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马克思：文本及其思想 第10卷 “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在固定资本的讨论中，马克思再次提及了利润率下降的问题。霍吉斯金认为，“任何劳动，任何生产力，任何才智，任何技术，都不能满足复利的压倒一切的要求”③。简单利润计算的只是剩余劳动的量，而复利的计算需要以不断增加的资本为基数。利润率的下降并不意味着工人被剥削的程度降低了，而是因为资本所使用的劳动总是有限的。因此，“不断有一种平衡创造出来”，劳动生产力的界限必然会拒绝资本家对复利的要求，资本家只能放弃复利而“允许工人有生存资料”④以保证最低的体力，以便能够继续将产品中其余的部分全部占为己有。霍吉斯金的思路只考虑了人口的规模，但是马克思仍然认为霍吉斯金的见解可以归结为“资本一般”理论所阐述的“一般规律”：

剩余价值即对工人的剥削增加了，但是同时利润率下降了，因为可变资本同不变资本相比减少了…在劳动的年产品中，一个较大的部分会在资本的名义下为资本家所占有，一个较小的部分会在利润的名义下为资本家所占有。⑤

在霍吉斯金的评述中，马克思否认了斯密和约翰·穆勒的理论追求的现实性，认为利润率的下降既不意味着对工人剥削程度的降低，也不意味着工人的地位有所改善。

马克思最后评述了霍吉斯金关于资本的总观点。霍吉斯金认为，资本“和并存劳动就是一个东西”，生产资本“和熟练劳动也是一个东西”；因此“资本和工人人口完全是一个意思”，而资本家是“在各种工人之间从事压迫的中介人”⑥。在资本家阶级被消灭之后，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同社会劳动的异化形式将一起消失。马克思对霍吉斯金著作的摘录篇幅巨大，不断地重复着“资本一般”理论中的逻辑内容。不过马克思评述的逻辑十分简单，即分析各种表现为物的生产条件在雇佣劳动制度下所代表的社会关系是什么。在对古典经济学进行评价时，霍吉斯金还主张区分与“自然价格”不同的“社会价格”：“自然价格（或必要价格）意味着自然为生产某一商品而要求于人的总劳动量”，“在现代社会情况下，无论生产任何商品需要多少劳动量，工人要获得和占有商品，他必须付出的劳动，总是大大超过他从自然界购买它所需要的劳动。对工人来说，这样增加的自然价格就是社会价格”①。霍吉斯金的区分实际上已经将资本流通和简单流通区别开来。

第五章“资本一般”与庸俗经济学批判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278.

② 同①.

③同①284.

④ 同①447.

⑤同①295.

⑥ 同①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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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资本一般”的视角下，劳动价值论和“资本一利润”公式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一体两面，反对派经济学家否定一面、肯定另一面的追求注定是徒劳的。货币制度（或交换价值制度）本身就是自由和平等的制度，而这种制度的充分发展也必然会转变成自己的反面（劳动力商品的出现)；因此，马克思认为，现代资产阶级社会并没有背离等价交换的原则，反对派经济学的社会愿景只不过是一种虔诚而愚蠢的愿望。

1. 空想的社会主义经济学

李嘉图的理论具有极高的内在一致性，然而这种一致性却成为反对他自己的理论武器。李嘉图的理论与社会主义并没有理论上的渊源，李嘉图的直接理论目标是反对《谷物法》，鼓吹自由贸易理论，因此甚至可以说李嘉图的理论直接就是反社会主义的。社会主义理论兴起的真正原因是当时存在的社会问题：一方面是工人境遇的恶化和工人运动的兴起，另一方面是工厂法案引发的大讨论。

