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马克思：文本及其思想 第10卷 “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在经济学研究中，也有一些理论是以货币为前提的。货币的抽象性要比商品弱一些，以货币为前提的经济学理论并不反思货币作为货币发挥作用需要怎样的现实条件，只研究货币作为计量单位和流通手段的具体问题。因此，各种货币理论几乎都没有抽象性，只是对现实中货币问题的忠实分析。然而，通过对货币概念和简单流通过程的辩证演绎，马克思证明了简单流通中的货币概念同样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抽象概念，货币概念在简单流通中所具有的规定性要以资本流通为前提；也就是说，如果货币无法在流通中实现自我增殖，那么货币连自身作为计量单位和流通手段的功能都没有办法保全。在这个意义上，以货币为前提的各种经济学理论看似是纯实证的研究，但实际上都蕴含着对资本主义生产的辩护并以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方式为前提。

在“资本一般”部分的最后一个环节，马克思批判了经济学的第三种前提资本。资本在现实中表现为等量资本获取等量利润的日常经验，它是历史最短的一种经济现象，但同时也是客观性最强的一种经济学前提。以资本为前提的经济学普遍相信资本家通过预付资本来获取利润是一种符合生产规律的经济行为，并在此基础上研究财富的分配问题。通过对资本概念批判性的辩证演绎，马克思证明了资本观念的存在要以怎样的生产方式为前提，而这些前提也就构成了对资产阶级社会生产方式的认识；也就是说，只有在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方式下，等量资本获取等量利润的抽象观念才可能与现实的物质生产达成概念与客观性的符合。以资本为前提的经济学研究实际上是用学理主义的语言重复了现实的生产过程，不可能在理论上提供超出现实的批判性内容。

综合以上三个环节，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是对经济学研究前提的“无前提”的批判，其批判方法是通过对经济学概念的辩证演绎呈现其不同程度的抽象性。以商品为前提的经济学最抽象、批判性最强，但这种经济学没有意识到商品规律的抽象性，这种抽象性的克服必须以货币流通和资本流通的实现为中介。马克思据此完成了对李嘉图派社会主义者的批判，将他们的社会改革方案归为空想。以资本为前提的经济学最具体、几乎没有批判性，这种经济学没有意识到资本观念与现实生产过程的符合需要怎样的社会生产方式作为中介，而是直接将资本观念当作了对现代生产过程的科学认识。马克思据此完成了对庸俗经济学的批判，指出资本观念与生产过程的符合只是资产阶级社会中的一种历史现象，并解释了现实生产过程与资本观念周期性偏离危机的发生机制。

综论重新理解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叙述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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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黑格尔在制定了辩证法之后根据其理性的实现程度重新书写了哲学史，马克思在制定了“资本一般”的逻辑结构之后也根据其理论前提的抽象程度重新书写了政治经济学史。无论经济学研究是以商品、货币还是资本为研究前提，它们的共同前提都是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方式，它们对于经济规律的抽象都必须以资产阶级社会为中介才能获得客观的性质。马克思本人关注的并不是争论中的经济学议题，或者说，经济学议题相较而言只具有从属的地位。经济学家对各种社会问题提出了相互对立的解决方案，但是他们的要求并不能消除资产阶级社会的真实危机。马克思在“1861一1863年手稿”中所完成的“历史的评论不过是要指出，一方面，经济学家们以怎样的形式互相进行批判，另一方面，经济学规律最先以怎样的历史上具有决定意义的形式被揭示出来并得到进一步发展”①。实际上，马克思的历史评述总体上要分为两个部分：一是经济学之间的具体争论，二是根据“资本一般”理论对这些争论中的观点进行重新排序。

