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德勒兹

运动一影像给予我们一种关于时间的差异之流的间接意义。首先，我们需要将时间与运动之间的关系看作与常识和日常知觉的认知截然相反。我们倾向于将时间空间化。我们通过太阳从天空经过的运动、钟表表面上环绕运动的指针或某种活动的身体来标识或再现时间。通过这样，我们将时间置于我们知觉的世界之中，置于一个影像的现实化世界之中。但是我们可能会问，我们是如何拥有这种现实化的世界的呢？世界不是某种时间在其中发生的东西，而是世界在时间之流当中被感知。不同生成的绵延产生了不同的世界，包括植物和动物的非人的世界。我们看到一个对象的世界并且倾向于将时间想象成对象从一点运动到另一点的运动(比如钟表的指针从一点运动到十二点)。但这个运动物体的世界只有在我们将复杂的、总是以不同方式自身差异化的时间之流(例如光、声音、运动或结构的特异性的差异)缩减至一个存在者(beings)的世界时才是可能的。日常形式的知觉倾向于将它自身固定为一个点，时间和生成在这里能够被观察，所以存在着一个时间因此而变得相对化的点。我们将每一种知觉想象成一种在时间中进行的、共享的、静止的和持续的世界的知觉。我们忘记了这里有一个我们从中抽离出自己知觉的时间性的流动。只有当我们拥有单独的视角——一种判断和行动的视角，而不是一种将注意到的观察者的运动或绵延包括在内的视角之时，这才是可能的。

电影的运动一影像将我们从这种差异化绵延的单一视角中的同质化和有序的世界之中带了回来。通过对镜头的运用，我们不再把时间看作运动在其中发生的线条，而是看作一种多样化的冲动或不可量化的差异的绵延。其中一种主要的技术就是蒙太奇：这不是将不同的片段连接在一起，而是将运动的冲突性场景连接在一起。在日常知觉中我们为了将世界按照我们的绵延方式予以秩序化而将时间同一化，因为我们想象存在着一种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之流。然而，电影给予我们一种“非人的、统一的、抽象的或不可觉察的时间，这就是在机器装置之中”的时间(Deleuze1986:1)。在这里，统一意味着没有一个时间点优越于其他的时间点，没有一个观察者能够主宰和作为其他观察者的基础。但这种统一和抽象并不意味着时间是非差异的，因为时间就是差异的产物。通过明显地将一个视角或流动的时间和另一个电影化的蒙太奇放在一起，就能向我们展示时间的多样化或组成整体时间的不同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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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的截面

电影“教导我们”不存在运动的物体在时间之中发生运动。存在着作为运动和变化的时间之流，我们才从中得以抽象地区分存在者和物体。物体只是它自身运动的效应或结果，它并不先于它在其中得以变化的时间之流。时间总是自身差异的。不存在两个一样的“现在”和任何两个均等的运动或动作点。实际上，时间不是一系列现在或点。我们为了感知时间而将它空间化，将它区分成大量运动的点或时刻。但是真正的生成时间是“不可感知的”。当我们感知的时候我们就将时间的复杂和差异(这是一种超出它自身的知觉影像的潜在的生成)缩减为一个外在的实存的世界。正如我们所见，电影艺术在于将“特异性的”影像或生成从一个建构起来的整体中解放出来，将知觉从一个有序的视角中解放出来。运动一影像呈现“活动的截面”或自身的运动。蒙太奇将一个运动之流与另一个进行剪辑和连接，但并不从某种秩序化的观察者的单独视角出发将这两种运动呈现。我们需要在德勒兹对蒙太奇的看法和日常叙事电影的风格之间作一个区分。对于大多数电影来说，它的流行形式拥有一个统一的剧情，有中心角色和一个独立的运动方案。德勒兹所提到的电影正如谢尔盖·爱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1898—1948)的蒙太奇产物，它将视野扩展到人类戏剧的角色之外。因此电影产生了不能被缩减至人类动作或一个主观视角的运动一影像。蒙太奇将作为变化或改变的运动点聚集起来，呈现某个正在衰败的身体、某个正在成长的身体和某种正在转变的身体。这里没有单独的线性时间或者时间之中的运动。时间被直接影像化为一个产生所有这些差异的和不可量化的运动的整体。运动不是在时间之中发生，因为时间不再是某个已然给定的整体。时间作为运动的力量，它总是开放的，它以不同的方式生成。运动不是从一个身体到另一个身体的转化(转变)，或在每一个运动体的区域内转变和变化(多样化)。所以每一个运动通过产生新的生成物而转变了整体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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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总是与变化、周期性变化的迁移有关。这对物体来说也同样如此：物体的跌落预先假定了有另一个物体在吸引它，并且表现了同时主宰着它们两者的整体的变化。如果我们思考单纯的原子，它们的运动证明了物质在各个方面的相互运动，它必然地表现了整体的变化、骚动和能量的转变……在转变之外的是震动、辐射。我们的错误在于相信是任意的部分和外在于性质的东西在运动。但是性质自身是纯粹的振动，组成成分变化的时候它也同时改变。