李嘉图的经济理论说明了产品的总价格完全由劳动的总量决定，这个结论演变为工人要求全部收入的现实诉求。李嘉图的经济学给社会主义者提供了新的理论武器，出现了资产阶级内部的社会主义者。所谓的李嘉图社会主义主要是一种大众理论，因此长于情绪鼓动而缺乏精致的理论推理。保留下来的相关的著作大多是一些小册子，对经济学本身的推动作用不大。然而，在当时工人运动和经济危机的双重背景下，社会主义成为正统经济学研究不得不回应的一股力量。反对派经济学的出现具有现实和理论的双重背景：在现实中，工人运动和阶级斗争的兴起使得对古典经济学的批判拥有了群众基础；在理论上，古典经济学中难以克服的悖论也导致了自身的动摇和瓦解。在处理劳动价值论和“资本一利润”公式之间的矛盾时，反对派经济学的研究者采用了否定“利润”的方式来坚持劳动价值论，想要实现一种没有利润的、“真正”自由的和平等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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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3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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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经济学明确地承认“理想状态”和“现实状态”之间的差别，并将理想状态界定为自然状态，以此来为现实的社会问题辩护。马克思的广义“资本一般”理论解释了古典经济学的这种矛盾。在广义“资本一般”理论的整体逻辑框架中，作为物的商品和货币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在抽象形式的简单流通之中，一次是在资本形式的资本流通之中。在简单流通阶段，占有规律表现为“劳动和对自已劳动成果的所有权”①。马克思将简单流通称为“资产阶级生产总过程的抽象领域”②，可以从两方面来理解：一方面，简单流通在人类社会各个阶段都普遍地存在过，是一种历史的抽象；另一方面，简单流通在理论上是以资本主义生产为前提的矛盾总体，因而只能是一种无内容的形式抽象。在简单商品流通中，劳动体现为占有的基础，劳动者以劳动的方式占有一件产品，并以这件产品为中介换取其他人的等量劳动：“以自己的劳动为基础的所有权，在流通中成为占有他人劳动的基础。”③因此，简单流通中的占有规律是一个人按照自己商品的价值量占有等量的社会劳动即社会财富。在货币出现之后，货币作为一般劳动的象征成为占有关系的物化形式。通过将自己的劳动产品转化为货币，生产者实现了占有一般劳动的现实形式，并进一步可以用货币去换取其他生产者的劳动产品，实现第二级的占有。简单流通阶段中展现的占有规律实现了经济学中关于所有权、自由、平等的三位一体追求，完全是基于私人财产的自愿的互利交换。马克思指出，占有规律的这种理想表现只是一种幻觉。基于所有权、自由和平等的占有规律只是现代商品生产的抽象形式，这种抽象形式的存在需要以资本的生产过程为前提；而一旦进入资本的生产过程，上述占有规律的理想表象就全部失效了。因此，“古典经济学家……都喜欢把这种来自资产阶级社会本身的见解称为一般规律，但却把这种规律的严格的现实性限定在还不存在所有权的黄金时代”①。理想的占有规律既不存在于现代社会，也不存在于远古时代；它只是现代社会的美学假象，因而只能存在于理论家假设的自然状态之中。

第五章“资本一般”与庸俗经济学批判

①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348.

② 同①370.

③同①348.

303

空想社会主义要求消灭“现实状态”，直接实现“理想状态”，与之针锋相对的庸俗经济学家则试图证明“现实状态”直接就是“理想占有”。马克思认为这两种看似对立的观点实际上是一致的，都只是关注到了流通的表象即“简单流通”，然后就将这种流通中平等的占有规律当作追求的目标，其结果只能是对资本主义生产的不同形式的辩护。占有规律在简单流通中的表现完全来自简单流通中的抽象规定，在简单流通扬弃自身进入资本流通货币通过购买劳动能力从而转化为资本之后，占有规律就发生了变化。通过组织生产，货币所有者可以将劳动产品占为己有，从而使自己的货币实现为更大的货币量。也就是说，占有货币的资本家能够支配超出其货币价值量的财富（即社会一般劳动)，“一定量对象化在商品中的劳动所支配的活劳动量，大于该商品本身包含的活劳动量”②。在“资本一般”的最后阶段，也就是在现实的资产阶级经济形式中，“资本家……作为阶级实际上占有全部货币财产”③。古典经济学家也承认理想占有规律与现实的冲突，即“商品的价值决定于它们所包含的劳动时间，商品所有者的财富由他所支配的社会劳动量构成”④；但是他们将这种矛盾的存在当作给定的自然规律或社会前提，甚至认为由这一冲突引发的贫富差距对于促进生产效率和增加社会福利反而是有益的。还有的经济学家认为，理想占有规律与现实的冲突可以用再分配的方式解决，从而在结果上实现平等的占有关系。根据马克思的“资本一般”理论，在普遍商品生产的前提下，任何恢复理想占有规律的尝试都是徒劳的。从理论上看，简单流通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总体，它的普遍存在必须以资本流通的普遍实现为前提，也就是说，对平等的追求必然会导致不平等的结果。从现实中看，根据“劳动能力”的形式规定，个人福利的提高也会遇到现实的界限，即不可能将福利提高到每个人都能够自己组织生产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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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349.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3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48.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6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143.

