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马克思：文本及其思想 第10卷 “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马克思认为，资产阶级社会的真正危机来自随着积累程度提高而同时发生的利润率下降。资本主义生产的自觉目标是实现资本的不断增殖和积累，“整个积累过程首先归结为这样的追加生产.…这种追加生产的尺度，是资本本身，是生产条件的现有规模…和追求资本化的无限欲望…正是以这个过程必须经常地、往往是强制地加以平衡的那种经常的比例失调为前提”④。随着积累程度的提高，资本的基数也会越来越大，因此利润率也就会越来越低，维持稳定的利润率在逻辑上根本不可能实现。马克思在“1861—1863年手稿”中反复讨论的复利问题正是为了证明资本持续增长的不可能性。资本的利润体现为一个数学比例，利润的增长和资本积累就体现为“复合利润”而不是“简单利润”，“资本主义积累无非是利息再转化为资本”⑤，也就是复利。在一定的时期内，利润在数量上的增长是一个稳定的值，但是资本的利润并不是始终按照最初的原始资本来计算，而是根据积累起来的资本来计算。因此，利润率会不可避免地下降，“可变资本同不变资本相比减少了，也就是说，活的现在劳动同所使用的和再生产出的过去劳动相比减少了”⑥。这也体现了资本主义生产的特殊之处，资本的积累取决于“积累过程本身的规模和强度等等，即取决于生产方式”，而不是直接对他人财产的占有。⑦对于资本家而言，利润只能通过交换来实现，利润量在不提高生产率的情况下是一个相对恒定的值。随着资本积累程度的不断提高，利润量的恒定就意味着利润率的下降。为了保证稳定的利润率，资本家就不得不继续通过追加投资来提高劳动生产率、降低产品的成本。利润率的下降是资产阶级社会中经济危机的真正原因，资本家的努力经营只能延缓利润率下降的速度，但无法阻止这一趋势的不断加剧。

第五章“资本一般”与庸俗经济学批判

①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4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582.

②同①575.

③ 同①577-578.

④ 同①559.

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280.

⑥同⑤284.

⑦同⑤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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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润率的下降还会导致分配原则的变动，从而加剧危机的社会影响。资本主义再生产按照自我规定的不断重复需要一个前提“劳动生产率不变”，或者至少“生产率的变化不致改变生产当事人之间的关系”①。也就是说，即使商品的价值量发生了变化，但是价值在生产当事人之间的分配比例不发生变化。利息和地租都是由产业资本家预付的剩余价值，因此利息和地租的量的计算需要预设一个稳定的利润率（即剩余价值率)。然而，马克思认为，这种维持“再生产的均衡性或等同性……是不会发生的”②。生产率的发展会改变生产条件，而生产条件反过来也会改变生产率。生产率的变化会导致剩余价值率的变化，并进一步导致利润的变化，从而改变产业利润、利息和地租的分配比例，使生产当事人之间的关系偏离原来的再生产条件。从短期来看，这种偏离体现在平均利润的波动上；从长期来看，这种偏离会积累下来，引发危机，通过暴力在表面上恢复原来的关系，也有可能“极缓慢地作为条件的变化得到认可，并为自己开辟道路”③。危机的反复发生证明了利息、地租这两种收入形式的派生性，它们都是对产业利润的再次分配，“正是危机结束了生产过程所不断分解成的并不断再生产出来的各种不同要素的独立性的这种假象”④。

1. 资本生产和价值的历史性

资本主义实质危机的原因是剩余价值不可能无限地增长，或者说利润率会绝对地下降。“诚然，资本家的愿望是获取尽量多的东西。但是，我们的任务不是要谈论他的愿望，而是要研究他的力量。研究那股力量的界限以及那些界限的性质。”⑤通过“资本一般”的理论视角，马克思指出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发展极限。出于作为价值的资本的本性，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注定需要追求利润的不断增长。由于单位时间内的劳动不会创造更多的价值，因此利润的增加(剩余劳动时间的延长）只能通过缩短必要劳动时间通过生产力发展降低工资（工人生活必需品价格）的实际价值—来实现。马克思由此得出了与斯密类似的结论，随着劳动生产力的不断发展，资本从生产力提高中获得的利润会越来越少，并最终趋于零。当利润无法增加时，资本将无法积累，工人的工资也将被压到最低，此时社会革命将不可避免。

C

“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379.