(Deleuze 1986: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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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将我们从强加于时间之上的静止的截面中抽离出来，让我们面对活动的截面。它呈现运动的运动，而不是由某种静止的视角组织化和固定化的运动。时间因此间接地呈现。我们感觉到时间作为一种差异的力量，它推动作为变化而非空间转变的运动。我们倾向于将关系强加给运动，将它看作是某物从一点到另一点的运动，但在这种联系的或有序的整体之前，早已存在一个特异性的运动或变化。一片树叶摔下和死亡、凋零和褪色，这是植物生命和绵延的一部分，它有着自身特定的节奏。在别处，鸟儿飞过天空，它们为了繁殖而迁徙，运动着的鸟儿穿过运动着的云朵。每一个运动不是整体内空间的转变，而是活的身体运动作为转变本身就是一种生成，而身体之所以存在仅仅在于它在运动。人类观察者从他自身的绵延出发，只能感知这三种生成，但是摄影机能够表现运动中的运动，能够将运动并置在一起，这就是活动的截面。这样我们就能意识到时间是一个在我们组织化视角之外的、系列地生成的差异化的整体。蒙太奇艺术呈现这种活动的截面。每一种运动有着它自身的节奏和冲动。任何将所有这些差异的绵延归因于一个单独的或占优势地位的整体，都是外在强加的，因为真正的时间整体不是一个运动于其中发生的业已给定的平面。它是一个将每一个特异性的运动转变的“开放的整体”(Open whole):“假如整体不是被给定的，那是因为它是开放的，因它的性质就是永恒地变化或产生新的东西，简而言之,持续。”(Deleuze1986:9)持续或绵延不是一系列相同点的联系，它是差异化的差异之流。通过事物的改变运动，因而产生运动和生成的新的可能性。在运动一影像的电影中，我们的景框由整套的影像组成。作为这种集合性的景框的补充，这里还有画外空间。在一方面来说，这个我们看不见的整体只是许多景框的实际集合;从另一方面来说，那些我们看不见的或蒙太奇没有给出的东西，就是潜在的整体:它是电影得以“剪接”各种系列运动的所有运动或生成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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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存在画外空间，即使是在最小的景别的影像之中也不例外。在画外空间中总是有两个同时存在的方面：与其他组合的可现实化的联系和与整体的潜在联系。

(Deleuze 1986:18)

运动自身是分解的和重组的。它是根据它的成分在组合中所起的作用来进行分解的：那些保持固定的成分，那些运动归因于它的成分，那些根据改变其表达的整体而产生或经历如此简单或可区分的运动的成分。

(Deleuze 1986:20-1)

摄影机从一个方向横摇越过一个运动体而运动，比如从左到右。然后它停下来再下摇越过另一个运动体，从高到低。时间不再从一个观察事件消逝的静止的视角被感知。电影的剪辑将活动的截面并置在一起，它给出了一个时间的间接影像，这影像是一个不断地差异化的整体，它朝向变异和多样的绵延而敞开。

