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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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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不该相信,将某人参与或归属的群众或外在的群体与他包含于自身之中的那些内在的聚合体相区分,这就足够了。完全不是外在和内在之间的区别,因为这二者始终是相对的、可变的、可转化的;而是那些并存的不同类型的多元体之间的区别,它们不断地相互渗透并转变位置—机器,齿轮,马达,构件,它们在某个时刻被发动,为了形成一个生产陈述的配置:我爱你(或随便别的什么)。对于卡夫卡来说,菲丽思(Felice)②是不能与一部社会机器以及那些名为“语图(parlophone)”的机器相分离的,她正是作为生产这些机器的公司的一名代表;在卡夫卡这个备受商业和官僚体制诱惑的人的眼中,她怎能不从属于这个组织结构?然而,同时,菲丽思的牙齿,她的硕大的食肉动物般的牙齿则使她沿着另外的线疾驰,进入到一种生成一狗、生成一豺的分子多元体之中……菲丽思,无法与所有这些相分离:属于她自己的现代社会机器的符号,属于卡夫卡的并不相同的现代社会机器,粒子,小型的分子机器,所有那些卡夫卡通过其反常的写作装置将创造出、或将使她创造出的异样的生成和轨迹。

不存在个别的陈述,只有生产陈述的机器性配置。我们说过,配置从根本上来说是力比多的和无意识的。它就是无意识自身。目前,我们注意到了几种不同的要素(或多元体):人类的、社会的和技术的机器,有组织的、克分子的机器;分子的机器,连同其生成一动物的粒子;俄狄浦斯装置(因为,当然也存在着俄狄浦斯式陈述,而且为数众多);反一俄狄浦斯的装置,及其多变的形态和功能。我们随后将回到这个论题。我们甚至不再能够谈论不同的机器,而只能谈论多元体的类型,这些多元体相互渗透,并在某个时刻形成同一种机器性配置,力比多的无面容的形象。每个人都处于某种这样的配置之中,当他自认为是在以自己的名义言说之时,其实只是在再生产它的陈述,或毋宁说,当他生产它的陈述之时,就是在以自己的名义言说。这些陈述是何等古怪,它们是真正的疯狂的话语。我们提到了卡夫卡,但我们同样也可以谈谈狼人:一部军事一宗教的机器,弗洛伊德将它归属于强迫的神经症;一部肛门的集群机器,一部肛门的生成一狼或生成一黄蜂或生成一蝴蝶的机器,弗洛伊德将其归属于歇斯底里的病征;一种俄狄浦斯的装置,弗洛伊德将其当作唯一的动机,一个到处都能被重新发现的不变的动机;一种反一俄狄浦斯的装置(与姐妹之间的乱伦,乱伦一精神分裂,或与“劣等人”之间的恋情,或肛恋,同性恋?),在所有这些情形之中,弗洛伊德只看到俄狄浦斯的替代物、退化物与衍生物。实际上,弗洛伊德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理解。他根本不理解一种力比多的配置到底是什么,连同所有那些它所发动的机制、所有那些多重之爱。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夏吕斯和阿尔贝蒂娜皆为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中的人物。——译注

② 即菲丽思·鲍尔(Felice Bauer),卡夫卡与她两度订婚又两度解除婚约。——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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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存在着俄狄浦斯式陈述。比如,卡夫卡的故事《豺狼与阿拉伯人》就很容易被进行如此的解读:你总是可以这样做,没有任何风险,每次都有效,纵使你根本什么也没理解。阿拉伯人很明显与父亲相关,而豺狼则与母亲相关;在二者之间,存在着由生锈的剪刀所再现的整个阉割的故事。不过,碰巧阿拉伯人是一个有组织、有武装、扩展性的群体,他们扩张于整片沙漠之中;而豺狼,则是一个强度性集群,它不断地深入沙漠之中,沿循着那些逃逸线或解域线(“他们是疯人,十足的疯人”);介于二者之间的,处于边界之处的,正是来自北方的人,豺狼一人。那把硕大的剪刀,不正是阿拉伯人的符号?它引导着或释放出那些豺狼一粒子,既使它们脱离群体的疯狂运动不断加速,也将它们重新带回这个群体之中,驯服它们,猛击它们,令它们旋转?死骆驼:俄狄浦斯的营养装置;死尸的反一俄狄浦斯装置:杀死动物并吃掉它们,或者通过吃掉它们来清理尸体。豺狼很好地提出了问题:这不是一个阉割的问题,而是有关“清洁”的问题,对于沙漠一欲望的考验。哪个会占据上风,是群体的界域性还是集群的解域化?—力比多浸没了整片沙漠,将它化作一具无器官的身体,戏剧就在其中上演。