② 同①.

③ 同①.

④ 同①380.

⑤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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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资本一般”部分的叙述中，马克思通过资本观念和资本生产之间的差别论证了资本主义生产发生危机的原因及其自我扬弃的必然性。马克思一方面解释了资本观念和资本生产在经验事实上的符合，即“等量资本平均来说提供等量利润”；另一方面也指出，从长远来看，资本观念和资本生产的背离必然会周期性地发生。在“1861—1863年手稿”中，马克思多次以“复利”为题讨论了这种背离发生的机制。在资产者的资本观念中，资本的一般利润率是一个恒定的值，因此观念中利润的量“会按几何级数增长”，也就是会按照复合利润来计算，“不随资本量的增加而减少”①。但是，利润并不是由货币直接创造出来的，而是由雇佣劳动提供的，劳动不可能赶上复利要求，按照复合利润计算的利润率会随着资本积累程度的提高而不断地下降。资本观念与资本生产的经验符合必然会随着资本积累的进行而周期性地破裂，表现为资本的一般利润率会经常偏离人们的预期，“这种偏离或者是引起危机…或者只是极缓慢地作为条件的变化得到认可”，为进一步的偏离创造条件。②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可以通过提高劳动生产率、降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方式来保证相对稳定的复合利润率，然而产品的必要劳动时间不可能降低为零，资本生产终究会有一天会无法保证恒定的利润率，资本观念指导下的资本生产届时将无法再继续实现资本观念的抽象规定。正如“封建主……随着资产阶级社会的产生而成为多余的东西”，资产者的资本观念在那时也会“转化为纯粹过时的和不适当的特权…迅速趋于消灭”③，“资本一般”概念所揭示的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方式也就随之实

第五章“资本一般”与庸俗经济学批判

①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211.

② 同①379.

③ 同①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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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了自我扬弃。

通过不断地提高生产力来增加利润，是资本主义生产的独特规律。在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生产力和劳动者都只是资产阶级经济关系实现自身规定的中介和工具。“资本本身就是矛盾，因为它总是力图取消必要劳动时间但是剩余劳动时间只是作为对立物，只是同必要劳动时间对立地存在着。因此，资本把必要劳动时间作为它的再生产和价值增殖的必要条件。物质生产力的发展同时又是工人阶级力量的发展到一定时候就会扬弃资本本身。”①基于“资本一般”所论证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独有的发展规律，资本主义生产将终结非人的史前史并开创人的历史。在新的生产方式中，劳动者将直接接管已经在资本主义生产中被集中起来的生产资料，除了为自己生产必需品外，每个人都不必被迫从事更多的劳动，从而可以在自己创造的自由时间中实现人作为人的全面发展。“这种颠倒的过程不过是历史的必然性，不过是从一定的历史出发点或基础出发的生产力发展的必然性，但决不是生产的一种绝对的必然性，倒是一种暂时的必然性，而这一过程的结果和目的(内在的)是扬弃这个基础本身以及扬弃过程的这种形式。”②在资本主义生产发展到自己的极限之前，提前接管生产资料并不能实现真正的自由；在“资本一般”的逻辑框架中，真正的自由只能在价值（资本）自我扬弃了之后才可能完全实现。