电影、可能性与政治

德勒兹认为现代电影或战后电影真正实现了电影中的时间一影像。在详细考察这个问题之前，或许我们应该先看看德勒兹在电影方面做了什么和他对待电影的方法大抵开启了什么可能性。之所以要讨论这个关于德勒兹“方法”上的问题，只是因为他对待生命和思考的整体方法本身就反对任何认为我们应该以现成图式、问题或系统的方式来处理问题的观点。我们需要让思考将它自身的可能性拓展到思考的外部。尤其是哲学，它应该是创造性的和回应性的，它通过它所遭遇的对象来形成它的问题。艺术则应该有恰好相反的方式，艺术不是一种我们强加于经验的形式。艺术允许经验的混沌状态将它自身从形式和方法上释放出来。如果德勒兹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我们不应该有任何方法，而是应该让我们自己随着我们所寻求理解的对象而变化。在某些特殊的场合德勒兹提到方法时，他采用“直觉”(intuition,又译为直观)这个词语。这意味着要超出对某物的实存形式的知觉之外，抵达使某物得以形成的潜在的部分。通过直觉我们看到了空间化影像之外的时间之流，或者我们看到了超出固定意义之外的思考运动。我们看到了所有生命的遗传学成分—不同的存在者被现实化的差异之过程。(因此，狭义上的“遗传学”——即理解我们每一个身体上现实化的潜在事件，是更为广阔的时间起源的一部分。毕竟，如果没有时间之流我们就不会有差异的类型，因为它产生了所有形式的差异。)因此，德勒兹的方法就是寻找他所谓的“理想的遗传学因素”，这不是某种实际给出的事物，而是产生差异化事物的差异的过程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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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德勒兹考察电影时，他的方法与文化研究或文学理论的方法全然相反。首先，他的方法不是解释性的。他认为，我们不应该在电影化的影像中寻求被揭示的意义或信息;第二，我们不应该将电影化的影像看作是再现。我们常常听到，抱怨电影没有再现真实的女人的形象，所以电影的补救办法就是需要更加的现实主义。但是电影对德勒兹来说，不是要再现一个我们已经拥有的现实世界，它创造新的世界。我们不应该以电影建构“陈词滥调”的标准来进行批评，这只会加强日常的观念或让我们被一个现实的虚假意义所欺骗。电影虽然也做这种事情。但是对于德勒兹的哲学来说，直觉不是看到生命的有限形式，而是要确认所有生命转变和生成的潜能。所以我们应该以电影能做什么或它可以做什么，而不是它是什么来看待电影。因此在德勒兹的著作中强调一种“高级的文化”。哲学或艺术是什么就是它能够做什么，但如果它从不实现它的潜能，即便在这种“文化”中它是占据主流的事实，那也称不上是名副其实。时间一影像表现了电影的潜能力量，但它可能是很少出现的以至于只能思考它的纯粹形式，它永远不会完全地被现实化。时间一影像给予我们时间自身的影像，而不再是空间化的或从运动衍生出来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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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思考电影的起源的可能性，或电影是如何变化的，我们就会思考我们自身之外的绵延。对于德勒兹来说，这是时间一影像的力量或理念。由于我们感知世界的时候，是通过我们借以将所有其他绵延固定于我们的绵延之中的我们自身的兴趣点来进行的。我们将时间感知为一种由均质的时刻所组成的线性的过程。我们将植物感知为一种外在的客体，而不是一个“感知”热量、光线和湿度的其他冲动的过程。我们感知不到他者的不同的“世界”和它们自身的绵延。德勒兹坚持认为，存在着多样化的人类绵延和非人的绵延。只有我们的思考超出我们的空间化和秩序化的视角时，我们才能思考这些其他的绵延。运动一影像的早期电影没有表现绵延自身。然而，通过破坏将时间综合成一个静止的整体的固定观察者的视角位置，我们就得到了由差异的绵延所组成的整体的间接意义。与先有空间中的事物然后才有运动、时间只是运动于其中发生的整体所不同的是，这里有多种多样的运动。通过活动的截面，知觉因而得以固定或抽象那些实存的对象。电影同绘画以及直觉的方式一样，都有能力从运动的事物自身的角度而不是从一个分离的外在观察者的角度去感知运动(Deleuze1986:23)。通过呈现多种多样的运动，时间得到有力的表达，或者被看作为差异。这种时间是一种效果性的(effective)时间，是一种产生差异的时间。这就是德勒兹解释蒙太奇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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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当于蒙太奇自身或它的某种东西的，正是时间和绵延的间接影像。它不是一种同质的时间或一种空间化的绵延……，而是一种效果性的绵延和从运动—影像的表达中体现出来的时间流动。