④ 同②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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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对占有规律的分析是对庸俗经济学和空想社会主义最直接的反驳。庸俗经济学和空想社会主义虽然在理论上针锋相对，但它们追求的目标是一致的，都希望在经济活动中普遍地实现等价交换原则。庸俗经济学试图证明“从表面到更深处时产生的那些矛盾，实际上不过是一种假象”，现实中的经济参与者都根据他们的占有物获得了相应的收入(即“土地—地租，资本一利润，劳动一工资”的“三位一体”公式)；而空想社会主义者“不理解资产阶级社会的现实的形态和理想的形态之间必然存在的差别，因而愿意做那种徒劳无益的事情，希望重新实现理想的表现本身”①。通过对庸俗经济学和空想社会主义的批评，马克思再次展示了“资本一般”理论的批判性，用占有规律的转变彻底超越了此前经济学关于等价交换原则的道德说教。

二、庸俗经济学的兴起和发展

经济学总体上研究的是生产的秩序，而不是道德秩序，然而经济问题无法跟道德问题完全割裂开来。通过实证的方式论证一种生产的自然秩序，同样也是在论证一种道德秩序，只不过这是一种无道德的道德秩序。经济学往往引导人放弃虚妄的道德追求，而只遵循生产的最优秩序来生活。与生产的效率相比，道德在经济学中只能处于次要的位置。这种论点最终无疑会变成对现实的辩护，要求人放弃自我，转而去遵循资本生产的现实规则。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批评了这些论调的“庸俗”。马克思认为，人终究可以超越现实的束缚，成为自在自为的存在，成为只遵循自我规定的自主和自决的个体。人实现自在自为的途径就是扬弃价值，与之相反，庸俗经济学将价值自然化、实证化为一种自然的规律。

1. 古典经济学的预定和谐理论

对庸俗观念的批判贯穿了马克思一生的理论事业。庸俗经济学一类似于马克思早年间批判过的德国意识形态家将经济理论和经济现实中的各种表象复制为关于这种表象的观念，并以这种观念为基础整合出一套无原则的折中主义理论体系。因此，庸俗经济学实际上只是用学术的话语将经济事实复述了一遍，然后就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已经完成理论与实际的结合。

第五章“资本一般”与庸俗经济学批判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3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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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经济学从创立之初就存在理论上的巨大张力，它一方面论证了自由社会的优越性，另一方面却向人类展示了一个悲观的未来。持乐观立场的经济学家不断地试图证明可以用前一个方面消除后一个方面，在古典经济学早期表现为预定和谐的教条。斯密的经济学中已经出现了对现代生产的二重化分析，并在总体上论证了人类社会的乐观未来。然而，经济现实呈现出来的困境显然超出了斯密理论的解释力。对自由市场的批评来自重商主义、经院哲学甚至经济学自身，生产的过剩、工人的贫困以及道德的沦丧都成为困扰经济学的现实问题。古典经济学的理论困境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古典经济学中的个体只能以私人利益为目标，追求普遍利益的传统道德哲学被全面抛弃；其次，根据古典经济学的分配理论，工人作为物质财富的创造者却承受着相对贫困的不平等待遇：最后，古典经济学认为资本生产的利润率会不断下降，最终导致生产的停滞。古典经济学所呈现的这些理论困境，实际上构成了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忠实反映和理论批判。