不存在、也绝不会存在个别的陈述。所有的陈述都是一种机器性的配置[也即,表述的集体性施动者(agents)]的产物:“集体性施动者”所意指的不是民众或社会,而是多元体。专有名称并不指称某个个体:相反,当个体向全面渗透于他之中的多元体开放、向最为严格的去人格化运作开放之时,他才获得其真正的专名。专有名称就是对于多元体的瞬间把握。专有名称就是一个被如此包含于一个强度场之中的纯粹不定式的主语。普鲁斯特就名字所说过的:当我说出“希尔伯特(Gilberte)”之时,我有这样一种印象,即将她赤裸裸地含在我的口中。狼人,一个真正的专名,一个私密的名字,它与生成,不定式,一个去人格化的和多元化的个体所具有的强度相关。然而,精神分析对多元化又理解多少呢?沙漠的时辰,当单峰驼生成为在天空中冷笑的上千只单峰驼。夜晚的时辰,当上千个孔洞在大地的表面形成。阉割,阉割,精神分析的稻草人叫喊着,但它在群狼存在的地方所见到的却只是一个孔、一位父亲、一条狗,在野性的多元体存在的地方却只见到一个驯顺的个体。我们并非仅仅指责精神分析只选择了那些俄狄浦斯式陈述。因为,这些陈述在某种意义上也构成了一个机器性配置的一部分,对于此种配置来说,它可以充当校正指数,就像是某种对误差的估算。我们批评精神分析利用俄狄浦斯式陈述来让患者相信,他将拥有那些私人的、个体的陈述,他最终将以其自己的名义来进行言说。然而,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陷阱:狼人将不再有力言说。他将徒劳地谈到群狼,像狼一般喊叫,但弗洛伊德甚至连听也不听,只是注视着他的狗,说“这是爸爸”。当病征持续之时,弗洛伊德称之为神经官能症,当病征爆发之时,他称之为精神病。狼人将领受精神分析的纪念奖章,奖励他为此项事业作出的贡献,他甚至还将领取伤残老兵的抚恤金。他本来能够以自己的名义进行言说,但前提是人们能够将那种在他身上产生出具体陈述的机器性配置揭示出来。然而,在精神分析之中,这并不是问题:当人们让主体相信他将说出最为个体性的陈述之时,他同时也就被剥夺了所有表述的条件。让人们保持沉默,禁止他们言说,尤其是,当他们言说之时,要当他们什么也没说:闻名的精神分析的中立性。狼人不断喊叫:六或七匹狼!弗洛伊德回答道:什么?小羊羔?这真有趣,除去那些小羊羔,还剩下一匹狼,因而它就是你的爸爸……这就是为何狼人会倍感疲倦:他仍然躺在那里,带有着咽喉中的所有的狼、鼻子上的所有小孔、无器官身体上的所有力比多的强度值(valeur)。战争会到来,群狼生成为布尔什维克,而狼人将仍然被所有那些他不得不说的东西所窒息。人们将只会向我们宣称:他将重新变得行为检点、彬彬有礼、温和顺从,“老实和谨慎”,总之,他痊愈了。但他却反唇相讥说,精神分析缺乏一种真正的动物学的眼光:“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没有什么会比对自然的爱和对自然科学(尤其是动物学)的理解更具有价值的了。”①

