昼夜监视着屏幕,长期生活在战略潜水艇和人造卫星之中,练就了一副天启式的眼睛和耳朵,它们几乎难以在一种物理现象、一阵虫鸣和一次来自某处的“敌人”的进攻之间做出区分?所有这些都提醒我们,组织所具有的恶魔性的力量可以占据和勾勒出平滑空间自身;然而,先不管那些价值判断,以上的分析所揭示的首先就是:存在着两种不对称的运动,一种对平滑空间进行纹理化,另一种则在纹理化空间的基础之上重新给出了平滑空间。[在与一种世界范围内组构起来的平滑空间的关联之中,不是也存在着新的平滑空间或穿孔空间—它们作为挡避(parade)而出现?维利里奥提到了一种在“矿物层”(épaisseur minérale)之中的海下生存的端倪,它可能具有极为多样的价值。]

让我们回到平滑和纹理化之间的简单对立,因为我们还尚未能够对不对称的和具体的混合体进行考察。平滑和纹理化首先是通过一种点与线之间的颠倒关系而被区分的(在纹理化空间之中,线是介于两点之间,而在平滑空间之中,点则是介于两条线之间)。其次,是通过线的本性(平滑空间是方向性的,具有开放的间隔;纹理化空间是维度性的,具有固定的间隔)。最后,还有第三种差异,它涉及表面或空间。在纹理化空间之中,人们封闭一个表面,根据确定的间隔和指定的间断对其进行划分;而在平滑空间之中,人们则是将其自身“展布于”一个开放的空间之中,根据频率,沿着行程(logos和nomos③)。然而,尽管此种对立是如此的简单,但它是很难被定位的。我们不能满足于确立起从事畜牧的游牧民族的平滑地面(sol)和从事农耕的定居民族的纹理化土地(terre)之间的直接对立。很明显,农民——即便是定居的农民—也充分介入到风的空间,触觉的和声音的性质空间之中。当古希腊人谈到nomos的无定限的、非分划的开放空间(前城市时期的乡村、山腰、高原、草原)之时,他们并未将它与农耕相对立,因为它可以反之构成农耕的一部分,而是与polis,城市,城邦相对立。当伊本·赫勒敦谈到巴迪亚(Badiya),谈到贝督因文化之时,这个概念既包括农耕者,也包括从事畜牧的游牧民族:他将它与Hadara(也即,“城市生活”)相对比。当然,此种区分是重要的;但它改变不了什么。因为,远自最为古老的时代(新石器时代,甚至是旧石器时代),就是城镇创造出了农业:正是通过城镇的作用,农民及其纹理化的空间才被叠加于已然介入平滑空间的耕作者(cultivateur)身上(季节性移动放牧的耕作者是半定居的,或已经是定居的)。因而,我们在这个层次上重新发现了那种我们一开始就拒斥了的农民和游牧民、纹理化的土地和平滑的地面之间的二元对立:但只有在经过了作为一种纹理化力量的城镇这个迁回之后。现在,不仅海洋、沙漠、草原、天空都是平滑空间和纹理化空间展开角逐的场所,而且,地球本身也成为这样的场所—这要看存在着的是一种nomos空间之中的耕作,还是一种城市空间之中的农业。此外:难道我们不应该对城市做出同样的论述?与海洋相对,城市尤其是纹理化的空间;既然海洋是一种根本上向着纹理化开放的平滑空间,那么城市则是这样一种纹理化的力量,它重新给出了平滑空间,在每一处(在地球上,在其他的元素之中)都令平滑空间重新发挥作用,—外在于、但同样也内在于它自身。源自城市的平滑空间并不仅仅是那些世界范围内组构起来的平滑空间,而且还是一种回击的平滑空间,它将平滑空间和穿孔空间结合在一起,并转而反抗城市:游牧民族和穴居人的那些移动的、暂时性的巨型棚户区,金属和织物的废料,拼缝,所有这些甚至不再与货币、劳动、住宅区之纹理化相关。城市释放出一种一触即发的困境,正对应于托姆(Thom)的法则:“一种逆向的平滑化”(un lissage rétroactif)①。凝缩的力量,回击的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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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Guy Beaujouan, Ibid.