资本扬弃自身之后，除了自身的再生产所需的时间之外，所有人都不需要再进行更多的劳动；“这样，所有的人的物质财富都将降到工人的水平”，“但是所有的人都将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发展自己的自由时间”③。自由支配的时间是真正的财富，“这种时间不被直接生产劳动所吸收，而是用于娱乐和休闲，从而为自由活动和发展开辟了用武之地”④。资本生产的结果是利润率的不断下降，但是马克思认为利润率的下降恰恰是在为未来社会准备条件。利润率下降、社会成本降低和生产资料集中是资本主义生产的必然结果，是同一个过程的三种不同表现。利润降为零也就意味着生产力的发展和生产资料的集中程度都已经达到了极限，届时资本将会扬弃自身并成为新社会的物质基础。资本家就会成为无用的存在，人类社会通过直接接收被资产阶级集中起来的生产资料，也就完成了过渡。随着资产阶级社会扬弃自身，自在自为的价值实体也就不再存在了。价值回归了它本来的样子，变成了人的想象，不再具有统治人的力量。在新的社会形式中，集中起来的生产资料将归人类共同占有，社会将在此基础上重建消费资料的个人所有制。个体只用花费极少的时间就可以获得生活的必需品，因此可以将大量的时间转化为自由时间来实现自我的目的，人类作为个体在新的社会形式中获得了全面的解放，实现了全面自由的发展。

“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542-543.

②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244.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229.

④ 同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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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道出了自己批判政治经济学的真正目标和对未来社会的构想：“政治经济学这门真正的科学是怎样结束的：资产阶级生产关系被看做仅仅是历史的关系，它们将导致更高级的关系，在那里，那种成为资产阶级生产关系的基础的对抗就会消失。”①

第五章“资本一般”与庸俗经济学批判

①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6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31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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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论 重新理解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叙述逻辑

马克思写作“1861—1863年手稿”的目的，是完成政治经济学批判“六册计划”的开篇“资本一般”。在解读完“1861—1863年手稿”的文本细节之后，有必要在总体上回顾马克思在其中所完成的理论任务以及所运用的批判方法。通过对手稿的重新解读可以证明，马克思在“资本一般”部分运用了一种概念批判先于社会批判的特殊批判方法。在马克思看来，作为政治经济学研究前提的商品、货币和资本虽然表现为客观的存在物，但是本身已经蕴含着对资产阶级社会的认同；而政治经济学批判的任务，就是用辩证逻辑来揭示这些研究前提的虚幻性。也就是说，“资本一般”部分的理论任务是运用辩证法完成对各种经济学概念的无前提批判。它既不是以劳动价值理论为前提的辩证演绎，也不是以阶级立场为前提的道德批评，而是对商品概念、货币概念以及资本概念抽象性的批判，揭示这些经济概念存在所必需的现实条件。在“资本一般”的叙述逻辑中，商品概念存在的前提是货币观念被普遍接受，货币概念存在的前提是资本观念被普遍接受，而资本概念存在的前提是资本生产的总过程；相应地，只有在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方式中，资本概念、货币概念和商品概念的抽象性才可能被克服，商品概念、货币概念和资本概念因此实际上都是现代资本生产过程的抽象反映。在马克思的创作计划中，完成对政治经济学的概念批判，是对资产阶级社会进行现实批判的前提，在“资本一般”部分的基础之上才可以继续分析竞争和信用等现实的资本运动。马克思在“资本一般”部分所运用的独特的批判方法对于理解《资本论》的逻辑结构而言至关重要，可惜这一批判方法至今仍然极少被人关注到。

326.

一、“资本一般”作为批判工具的有效性

在过去的手稿研究中，“1861—1863年手稿”往往会被视为一部内容庞杂、逻辑隐晦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手稿。自考茨基版《剩余价值理论》出版以来，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研究者一直在寻找这部手稿的逻辑线索，以深化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思想的理解。按照经典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范式，马克思对政治经济学的批判可以划分为三个相对独立的理论环节：首先，运用唯物主义的研究方法对人类社会的历史进行抽象，从而获得关于人类社会抽象的一般规律，即唯物史观；其次，将一般的唯物史观运用到资产阶级社会这一特殊社会形式上，以得到对资产阶级社会的科学认识；最后，再运用上述科学认识来批判政治经济学的方法和观点，完成对政治经济学的超越。以往对经济学手稿包括“1861—1863年手稿”—的理论研究也往往围绕这三个环节进行，然而，马克思“1861—1863年手稿”中几乎没有直接提及这三个环节中的任何一个，表现为理论和文本的脱节，给“1861—1863年手稿”的解读制造了巨大的理论困境，使得学界对“1861—1863年手稿”的研究水平长期停留在寻章摘句式的零碎评论上，无法对这部包含二十三个笔记本的庞大文献进行整体的逻辑梳理。