  1. 1914年:一匹或几匹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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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Lettre Citée par Roland Jaccard, L'homme aux loups, Éd. Universitaires, p.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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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公元前10000年:道德的地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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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林杰教授①,那个以他的痛苦机器来让大地咆哮的人(如柯南道尔所描述的),在以其猴子般的脾气将众多部地质学和生物学的手册掺合在一起之后,他召开了一次会议。他解释说,大地——被解域者,冰川,巨大的分子—是一具无器官的身体。这具无器官的身体遍布着未成形的不稳定物质,向各个方向蔓延的流,无羁的强度或游牧的特异点,疯狂的或瞬变的粒子。不过,这并非当下所要解决的问题。因为,同时在大地之上产生了一种非常重要、不可避免的现象,它从某些方面看来是有益的,而从另外很多方面看来则是令人懊恼的:层化(stratification)。层是地层,是环带(Ceinture)。它们的功用在于使物质成形,将强度限制于、或将特异点固定于共振和冗余(redondance)的系统之中,以便在大地之上形成大大小小的分子,并将这些分子组建为克分子的集合体。层是捕获的行为,就像那些“黑洞”或锢囚(occlusion),竭力吸引住所有那些进入其作用距离之中的事物。②它们通过编码和结域在大地之上进行操作,并同时通过代码和界域性而展开运作。层就是上帝的裁断(jugement),普遍的层化就是上帝之裁断的总体系统(然而大地,或无器官的身体,不断地挣脱着裁断,不停地逃逸和去层化、解码、解域)。

查林杰引述了一段他断定曾在一本地质学手册之中发现的话,我们应该牢记在心,因为只有在稍后才能理解它:“层化的表面是一个介于两个地层之间的更为紧致的容贯平面。”地层就是层。它们至少是以成双成对的方式进行运动,其中一个充当另一个的基层(substrate)。层化的表面,就是一个有别于层的机器性配置。配置是介于两个地层、两个层之间的,它一面朝向层[在这个意义上,它是一个中间层(interstrate)],而另一面则朝向着别处,朝向无器官的身体或容贯的平面[这里,它就是一个元层(métastrate)]。实际上,无器官的身体自身就是容贯的平面,它在层级之上变紧、增厚。

上帝就是一只龙虾,或一把双头钳,一种双重束缚(double bind)。不仅层至少是成双成对出现,而且,以另一种方式,每个层自身都是双重性的(它自身就可以具有许多层次)。每个层实际上都体现出由双重连接所构成的现象。建立两次连接,B-A,BA。这完全不是说,所有的层都进行言说或以语言为基础。双重连接是如此的多变,以至于我们不能从一个普遍的模型,而只能从一个相对简单的实例出发。第一重连接从不稳定的粒子流之中选择或提取出亚稳态的分子或准分子单位[实体(substances)],并在它们之上施加某种连接和接续的统计学秩序[形式(formes)]。第二重连接使得紧致的和功能性的稳定结构得以建立(形式),由此构成了这些结构同时在其中得以实现的克分子的复合物(实体)。比如,在一个地质层之中,第一重连接即是“沉积”,它根据一种统计学秩序将周期性沉积的单位堆积在一起:复理层(flysch),连同其砂岩和片岩的接续分布。第二重连接,就是“褶皱”(plissement),它建立起一种稳定的功能性结构,并确保沉积物向沉积岩的转化。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查林杰(Challenger)教授,英国侦探小说大师柯南—道尔所作的著名科幻小说《迷失的世界》(The LostWorld)之中的主人公。译注