古典经济学一方面将资本主义的生产形式解释为生产的自然形式，但是另一方面实际上又证明了这种形式难以为继。由于古典经济学中利润率下降规律的存在，以及经济危机的反复发生，政治经济学内部也出现了分化，产生了为自然秩序辩护的经济学，例如萨伊的经济学表达了对资本生产的自然秩序和资本主义未来的乐观预期。萨伊认为，资本生产本身就会创造出源源不断的需求，因此资本生产不会导致产品过剩，财富可以一直增长，从而实现社会的普遍富裕。萨伊实际上贯彻了斯密的生产成本价值论，是将价值概念庸俗化的第一个阶段。马克思将萨伊的理论当作庸俗经济学的开端：

正当经济学本身由于它的分析而使它自己的前提瓦解、动摇的时候，正当经济学的反对派也已经因此而多少以经济的、空想的、批判的和革命的形式存在的时候，庸俗经济学才开始流行开来。

政治经济学中出现了一个学派，他们“把单纯的现象复制当做现象的观念的因素”，从而“作为经济学的特殊表现形式从中分离出来”①。

“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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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伊“把亚·斯密的不一贯的说法和错误的意见化为十分一般的词句，来掩饰他自己的陈腐的浅薄见解”①。经济学越是发展，它的材料就越是与它的前提相对立，“直到最后在学术上的混合主义和无原则的折中主义的编纂中找到了自己至上的表现”②。萨伊经济学的理论目标是消除斯密理论中的二重性，但是结果却将经济学研究引向了庸俗化。

庸俗经济学的研究者否认古典经济学所遇到的悖论，他们既否认劳动价值论也否认“资本一利润”公式；他们信奉“土地一地租，资本一利息，劳动一工资”的“三位一体”公式，将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肢解为一些相互独立又漠不相关的因素，从而证明古典经济学遇到的悖论只不过是一种假象。在庸俗经济学家看来，在资产阶级社会中，各种生产要素的价格都已经得到了应有的补偿，等价交换的原则已经得到了贯彻，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就是永恒和谐的经济制度。在“资本一般”的视角下，地租、利息和工资都是劳动价值的转化形式，三者之间的分配比例体现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所导致的社会问题和阶级对立；庸俗经济学将三者分别看作三个独立的财富源泉的产物，实际上是在掩盖现有制度的根本弊端。

庸俗经济学面对困难的解决方法是“避开困难，不是面对应当解释的特殊区别，而是相反地用某种关系取而代之，这种关系表明的却是和这种区别相反的东西，因而无论如何也不表明这种区别”③。例如在解决资本的困难时，庸俗经济学的解决方法是将资本和商品直接等同起来。产业利润被当作资本家劳动的产物，相对于货币资本家而言，产业资本家被当作“劳动者，不过是作为资本家的劳动者，即作为对他人劳动的剥削者的劳动者”④。马克思指出了用经济学来理解资产阶级社会生产的困难之处：

社会生产过程的任何前提同时也是它的结果，而它的任何结果同时又表现为前提。因此，过程借以运动的一切生产关系，既是它的产物，又是它的条件。我们越是在过程的实际外部表现上来考察这一过程的形态，这一过程就越是在条件的形式上固定下来，以致这些条件似乎是不取决于它反而对它起决定作用的东西，而过程参加者们本身的关系对他们来说表现为物的条件、物的力量、物的规定性，尤其是在资本主义过程中，任何要素，甚至最简单的要素，例如商品，都已经是一种颠倒，并已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表现为物的属性，表现为人与这些物的社会属性的关系。①

第五章“资本一般”与庸俗经济学批判

①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3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81.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361.

③ 同②384.

