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德勒兹

对德勒兹来说，不合时宜并不意味着回溯到资本主义之前的某个黄金时代。恰好相反，假如我们承认资本的解域力量和那超越现在的现在，那么只能在此时此刻去思考“脱节的时间”。这要求我们将生命看作是一条并非某种潜藏物质(例如资本)的流。德勒兹的“语境”是一种任何事物都已然置于语境之中的语境。资本主义将任何时代作为现在可以获得的商品：我们观看历史剧，穿“复古”装，购买艺术品和古迹纪念品，甚至将其他的文化作为我们自身文化“更落后的”或“更古老的”版本而纳入市场之中。正如在本书前面所提到，德勒兹的哲学对手是现象学，对后者来说所有的存在和变化都看作是处于意识的生命之中。德勒兹在社会科学方面的主要对手是结构主义，对后者来说任何文本或文化都能被解读和理解为一种潜藏的和普遍的语法和系统的变量。德勒兹所说的语境是那种被理念的语境所主导和封闭的语境，即认为差异总是内在于某种共同领域的差异。因此，德勒兹的哲学是反语境的哲学。确认我们的文化、我们的话语或者我们“建构的现实”只不过是另一种让我们保持我们原有样子的方式，它会让我们被“思想的形象”所奴役。对德勒兹来说，遭遇那些超越我们认知的非人的、机器的或断裂的力量，就是一种能动的思考:这是一种不被形象所定义的思考，它创造自身，但是永恒地周而复始地重构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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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德勒兹

这或许就是今天我们要阅读德勒兹的主要原因，这不是因为他与我们有截然不同的关联和共鸣，而是因为他对我们之所是的拒绝。在这个“多元文化主义”的时代，它肯定我们都是人类，都有同样的基础，但是德勒兹坚称人类只是一个强加在我们头上来囚禁我们的形象，它是所有形象之中最具种族主义色彩的形象。因为种族主义只接受已然用同一性驯化了的和复原了的差异。在这个我们接受任何时代都有其自身相对的“观看方式”或思考方式的时代，德勒兹坚持去思考那些观看和思考的力量，去超过或超越任何既定的文化或现实形式。在一个我们相信语言建构了我们的现实的时代，德勒兹主张“真实”既包含又超越于例如语言这样的事件;因为除了语言这种符号之外，还有存在于自然界和非人生命之中的符号。在一个我们相信艺术只是研究院或艺廊所定义为艺术的东西的时代，德勒兹坚称艺术的力量是感受，是永恒的新。在一个交流、信息和交换的时代，德勒兹坚称哲学是对概念的创造，因为概念既抵抗交换和确认，又使其复杂化。在一个资本主义的时代，所有的交换都是被量化的，是为了再次投资去产生进一步的交换，但是德勒兹坚持一种耗费(expenditure)和过剩:生产不是为了任何可预见的或可以计算的目的，生产仅仅是为了生产新的东西。

3机器、不合时宜和解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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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结

时间是一个差异化的生成的过程，它持续地产生新的事件。我们可以通过机器的概念来思考生命;生命就是一个没有基础、没有目的或单一意图的连接和增殖的过程。通过机器的增殖和连接，我们可以思考事件。事件并不发生在时间之中；事件是对新的时间线的创造。然而，我们倾向于通过观看某个事件(例如人类的生活)作为所有时间和事件的起源，从而将时间同质化，为其建立基础。假如我们让任何事件作为基础，那么我们就是将时间的能动权力从属于它的一个效应。这是一种反动的错误:它奴役了生命的权力，将生命与它自身的能力相分离，与它的未来相割裂。只有永恒回归的原则能够称得上生命的主动挑战。唯一的真正重复是对差异的重复，即永恒地重新肯定生命那具有创造性的差异。哲学和艺术是永恒的权力，因为它们通过每一个思考的新行动重新接受了差异的挑战。它们允诺绝对的解域:不是从这种或那种教条或形象之中解放出来，而且更是自由的流动和形象的无限创造。资本主义对于解域来说，是一个既最开放又最封闭的时代。资本主义看上去像是鼓励新的增殖，但它又总是建立在交换原则的基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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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德勒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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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验的经验主义