通过对1857—1863年间马克思经济学系列文本的整体回溯，本书认为，解读“1861—1863年手稿”的困难并非是因为手稿内容的混杂状况，而是学界尚未关注到马克思在批判政治经济学时所运用的独特批判方法。在经典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范式中，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一般被当作唯物史观或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在资产阶级社会中的具体运用。唯物史观的基本方法是从现实利益和物质生产出发来理解社会关系，其批判的对象是从观念出发来理解社会的唯心主义观点。但是，政治经济学显然不属于唯心主义的阵营，唯物史观本身无法在哲学立场或研究方法上构成对政治经济学的有效批判。马克思的唯物史观是对人类社会生产的一种抽象，将资本主义生产看作社会生产的一个历史阶段；而政治经济学是对人类社会生产的另一种抽象，将资本主义生产看作社会生产的自然形式。如果说关于资本主义生产的不同判断只是抽象结果的不同，那么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如何断定马克思的抽象优于政治经济学的抽象，或者说，马克思为什么相信自己的抽象超越了政治经济学的抽象。恰恰在这一点上，唯物史观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单纯对社会生产的唯物主义考察实际上无法证明哪一种抽象更具合理性：两种抽象都是人头脑中的观念，而根据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观念本身的存在要以现实的生产结构为前提，因此都不足以构成对现实的批判。当批评德国的法哲学和国家哲学时，唯物史观本身具有鲜明的理论特征，并实现了对德国观念论或唯心主义的有效质疑；但是在批评政治经济学的时候，单纯的唯物史观本身已经无法将自己与批评对象有效地区分开来，而只能表现为理论观点或学术立场的不同。对于政治经济学这一具体的批判对象而言，基于唯物史观的批判只能是基于不同立场的学术表达，而无法完成行之有效的理论超越。

综论 重新理解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叙述逻辑

327

要对政治经济学进行有效的批判和超越，首先“必须解决与政治经济学本身无关的另外一个问题”，即“应该用什么方法对待科学”①。恩格斯在评述马克思的“科学的世界观”时曾说，“黑格尔的思维方式不同于所有其他哲学家的地方，就是他的思维方式有巨大的历史感做基础”，而黑格尔辩证法所具有的“划时代的历史观是新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的直接的理论前提”②。由此可以推测，马克思批评政治经济学的主要立足点是政治经济学不够“科学”，而“科学”地进行经济学研究必须先“从黑格尔逻辑学中把包含着黑格尔在这方面的真正发现的内核剥出来”③。马克思和恩格斯都极其看重黑格尔辩证法对于政治经济学批判的重要性，“马克思对于政治经济学的批判就是以这个方法做基础的，这个方法的制定，在我们看来是一个其意义不亚于唯物主义基本观点的成果”④。在“1861—1863年手稿”中，马克思不仅没有赞赏政治经济学从物质生产出发的唯物主义立场，反而批评其研究方法是“粗俗的经验主义”⑤，批评其没有纯粹从形式上来研究剩余价值⑥。既然黑格尔辩证法对于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具有“不亚于唯物主义基本观点”的重要性，那么对于马克思19世纪50、60年代经济学思想的研究就不应当还局限在唯物史观的狭隘视域之内；相应地，理解马克思对于辩证法的改造和运用就成为解读政治经济学批判系列文本包括“18611863年手稿”——的必要前提。

C

“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601.

②同①602.

③ 同①603.

④ 同①603.

⑥ 同⑤7.

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3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66.