④ 同②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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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现实与经济理论的“异化形式使古典的，因而也使批判的政治经济学家感到困难……而庸俗经济学却正好是在价值的各个不同部分相互对立的异化中才感到十分自在”②。庸俗经济学只是从表象上来理解经济，最多只是用学理化的语言将普通观念重新说了一遍。资本、土地和劳动被当作相互独立的来源，它们的联系仅在于可以共同作用于生产，从而产生产品。它们可能会在产品的分配上发生冲突，然而竞争的结果是“大大增加了产品的价值，以致每一个都获得了更大的一份，所以它们的竞争本身只不过是对它们的协调起激励作用的因素的表现”③。货币所有者是“法律上的资本所有者”，产业资本家是“经济上的资本所有者”，利息实际上不过是“对于待完成的剩余劳动的一部分的要求权”④。

1. 功利主义和历史主义经济学

庸俗经济学的第一种形式是古典经济学中具有预定和谐论倾向的一些经济学家的观点，这种形态的庸俗经济学主要是为了消除古典经济学对于资产阶级社会的悲观预期。这些经济学家尚未发觉价值理论本身会带来的问题，认为供给永远不会过量，作为购买愿望的价值永远高于作为生产成本的价值。

庸俗经济学的第二种形式，是功利主义的经济学，这一派经济学家是边沁影响下的古典经济学的一批批评者。马克思并未使用功利主义这一概念，但是马克思所列举的经济学家主要是深受功利主义影响的学者。道德和实证的冲突在19世纪初越来越尖锐，经济学内部的自然权利传统遇到了困境，古典经济学的理论出发点反而成为反对自己的道德基础。在这样的背景下，以边沁为首的功利主义经济学家开始系统地放弃作为自然价格的价值概念，同时也就抛弃了自然权利理论，只研究现实的价格形成机制。功利主义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成为西方经济学研究的主流范式，推动了数理化的进程。他们针对价值理论带来的困境，认为价值本身是一个无用的预设；相应地，社会财富的分配不是一个基于自然权利的道德论题，而是一个只与财富生产相关的实证论题。功利主义经济学试图演绎出一套与道德无关的逻辑模型，并以此来指导现实经济政策的制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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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367-368.

② 同①362.

③ 同①363.

④ 同①369-370.

308.

马克思为这个阶段举的例子是巴师夏，“一个职业的调和论者和辩护论者”①。马克思认为巴师夏完全没有参与经济学的研究，也没有丝毫的贡献，只是剽窃古典经济学中有用的观点，而把其他不合口味的内容都消除掉。巴师夏还只是单纯的辩护论者，并没有为自己的理论多加粉饰，加上理论的外衣。经济学的发展和经济现实的冲突使经济学面临着越来越严峻而现实的挑战，而这些新形式的庸俗经济学家“力图通过强制的方法以空谈来摆脱反映对立的思想”②。19世纪中叶，英国主流经济学发生的功利主义转向，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回应社会主义而提出的。庸俗经济学认为财富的生产与道德无关，资本获取利润是促进财富增长的基本动力，因此工人挣得工资的同时就应当为资本家多劳动一段时间以创造利润。马克思将这种观点称为粗鄙而无原则的折中主义，因为庸俗经济学的这种观点认可了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的支配是合理的。

庸俗经济学的第三种形式是历史主义的经济学。德国在欧洲一直以重视传统、信仰和道德而著称。在英国自由贸易理论和法国社会主义思潮的冲击下，德国的思想传统遭到了极大的威胁。经济学用数学的方式设计社会，而社会主义用哲学来设计社会，传统的道德因素在新的社会条件下被边缘化了。在遭到数学和哲学的双重批判之后，道德就只能在历史之中找到自己最后的藏身之处，德国的历史主义因此也习惯于用历史来为过去的残余物辩护。历史主义与经济学的结合就产生了历史主义经济学，把存在的一切都当作有价值的。马克思对历史主义的观点进行了更加言辞激烈的批评。根据马克思的观点，过去的东西并不一定具有合理性，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新的东西就一定具有合理性；对于道德的追求，不是为了维护现状，而是为了人的真正解放。