在这一章中我们会考察德勒兹对其哲学的明确描述：“先验的经验主义”(transcendental empiricism),这个术语他在早期著作(《差异与重复》[Difference andRepetition],1968年法语版)中便开始使用，一直到他的《什么是哲学?》(What is Philosophy?)这部与加塔利合著的晚期著作仍然在用。重点是，德勒兹并不将先验的经验主义作为一种理论看待，而是将其视为一种挑战。大多数的先验哲学家都用某种先验的基础来解释经验，最常见的就是“主体”。但是德勒兹不断地在任何单一的基础或起源处寻求自由，这正是因为他试图去将生命思考为生成而不是存在者。先验的经验主义因此使用“经验主义”这个概念(经验的概念或给予)去思考那些于自身之外没有基础的经验、生命或生成。正如在前面几章我们所看到的那样，德勒兹试图去思考超越于固定的人类观察者视角的时间、机器和感受，因此在他关于先验的经验主义的作品之中他试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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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建一种非人的哲学。

艺术与哲学

哲学为我们的时代而创造概念，从而转变我们的时代。艺术将经验撕裂，是为了创造那未曾在线性时间内被综合的知觉和感受。德勒兹的时间一影像这个电影概念就是一个哲学行动，是为了回应一种特定的艺术事件。这个概念让我们去别样地考察电影;我们去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就不仅仅是追随叙事和认同于角色。我们能够让电影去作用于我们，改变我们。时间一影像将不协调的声音加诸不调和的视觉影像之上，从而将影像与影像、声音与声音相分离，消解了我们观看世界时候的单一时间视野。我们将时间看作一个多变的系列和流组成的整体。假如哲学让我们以这种方式观看电影(因此将电影带至其内在的圆满性)，电影同样也会影响哲学。对德勒兹来说，哲学不是一种“理论”或对世界的解释。跟其他的思想一样，哲学是一种“异质发生”(heterogenesis)(Deleuze and Guattari1994:199)。它不是生成(发生)，而是一种生成一他者(异质性)，它这样做是在回应他者(混沌)。无论艺术还是哲学都不是混沌的，但是假如它们不能让混沌的元素进入和转变思考的话，它们就只不过是定见而已。(Deleuze andGuattari 1994:204)。

要达成对定见的破坏，就要干扰预定的和谐或经验的统一性。我们需要艺术来直面感性的特异性，需要哲学来创造无根基的概念。时间一影像作为一个概念，就是以此为目标。一方面来说，它让我们去考察和创造电影的非理性剪辑和不依赖于固定观察者的“知觉”。所以电影能够变成感性物的新体验，将感知从视角和判断之中解放出来。从另一方面来说，时间一影像的概念指向差异那不可见的或潜在的力量，正是在这些力量之中任何单独的知觉才得以出现(例如，假如先有光波的差异性，才有纯粹的差异，那么就只能存在有色影像的特异性了。这只是一个思考的概念，但不是直接对潜在力量的经验)。概念不只是解释电影，它体验电影的感受，从而让我们去别样地思考，去思考新的方向，思考时间之流自身。艺术是感性的生成，它将我们从素材中解放出来，而哲学则是概念的生成，它重构我们自身，重构什么是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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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的目的是通过素材，从对客体的感知和感知主体的状态之中扭曲知觉，从作为一种状态过渡到另一种状态的感受之中去扭曲感受：去抽象感觉的聚块，形成感觉的纯粹存在。

(Deleuzeand Guattari1994:167)

当哲学创造概念、实体的时候，它的任务总是去从事物和存在者之中抽取事件，总是给予它们以新的事件：作为事件的空间、时间、物质、思想和可能性。

(Deleuze and Guattari1994:33)