② Roland Omnès,L'univers et ses métamorphoses,Hermann,p.164:“一颗在临界范围之内塌缩的星体形成了我们所称的黑洞(吸留星)。这个表达意味着,无论我们向这个客体传送什么,它都将不再能从中脱离。因而它完全是黑的,因为它既不吸收,也不反射任何的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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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两种连接之间的区分并非是实体和形式之间的区分。实体不是别的,就是成形的物质。形式包含着一种代码,以及编码和解码的模式。作为成形的物质,实体指向界域性,结域和解域的程度。然而,准确说来,对于每种连接来说都存在着代码和界域性,每种连接自身都包含着形式和实体。目前,我们只能说,每种连接都对应着一种节段性或多元体的类型:一种类型是灵活的,更具分子性,初具秩序;另一种则较为僵化,是克分子性的,组织化的。实际上,尽管第一重连接并不缺乏系统性的互动,但尤其是在第二重连接之中才产生中心化、统一化、总体化、整体化、等级化和终结化的现象,它们形成了一种超编码(surcodage)。每一重连接都在其所特有的节段之间建立起二元性的关联。然而,在两种连接各自的节段之间,存在着遵循更为复杂法则的一一对应的关系。结构这个词一般可以被用来指称这些关系和关联的集合,但是,相信结构就是关于大地的定论,这是一个幻觉。而且,不能想当然地认为,两种连接之间的区分始终就是分子和克分子之间的区分。

他越过地质层、物理一化学层、能量层的广阔的多样性。他直接切入有机层,或,一种大规模的有机层化的存在。不过,有机体的问题—怎样将肉体“形成为”一个有机体?—这仍然是一个连接的问题,或连接性关系的问题。教授非常熟悉的多贡人(Dogons)如此表述问题:一个有机体降临于铁匠的肉体之上,带着一部机器或一种机器性配置的效应使肉体得以层化。“铁锤与铁砧的撞击使得胳膊和腿在肘关节和膝盖处发生碎裂,而他直到那时才拥有这些肘关节和膝盖。这样,他就接受了新的人体形式所特有的连接,这种新形式在大地之上拓展,它专门致力于劳作。……正是为了劳作,他的胳膊才形成弯曲。”①然而,很明显,将关节的连接局限于骨头之间,这仅仅是一种说法而已。与某个双重连接的不同类属相关,在极为不同的层次之上,有机体的整体都必须被纳入考察之中。首先是形态发生(morphogenèse)的层次:一方面,处于随机关系之中的分子型实在被掌控于明确具有某种秩序的集群现象或统计的集合体(蛋白质纤维,及其序列或节段性)之中;另一方面,这些集合体自身又被纳入稳定的结构之中,正是这些结构“选择”了那些立体的化合物,形成了器官、功能和调节,组建起克分子的机制,甚至分布了那些中心,它们能够俯览诸集群,监控诸机制,利用和修复装备(1'outillage),由此对集合体进行“超编码”(纤维叠合于自身之中,由此形成紧致结构,第二种节段性①)。沉积和褶皱,纤维和叠合(repli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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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Griaule, Dieu d'eau, Paris: Fayard, 1975, pp.3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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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另一个层次之上,支配着蛋白质构成的细胞化学也同样通过双重连接而运作。此种双重连接内在于分子,介于大分子和小分子之间,是通过接续的变化和聚合作用而形成的节段性。“最初,从介质之中被提取出来的要素通过一系列转化而被组合在一起。…此种运动的整体过程包含着几百次化学反应。然而,它最终产生出一些数目有限的小化合物,至多几十个。在第二阶段,即细胞化学的阶段,小分子被集聚起来,形成大分子。正是通过单位之间首尾相连的聚合作用,才形成大分子的特征链。……因此,细胞化学的两个阶段在其功能、产物和本质上都有所不同。第一个阶段雕琢出基本的化学动因(motif),而第二个阶段则将其集聚起来。第一个阶段形成了那些只能短暂存在的化合物。因为它们构成了生物合成过程的中间状态;第二个阶段则创造出稳定的产物。第一个阶段通过一系列彼此区分的反应而运作;第二个阶段则通过重复同一个反应而运作。”②—进而,在细胞化学自身所依赖的第三个层次之上,遗传代码不能与一种双重的节段性或一种双重连接相分离,此种节段性或连接现在发生于两种相互独立的分子的类型之间,一种是蛋白质单位的序列,另一种是核酸单位的序列。同一种类型的单位之间具有二元性的关系,而不同类型的单位之间则具有一一对应的关系。因此,始终存在着两种连接,两种节段性,两种多元体,其中任何一种都既发动了形式、也发动了实体;然而,这两种连接不是以恒定的方式被分布的,即使是在同一个既定的层之内也是如此。