由于哲学和经济学都将道德排除在理论之外，历史主义的经济学对以往反传统、反道德的经济研究方式提出了批评。历史主义的代表人物是罗雪尔，他将萨维尼的历史主义方法移植到了经济学领域，提出经济学研究的目标不是指出经济的理想状态，而是记述和展现经济事实发生的过程。罗雪尔认为，世间万物皆有价值，都为财富的生产做出了贡献。“照罗雪尔的看法，自然本身就具有价值”①，马克思将这种研究方式称为庸俗经济学的完成形式。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将“教授形式”的历史主义经济学当作庸俗经济学的最后形式。马克思在第XI笔记本上讨论安德森的地租理论时就批评过罗雪尔的政治经济学体系的庸俗性质，认为他对历史文献的评介充斥着“粗暴歪曲历史的错误”②。历史主义的经济学虽然也考察历史和理论，但“不是要发现矛盾，而是要寻求完备”，是要“扼杀[XV—922]一切体系的精神，到处抹去它们的棱角，使它们在一本摘录集里和平相处”③。这种庸俗的经济学“完全以同样的方式超然耸立于社会主义者的空想之上”④，试图用学术的语言消除现实中存在的矛盾，或证明现实中的冲突只是一种假象。在马克思看来，罗雪尔的经济学研究并不是要发现现代社会运行的内在机制，而是直接运用各种现存的理论资源来粉饰现实，“这类著作只有在政治经济学作为科学已走完了它的道路的时候才会出现，所以它们同时也就是这门科学的坟墓”⑤。

第五章“资本一般”与庸俗经济学批判

①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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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庸俗经济学的三种形式是相互批判的，但它们在价值理论上采用了相似的立场。它们普遍将价值的存在当作物本身的自然属性，从而将价值变成了所有自然物都具有的某种普遍性质，即被需要的或有效用的东西。它们否认了体现为资本形式的价值所具有的特殊性，这样的理解方式在将价值范畴客观化的同时，也就将资产阶级的社会关系自然化了。

第三节“资本一般”与未来社会的逻辑构想

在方法论上，古典经济学家、李嘉图派社会主义者以及庸俗经济学家都犯了同样的错误，即从现存的经济事实出发来抽象一般的经济规律。不过，方法论批判并不是最终目标，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的真正对象是各个经济学流派所设想的理想社会状态或社会改革方案。古典经济学家尽管也存在方法论的缺陷并普遍相信自由市场的力量，但是他们并不惧怕从经济现实中抽象出来的冲突、危机和不平等，并且试图在理论中承认并解决这些问题。与古典经济学家相比，李嘉图派社会主义者和庸俗经济学家的思维方式就简单得多。李嘉图派社会主义者认为资本家的贪婪天性是导致经济危机和工人贫困的原因，他们的社会改革主张实际上是要求消灭资本家，同时保留雇佣劳动制度。庸俗经济学家则恰恰相反，他们往往认为用传统的道德规范来评价现代经济运行过程是无效的，或者说，现代的生产秩序本身就是最符合人类理想的社会状态。马克思不同意上述任何一种观点，以现实为前提的抽象观点不可能超越现实本身，因此全部的政治经济学都是资产阶级社会的意识形态，尽管它们之间存在着尖锐的理论对立。在“资本一般”部分，马克思展现了在怎样的生产方式中财富观念与经济现实会偶然地重合。根据马克思的推论，财富观念与现实生产过程的一致是在资产阶级社会中的一种幻象，以现实生产过程为前提抽象出来的财富观念并不是对资产阶级社会或现代资本生产的认识，所以以财富为研究对象的政治经济学无法提出超越资产阶级社会的改革方案。马克思认为，资产阶级社会的内在冲突不可能通过自我改良来根除；与此同时，由于财富观念和现实生产只是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才能偶然地重合，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方式必然会在资本生产的持续进行中被自我扬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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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4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144.

②同①134.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361.

④同③362.

⑤同③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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