328

马克思改造和运用辩证法，是因为政治经济学与德国思辨哲学以及蒲鲁东社会主义相比具有完全不同的性质。在19世纪40年代的理论批判中，马克思的批判对象都是一些试图从观念和概念出发来改造现实的学说；相应地，马克思采用的批判方法是从现实利益和物质生产出发来揭示这些观念和概念的经济基础，从而证明它们不具备变革现实的力量。然而，上述唯物主义的批判方法在面对政治经济学时是无效的。政治经济学同样是从现实利益和物质生产出发的一种理论，它与马克思相左的地方主要在于将资本的生产当作了社会生产的自然形式并否认资产阶级社会将在危机中自我扬弃。对于马克思的批判而言，政治经济学的问题在于经济学家们对社会生产进行了错误的抽象。“政治经济学从商品开始。…进入交换的产品…成为商品，只是因为在这个物中、在这个产品中结合着…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的关系”，因此“经济学研究的不是物，而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尽管“这些关系总是同物结合着，并且作为物出现”①。相应地，政治经济学的任务就是“把资产阶级生产的各种社会形式从物质材料上剥离出来并竭力把它们作为独立的考察对象固定下来”②。

在马克思看来，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对象是资产阶级的社会关系或社会形式，而政治经济学的缺陷恰恰在于无法将社会关系和承载这些社会关系的物区分开来，从而将资产阶级社会特有的社会关系也当作物所具有的自然属性。在现代社会生产中，商品、货币和资本等财富形式的承载物都具有自然和社会的双重属性，其中社会属性又可以区分为普遍存在于各种社会形式中的一般社会属性和只存在于资产阶级社会的特殊社会属性。但在现实的生产和交换过程中，上述属性都表现为物的特定性质，难以明确而直接地将其单独抽离出来。根据斯密所做的区分，产品本身具有某种可以满足人类需要的自然属性，即使用价值；随着分工的发展，产品在交换过程中获得了其一般的社会属性，即交换价值，从而将自身实现为商品和货币；社会生产的进一步发展使得资本积累成为分工细化的必要前提，货币因而拥有了特殊的生产功能和社会属性，转化为资本。斯密据此将人类的经济形式区分为两种状态：一种是无资本积累或资本积累不需要成本的原始状态，生产的目的是满足需要和交换：另一种是以资本积累为前提的现代状态，生产的目的是获取利润，是生产的高级形式。单凭历史唯物主义或者所谓的“社会形态理论”不足以批评斯密对社会生产方式的抽象，因为斯密的经济学和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实际上采用了同样的唯物主义立场，它们之间的差别只在于结论有所不同。因此，马克思在批判政治经济学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这一困难体现在“1857—1858年手稿”之中，并在1858年初开始得到逐步的解决，其成果体现在以“资本一般”为题的系列文本之中，即1858年写的笔记本B′、B”和C，1859年出版的“第一分册”以及1863年完成的“1861—1863年手稿”。

综论 重新理解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叙述逻辑

①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604.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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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资本一般”理论中，马克思才提出了从物质对象身上剥离资产阶级社会关系的科学方法，即对商品形式的、最抽象的价值概念（即一般劳动时间）进行辩证的逻辑演绎。在改造过黑格尔的辩证法之后，马克思发现这种从现实出发的研究方法恰恰是政治经济学的庸俗之处。在马克思看来，各种经济学观点的对立只是一种虚假的对立，而“资本一般”部分的理论任务就是运用辩证法揭示它们共同的现实基础，即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方式。“资本一般”部分包含商品、货币和资本三个环节，它们作为经济概念的抽象性依次递减。

马克思选择商品作为“资本一般”部分的起点，是因为商品是资产阶级社会中最普遍的存在物。由于商品在自然形态上表现为无限的差异，以商品为前提的经济学研究必然会抽象出完全与物质实体无关的“一般劳动时间”作为商品的共相，然而也正因如此，抽象的“一般劳动时间”无法在经济活动中表现自身，现实中的交换行为处处都是对“一般劳动时间”的背离。如果经济学以商品作为研究的前提，那么相应的经济学理论必然会变成以抽象价值理论来批判现实的空想学说。通过对商品概念批判性的辩证演绎，马克思证明了商品概念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抽象概念，商品观念的存在要以货币和简单流通为前提；也就是说，以商品为前提的劳动价值理论虽然可以提出对现代社会的批评，但却无法超越现实的货币制度。

C

“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