在教授的陈述之中,那些相当不快的听众指出了许多未被充分理解之处、许多曲解,甚至是弄虚作假,尽管他已经求助于那些权威,并称他们为“朋友”。甚至是那些多贡人……而这一切很快就将变得更糟。教授嘲弄式地自我吹嘘他的鸡奸癖好,但结果却总几乎是弄出些流产儿、结瘤、碎片和片段,如果没有加以愚蠢的庸俗化的话。此外,教授既不是地质学家也不是生物学家,甚至也不是语言学家、人种学家,或精神分析家,长久以来,人们已经忘记了他的专长到底是什么。实际上,查林杰教授是双重性的,他被连接了两次,但这并没有简化问题,因为人们决不会知道在场的到底是哪一个。他(?)声称已经建立了一门学科,并用各种各样的名字来称呼它:根茎式的,层一分析,精神分裂一分析,游牧学,微观一政治,语用学,多样性的科学,然而人们并不清楚这门学科的目的、手段和理由到底何在。年轻的教授阿拉斯卡(Alasca)——查林杰的爱徒——虚伪地试图为其辩护,他解释说,在一个既定的层之中,从一种连接向另一种连接的过渡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证实,因为它总是伴随着水分的流失,在地质学之中是这样,在遗传学乃至语言学之中也是如此(在语言学中,人们权衡“白费口舌”①的现象的重要性)。查林杰却感到被冒犯了,他宁愿援引他的朋友地质学家叶姆斯列夫(Hjelmslev)的话—他称其为丹麦的斯宾诺莎主义者,这位阴郁的王子,哈姆雷特的后裔,他也研究语言,不过仅仅是为了揭示其“层化”。叶姆斯列夫已经能够通过质料,内容和表达,形式和实体的观念构织出一整个网格(grille)。叶姆斯列夫指出,这些就是“层”。不过,此种网格的优势就在于已然摆脱了形式一内容的二元性,这是因为,内容的形式及表达的形式都是同样存在的。叶姆斯列夫的对手在其中只看到一种有关能指和所指的已然声誉扫地的观念的改头换面,然而他所采取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方向。与叶姆斯列夫的本意相悖,从作用范围和起源上来说,网格并非是语言性的(对于双重连接也同样应该这样说:如果说语言当然具有其自身的特性,那此种特性就既不在于双重连接之中,也不在于叶姆斯列夫的网格之中,因为所有这些都还是层的普遍特征)。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关于一般的形态发生的两个方面,参见 Raymond Ruyer,La genèse des formes,Flammarion,p.54 sq.,以及 Pierre Vendryès,Vie et probabilité,Albin Michel。旺德里(Vendryès)精确地分析了关节的关联和关节系统的作用。关于蛋白质的两种结构形态,参见莫诺(Jacques Monod)的 Le hasard et la nécessité,Éd. duSeuil, pp.105—109。