(Deleuze1986:29)

对于德勒兹来说，蒙太奇的这种运用拥有一种与政治“信息”或意义毫无关系的政治功能。这对于德勒兹对“前个人”的政治的整个强调来说至关重要。在人类对问题和利益进行论争之前，时间必须被建构为可区分的存在者或同一性。哲学与艺术都消解或直觉这些微观知觉，向我们展示“我们的”世界是如何从影像之流中被综合而成的。政治正是从这种形式或经验的综合之中显现的。我们只能通过消解经验远离“含义”(或有序的整体)，以便转向它的有效成分(那些产生含义的特异性)，从而使政治激进化。比如，蒙太奇让物质的非人的绵延可以被感知。这给予我们一种历史—不再是作为人类剧情的历史，而是在思考或日常知觉之外的物质的过程史。如果我们不再从单独和全知全能的人类的视角观看，我们就会得到时间的间接意义或作为一种构成力量的历史。我们能够被与我们的材料和历史信息相反的角度所培养。摄影机的非人之眼将我们从一个固定的和人类的道德概念中解放出来，让我们评价构成我们的那些更大的物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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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眼睛不是停滞不动的人类之眼，它是镜头的眼睛是物质之中的眼睛，是一种物质之中的知觉，…在非人的物质和超人的眼睛之间进行连接的正是辩证法自身，因为它既是物质群体的同一性也是人类的共产主义。蒙太奇自身持续不断地采用从物质的宇宙到镜头眼睛中运动的间隙之间的运动转变，即节奏。

(Deleuze 1986:40)

在《电影1》中德勒兹描述了一种通过蒙太奇实现的现代辩证电影的模式：存在着差异的和多种多样的历史运动的联系，所以不存在统一的时间之流只存在不同的绵延，这些绵延中的每一个都有其自身的力量。时间呈现为所有这些差异的绵延的限度，我们因此获得了历史的特定时刻，并断言历史只是所有这些冲突的整体。

德勒兹的“辩证的”政治一方面是摄影机给予我们一种间接的历史意义，历史不是某种永恒的人类本质的不可避免的展开，而是历史就是唯物主义的历史，是物质的运动。(但是，德勒兹会坚持超越辩证法或超越人类与物质之间的联系。这会在时间一影像中得以实现，在这里人与非人的区分源自一个更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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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证法

辩证法有一个很长的哲学历史，它能被追溯至古希腊人，他们使不同的意见彼此遭遇以便让真理通过一个论争(dialectic)或冲突而得以显现。辩证法通过否定而运作：它通过评估各种被认为是片面的观点，最终观点会抵达真理。在现代哲学里，辩证法与黑格尔相联系，他认为生命的冲突双方需要通过一个感知到它们潜在的同一性的辩证方式而得以直面对方。当我们的概念看起来片面或相互矛盾时，我们就要迫使自己去重估我们与真实世界的联系。那些看起来矛盾的或者并非思想的东西需要诉诸理性和纳入思想之中来理解。黑格尔之后的历史辩证法，力图去展示社会冲突和人类的苦难只能在意识到那些看起来是不可理解的或否定的力量(例如历史)之后才有可能被理解。德勒兹反对那种为了揭示某种最终真理而将冲突放在一起的辩证法，但他坚持一种允许差异和冲突保持其强度的“高级辩证法”：它不是揭示一种潜在的真理或同一性。它开放差异和生成。

开放的绵延的整体。)在这种电影的辩证法运用中，正是我们的投入、反应和与自然节奏的相互作用使得我们变成现在的我们。对于德勒兹来说，辩证的政治在某种意义上将人类从关于人性是什么的固定的或“道德的”形象中解放出来，并且将思想面向未来开放。德勒兹同样也批判辩证法，借以使事物(例如人类的生命)变成它所不是者。问题在于这种辩证的差异来自一种人类生命与形成其自身的物质力量之间的对立。从与“他者”的绵延相联系的人类视角出发，我们总是在事件之后才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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