超验性

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 1926—1984)是德勒兹的同时代人，也是德勒兹哲学研究的一个对象。他将自己想要脱离的那个西方思想传统称之为“屈从于超验性”(subjection to tran-scendence)的传统(Foucault1972:203)。超验性(不同于先验性)是指超越于(transcend)或置身于外部。对福柯来说，我们的思想和体制总是依赖于某种“外在”:某种我们觉得可以认知的、揭示的或解释的东西，某种给予我们基础的东西。福柯认为这导致了一种“知识的伦理学”，从中我们想象可以认知外部世界的事实，然后我们就知晓如何去行动。在他论述福柯的书中，在他早期的哲学论著中以及在他与精神分析学家加塔利的最后合著之中，德勒兹都展示了一条超越于超验性的道路。在作为一种“知识的伦理学”的超验性之中，我们寻求遵守某种终极的真理，与此相对，德勒兹将他的哲学描述为“爱命运”(amorfati)的伦理学:爱其所是(as love of what is)(不是寻求超越的、外在的或超验于所是的某种真理、辩护或基础）（Deleuze1990:149)。这种肯定“所是”的过程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哲学必须不仅仅是批判性的。暴露超验性的幻觉是远远不够的，展示所有我们所发明的基础(例如神、存在或真理)是被发明的而非被给予的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还需要看到这种发明的过程的积极一面。那种能够让自身被某种外部的形象所奴役的思想到底是什么？这难道不是告诉我们:有一种真正的、具有生产性、积极性和解放性的思想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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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验性最显著和普遍的形式(正如福柯所描述那样)正是真理。这意味着，不是将我们的言行看作我们与我们的世界之间具有生产性的联系，而是想象有某种意义或真理等着我们去解释、揭示或开启(这是一种被德勒兹和加塔利[Deleuze andGuattari 1987]称之为“解释强迫症”[interpretosis]的疾病)。正是这种对真理的发明产生了“牧师”(那个引领我们至真理的人)和“禁欲主义者”(因为我们放弃了我们的欲望，使我们被某种假定的更高的理念所奴役)。更为重要的是，这一切导致了虚无主义：当那个我们所想象的超越表象的更高的、更真实的世界变得不可把握的时候，我们就绝望了。除了真理之外，德勒兹和福柯都描述了另一种更为历史化的超验性幻觉。德勒兹和加塔利将哲学史描述为“超验性平面”的建构，于其中我们创造了某种我们得以进行思考的基础或根基。(Deleuze andGuattari1994)。我们可以看到的是：外在的审判之神的形象，我们只需要揭示他的律法就可以为思想提供一个基础；但是除此之外，其他一些不太显著的概念，例如存在、自然和文化也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它们都提供了一个所有思想和生命行为得以被解释的平面。德勒兹援引过其他更不显著的、更为复杂的和更具有相关性的超验性的例子。或许最重要的就是“主体”这个概念了。当考虑到“主体”这个范例的时候，我们看到思考超验性之外是如何的困难。但是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何德勒兹认为必须让哲学和艺术用概念和感受去摧毁那些预设的经验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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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德勒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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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体性