② François Jacob, La logique du vivant, pp.289—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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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用质料来指称容贯的平面或无器官的身体,也即未成形、未经组织化、未被层化或去层化的身体,以及所有那些游弋于这样一具身体之上的东西:亚分子和亚原子的微粒,纯粹的强度,前物理的(préphysiques)和前生命的无羁的特异点。我们用内容来指称那些成形的质料,必须从两个视角来考察它,一个是实体的视角,即这样一些质料被“选择”,另一个则是形式的视角,即它们在某种秩序之中被选择(内容的实体和形式)。我们用表达来指称那些功能性的结构,必须从两个视角来考察它,一个是其自身所特有形式的组织构成,另一个则是实体如何形成了化合物(表达的形式和实体)。在一个层之中,始终存在着一个可表达者或表达的维度,作为一种相对不变性(invariance)的条件:比如,核酸序列不能与一种相对不变的表达相分离,正是通过此种表达,它们才确定了有机体的化合物、器官和功能。②表达,总是歌颂上帝的荣耀。所有的层都是上帝的裁断,不仅仅是植物和动物、兰花和黄蜂在歌颂或在表达,还有岩石和花,所有那些在大地之上被层化的事物。因而,第一种连接与内容相关,而第二种连接则与表达相关。两种连接之间的区分不是形式和实体之间的区分,而是内容和表达之间的区分,因为表达和内容一样,也有其实体,内容也和表达一样,也有其形式。如果说双重连接有时和分子或克分子相一致,有时又不一致,这是因为内容和表达时而以这样的方式、时而又是以另外的方式被分布。在内容和表达之间,从来不存在对应性或一致性,而只存在具有互为前提关系的同构性(isomorphisme)。内容和表达之间的区分总是实在的,具有不同的方式,然而我们却不能说它们是先于双重连接而存在的。双重连接沿循着它在每个层之中所划出的轨迹对它们进行分布,并由此构成了它们之间的实在的区分。[相反,在形式和实体之间不存在实在的区分,而只有理智上的或模态的(modale)区分:实体只能是成形的质料,我们不能构想无形式的实体,即便在某些情形之中可能构想无实体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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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perdre sa salive”为一句成语,即“白费口舌”,从字面上看,它和前面所说的地质运动中的“水分丧失”相映成趣。——译注

② François Jacob,«Le modèle linguistique en biologie»,Critique(mars 1974),p.202:“遗传物质具有两种作用:一方面,它必须被复制,以便被传递到下一代;另一方面,它必须被表达,以便确定有机体的结构和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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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在其实在的区分之中,内容和表达也是相对的(“第一种”和“第二种”连接同样必须以一种完全相对的方式来理解)。即便表达具有保持不变的能力,但它和内容一样,也是一个变量。内容和表达是一个层化函数的两个变量。它们的变化不只是从一个层到另一个层,而且还渗透于彼此之中,并在同一个层之上进行无限的增殖或分化。实际上,既然所有的连接都是双重的,那么,就不存在一种内容的连接与一种表达的连接,因为内容的连接本身就是双重的,并同时构成了一种内容之中的相关表达;表达的连接同样也是双重的,并构成了一种表达之中的相关内容。这就是为何,在内容和表达之间,在表达和内容之间,存在着中间状态:层次,平衡和交换,通过这些产生出一种层化的系统。简言之,我们发现了内容的形式和实体,它们在与其他形式和实体的关联之中起到一种表达的作用;反之,对于表达也是如此。这些新的区分与每种连接之中的形式和实体之间的区分并不一致,毋宁说,它们证明了每种连接何以已经是或仍然是双重的。我们在有机层之中发现了这一点:作为内容的蛋白质具有两种形式,一种形式(叠合的纤维)在与另一种形式的关联之中起到了某种功能性表达的作用。同样,在作为表达的核酸之中,双重连接使得某些形式的或实体的要素在与其他形式的或实体的要素的关联之中起到了某种内容的作用:不仅仅是被复制的半链生成为内容,而且被重构的链本身在与“信使”(messager)的关联之中也生成为内容。在一个层之中,到处都存在着双头钳,到处、在各个方向上都存在着双重束缚①和龙虾,一种双重连接的多元体贯穿于表达或内容之中。纵观以上各个方面,不应该遗忘叶姆斯列夫的告诫:“表达的平面与内容的平面,这些术语是根据通常的用法被选择的,因而是极为独断的。从其功能的界定上来看,很难证明这样的做法是合理的:即将这些量值(grandeur)中的一个称为表达、另一个称为内容,而非相反:它们只能在相互依赖的关系之中被界定,而且任何一个都无法被更为精确地界定。将二者分离开来,那我们就只能通过对立和相对的方式来对它们进行界定,将它们作为同一个函数的相互对立的函变量(fonctif)。”②这里,我们必须将实在的区分、互为前提的关系以及普遍化的相对主义这些理论资源结合在一起。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双重束缚(double binds)这一概念,最早由人类学家贝特森(Gregory Bateson)提出,揭示的是人际沟通中的复杂性。——译注