② Paul Virilio,L'insécurité du territoire:关于海洋通过现存舰队而重新塑造一个平滑空间的方式,等等;以及一个垂直的平滑空间何以出现,进而支配了平流层及航空(尤其是 ch. IV,«Le littoral vertical»)。

③ 拉罗什(E.Laroche)出色揭示了展布(distribution)和划分(partage)这两个观念之间的差异,由此考察了两种语言群体、两种空间类型,以及“外省”与“城市”这两极之间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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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在每种情形之中,“平滑一纹理化”之间的简单对立都将我们引向更为困难的纠结、交替和叠加的状况。然而,这些纠结的状况首先肯定了区别的存在,这正是因为它们引发了不对称的运动。目前只需指出,存在着两种旅行,它们是由点、线、空间的不同作用所区分的。歌德的旅行和克莱斯特的旅行?法国人的旅行和英国人(或美国人)的旅行?树形旅行和根茎式旅行?然而,没有什么是完全重合的,所有一切都混合在一起,彼此转化。这是因为,差异并不是客观的:人们可以通过纹理化的方式生活于沙漠,草原或海洋之上;人们甚至也可以通过平滑的方式生活于城市之中,成为一个城市之中的游牧民[比如,亨利·米勒在克利希(Clichy)或布鲁克林所进行的一次漫步就是一次在平滑空间之中的游牧式行程,而这是为了使城市喷吐出一种拼缝物,速度的差异、延迟和加速、方位的变换、连续流变……垮掉的一代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米勒,不过,他们再度改变了方位,并创造出逾越了城市的一种新的空间用途]。菲茨杰拉德很久前就说过:问题不在于动身前往南太平洋,这并不能限定旅程。不仅有城市之中的奇异旅行,而且还有原地进行的旅行:我们所想到的不是吸毒者,因为他们的体验实在是太过模糊,而毋宁说是真正的游牧民。关于这些游牧民,我们可以如汤因比所启示的那般说:他们不运动。他们之所以是游牧民,正是由于具有不运动,不迁移的力量,他们能够占据一个平滑空间,并拒绝离开它,而一旦离开了它,那只是为了征服和死亡。原地不动的旅行,这就是所有强度之名,即便它们同样也展现为广延。思索,就是旅行,我们之前已然尝试建立一种平滑空间和纹理化空间的神学一精神学的(théo-noologique)模型。简言之,对旅行进行区分的,既不是场所的客观性质,也不是运动的可测量的数量,—更不是某种仅仅存在于精神之中的事物而是空间化的模式,在空间之中存在的方式,向空间而存在(êtreàl'espace)的方式。以平滑或以纹理化的方式旅行,思想……然而,始终存在着从一方向另一方的过渡,一方向另一方的转化,逆转。在影片《公路之王》之中①,维姆·文德斯使两位主人公的旅程相互交织、叠加:一个人踏上的仍然是一条歌德式的、教化性的、回忆的、“教育性的(éducatif)”旅程,它彻头彻尾是纹理化的;而另一个人则已经征服了一个平滑空间,他在德国的“沙漠”之中所进行的仅仅是实验和失忆。然而,奇怪的是,正是第一个人为其自身敞开了空间并进行着一种逆向的平滑化,而纹理化在第二个人身上重新形成并再度封闭了他的空间。以平滑的方式旅行,这完全是一种生成,而且还是一种艰难的,不确定的生成。关键不在于回到前天文学阶段的航海术,也不在于回到古代的游牧民族。平滑和纹理化之间的角逐,过渡,交替,叠加,所有这些今天都仍在继续,在最为迥异的方向之上。

  1. 1440年:平滑与纹理化

①我们在托姆(RenéThom)那里发现了此种表达,他将其运用于一种连续的流变,在其中,变量反作用于它的前项:Modèles mathématiques de la morphogenèse,10—18,pp.218—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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