主体是自“上帝之死”(death of God)以来哲学上的一个现代概念。如果我们不再假设存在某种神圣的力量赋予这个世界以意义和秩序，那么我们必须要去解释我们的世界是如何地将自身呈现为一个有规律的和有秩序的整体。从17世纪哲学家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1596—1650)的解释开始，直至德勒兹经常批判的20世纪的现象学运动的解释，都认为经验总是属于主体的。主体性的基础总是认为我们所知的任何真理、存在或世界都是一个经验的世界；因此除了被直接经验到的东西之外，所有事物都向怀疑或问题敞开。这就是笛卡尔著名的“我思”(cogito)所表达的东西：“我思，故我在”。当我怀疑所有事物的时候我仍然在思考着，所以一定有某种确定的基础：一个思考的主体。它可能看上去是对所有“超验性的”基础的解构，只局限于经验而非其他事物的范围内。当然，大部分20世纪和21世纪的理论都接受了这种主体的原则，这种原则根据德勒兹的说法，从哲学延伸到流行文化和日常生活之中。我们将世界看作被分离的和观察的主体所体验的对象，虽然我们将主体看作是被文化、阶级或性别所决定的。将世界看作“主体”所建构的东西，是一个很常见的看法。但是对德勒兹来说，主体只是超验性的另一种形式而已(Deleuze1990:106)。我们可能不再有外在的基础(比如神或真理)，但是我们又创造了一个被我们接受为某种终极基础的“思想的形象”(Deleuze1994:31)。它产生定见和常识，采取的形式是“每个人都认为………”或“我们都知道………”或“这样想是很疯狂或荒唐的”(Deleuze1994)。这就是为何艺术和哲学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它们不仅创造了不再作为某种普遍被承认的主体的经验形式，它们还破坏了任何单个主体的和谐，从而思想得以被粉碎为感受、概念和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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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解释主体是如何被建构为“超验性的平面”，德勒兹将“我思”的形式描述为一个哲学的概念。我思(cogito)是“我想”(Ithink)的拉丁文表述。笛卡尔认为无论我们怎么怀疑，至少我们必须是在思考，所以思考可以作为终极的基础。这种观点预设了经验，这些经验被给予了思考者。它没有考虑到“我思”可能只是经验的海洋里面的其中一个效果而已。因此，德勒兹说，一个例如我思这样的概念，总是一种对问题的回应，所以他实际上是说概念不能作为终极的基础。概念的产生是生命的活跃流动之中的一部分。比如，我思这个概念是这种问题的回应：我能够知道什么确定的东西吗？德勒兹说，这个问题已经释放出了某种联系。当我开始提问“我可以知道什么”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已经将我自身从世界之中抽离出来，然后我才努力去认知。我已经假定我与世界的联系方式是一种知识和判断，即世界是一组被再现的可能事实，怀疑着的我被置于世界之上与其相对，这个我是作为任何经验着的自我的典型代表。它将我思这个概念展示为三个特征。首先，我思这出戏剧假定了一种“概念人物”(conceptualpersona)(Deleuzeand Guattari1994)。所有哲学都是这样做的；没有苏格拉底的“对话”或者尼采的“疯狂”我们就不会有任何概念。概念人物不是作者，而是概念所假定的形象。假如没有拜伦式的个体(不是历史上的拜伦而是一个类似拜伦这样的粗线条勾勒的角色)，我们又怎么会有“浪漫主义”呢？“我思”的概念人物就是孤独沉思的笛卡尔。第二，概念创造、连接或是“强度的和序列的”(intensive and or-dinal)(Deleuze and Guattari 1994)。德勒兹和加塔利将序列这个词语作为一个概念所创造的秩序，而强度则作为概念相互联系的感受。概念不是标签和连接点，它们创造优先性、秩序和“强度的区域”，比如对于抽象认知来说占优势的东西。笛卡尔的概念通过怀疑、判断和将世界作为可再现的物质，表达了一种类同性(affinity)。概念不是列举已经存在的(比如在序列和强度里面的)特征，它更创造和欲求特定的方式路径(序列和强度):“我在这里”“我能知道什么？”“这是我所怀疑的”“思考就是确定性”。第三，超验性，或者一种思考的外在，就是通过我思这出戏剧产生的。我们可能会说，这里只“是”经验，没有主体或客体，没有内在和外在。这是一个内在性平面，一个没有任何显著感知者的纯粹的生命和知觉之流。德勒兹所说的“内在性平面”是指一个内在(心灵或主体)和外在(世界或确定性)得以被区分的预设的场域。正是通过经验，主体才得以形成。先有感知，通过感知，感知者才会被构成。然后这个感知者可以继续通过与外部或超验的世界相联系而形成一个作为“我”的自身形象。任何真理或超验性，任何基础或经验的根据，都总是一个经验的事件。我们不是先成为主体，然后才去认知世界；先有经验，通过这个经验我们才形成一个作为可区分的主体的关于我们自身的形象。在心灵的主体之前，先有德勒兹所说的“幼虫般的主体”(larval subject):一种尚未被组织化为自我的感知和沉思的多样性。外部或超验世界的概念正是从这种内在性之中产生的，它不是由主体所产生，而是被动地受这种内在性所作用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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