② Hjelmslev, Prolégomènes à une théorie du langage, Éd. Minuit, p.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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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将首先追问,在一个既定的层之中,哪些是变化的,哪些又是不变的。是什么造就了一个层之中的统一性和多样性?物质(matière),容贯(或不容贯)平面的纯粹物质是外在于层的。然而,在一个层之上,借自基层的分子质料可能相同,但分子却可能并不相同。实体的要素在所有的层之中可能都是相同的,但实体却可能并不相同。形式的关系或连接(liaison)可能是相同的,但形式却未必相同。在生物化学之中,有机层在构成上的统一性是在质料和能量、实体的要素或根(radical)、连接和反应的层次之中得到界定的。然而,却存在着不同的分子,实体,形式。——难道不该向乔弗罗伊·圣-希拉尔①献上一首颂歌?因为乔弗罗伊在19世纪的时候已经提出了一种层化的伟大概念。他指出,物质—从其最大的可分性上来看—是由逐渐变小的粒子,流或有弹性的液体所构成的,这些流或液体在空间之中呈射线状“展开自身”。燃烧就是在容贯的平面之上的此种逃逸和无限分化的过程。然而由层构成的起电却是相反的过程,在其中,相似的粒子集聚成原子和分子,相似的分子则彼此集聚而变得更大,而那些最大的分子则形成克分子的集合体:“自体吸引(attraction de Soi pour Soi)”,正如一种双钳形或双重连接。这样,有机层就不具有任何特有的生命物质,因为物质在所有的层上都是相同的;不过,有机层确实具有一种构成上的独特统一性,同一个抽象的动物、同一部抽象机器运作于其中,并到处都体现出相同的分子质料、相同的元素或器官的解剖成分、相同的形式性关联。这并没有阻止那些有机形式彼此之间形成差异,正如器官,合成的实体,分子也是如此。乔弗罗伊选择了解剖的要素(而不是蛋白质和核酸的根)作为实体的单位,这一点并不重要。无论如何,他已经提出了分子之间的一系列相互作用。重要的是层兼具统一性和多变性这个原则:形式之间的非对应性同构,相同的元素或组分(composant)却形成不同的合成实体。

正是在这里展开了与居维叶之间的对话,或毋宁说是激烈的争论。为了挽留住最后的听众,查林杰想象出了一场已逝者之间的(尤其是认识论方面的)对话,它采取了一场木偶戏的方式。乔弗罗伊召集了那些怪胎(Monstres),而居维叶则将所有的化石(Fossiles)按秩序排列开,贝尔(Baër)挥舞着装有胚胎的小瓶,而维亚莱顿(Vialleton)则围着一条四足动物的腰带,佩里耶(Perrier)模仿着口腔和大脑之间的戏剧性的争斗,等等……乔弗罗伊:同构的证据就在于,在有机层上,我们总是可以通过“折叠(褶皱)”从一种形式过渡到另一种形式,无论这些形式是如何不同。从脊椎动物到头足动物:将脊椎动物的脊骨的两个部分彼此接近,使它的头弯向它的脚,它的骨盆接近颈背……居维叶(怒气冲冲):

  1. 公元前10000年:道德的地质学

① 乔弗罗伊·圣-希拉尔(Geoffroy Saint-Hilaire,1772—1844),法国著名的自然学家。曾随拿破仑远征埃及。——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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