因此，在形式上，“资本一般”部分就表现为运用辩证法对价值概念的逻辑演绎过程，也就是价值概念克服自身的抽象性、获得全部具体规定的辩证发展过程，包括商品、货币和资本三个环节。“商品”是“资本一般”理论的逻辑起点，价值在商品中具有最抽象的规定性，但同时也是最无规定性的抽象，即一般劳动时间。“货币”是“资本一般”理论的逻辑中项，价值在货币形式中克服了无规定的抽象性并获得了新的规定性，成为通过流通来实现增殖的对象化劳动；价值在货币的形式上实现了自为的存在，不过它仍然是抽象的，还需要以人对财富的追求为前提。“资本”是“资本一般”理论的逻辑终点，价值在资本形式中克服了自己的抽象性，成为不依赖于人的自在自为的独立主体。在资本的形式中，价值既是自己的前提又是自己的结果：资本存在的前提是雇佣劳动制度，雇佣劳动制度存在的前提则是生产资料与社会个体的分离，而生产资料与社会个体的分离本身又是资本生产的结果。体现在商品和货币上的价值，都要以人的某种需求为前提，似乎可以通过人的主动干预来消除；但体现在资本形式上的价值不再以人的需求为前提，价值在资本的形式中获得了自我创造、自我更新的能力，而个人基于自由意志的行动只不过是资本生产的中介和工具，价值由此获得了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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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3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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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一般”对于政治经济学的批评是一种整体的批评，体现了马克思理论批判的独特视角。政治经济学试图以“价值”来理解和修正“资本”，而马克思用“资本一般”理论证明了资产阶级社会的经济形式是各种价值观念存在的前提，从而实现了对政治经济学的整体批判。1857—1863年构成了马克思一生中以“资本一般”为主题的独立创作期，马克思在此期间实现了方法论的突破，并完成了政治经济学批判中最抽象的部分。“1861—1863年手稿”是这一时期的收官之作，标志着马克思完成了对政治经济学的理论批判或概念批判。

二、“资本一般”与《资本论》的逻辑结构

在传统的手稿研究中，“1861一1863年手稿”一般被视为《资本论》的第二稿，马克思在其中制定了平均利润理论、地租理论等具体经济学观点。通过对“1861—1863年手稿”的重新解读可以发现，这部手稿最为重要的理论价值在于它与“第一分册”共同构成了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六册计划”的开端“资本一般”。与此相比，手稿中具体的经济学讨论只是从属性的次要内容，而且只有在“资本一般”的总体框架下才能得到合理的解释。“资本一般”部分的整体结构与《资本论》几乎完全相同，并且比《资本论》还要完整，包含了许多未被编入《资本论》的逻辑环节。

1858年初，马克思根据经济学研究过程中获得的新方法重新规划了自己的写作计划，准备分六册出版自己题为《政治经济学批判》的著作，分别是资本、土地所有制、雇佣劳动、国家、对外贸易和世界市场。其中资本这一册又包括四篇，分别是资本一般、竞争、信用和股份资本。在新的创作计划中，“资本一般”是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开篇，同时也是其中最抽象的部分，包括商品、货币和资本（后改为资本一般）三个章节。马克思在“第一分册”中出版了“资本一般”的前两章，接着又在“1861—1863年手稿”中完成了“资本一般”第三章的全部三个环节，分别是“资本的生产过程”、“资本的流通过程”以及“资本和利润”。按照马克思的构想，“资本一般”的两个分册应当在1859年一起出版；但由于第二分册迟迟未能完稿，极少有人知道马克思在1863年实际上已经完成了“资本一般”部分的全部内容。

综论 重新理解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叙述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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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3年6月，由于《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出版合同搁浅，马克思重新规划了自己的经济学著作，计划以《资本论》为题分三卷四册的结构出版自己在“资本一般”部分所获得的批判成果。新的《资本论》计划延续了“资本一般”的核心议题和逻辑结构，只是在理论细节上做了完善和补充。在“1863—1865年手稿”中，马克思完善了“资本一般”理论第一环节“资本的生产过程”的理论结构，将原来的九篇结构整理为六篇，去掉了作为导论的“商品和货币”和作为理论评述部分的“剩余价值理论”“生产劳动与非生产劳动”；同时马克思首次具体制订了狭义“资本一般”理论第二环节“资本的流通过程”的写作提纲，完善了“资本一般”的创作计划；此外，马克思还整理了“1861一1863年手稿”中关于狭义“资本一般”理论第三环节“资本和利润”的内容，留下了《资本论》第3卷的整体手稿。因此，尽管更换了著作的标题，“1863—1865年手稿”仍然是对“资本一般”理论的整理和完善。其中修改的内容只涉及一些细节讨论和术语使用，马克思再没有对自己的论证结构进行过实质性的改动，其中一部分甚至直接是从“1861—1863年手稿”中剪裁过来的。①他在1866年给恩格斯的信中表达了对“资本一般”部分辩证结构的高度自信：“我亲爱的朋友，你明白，在像我这样的著作中细节上的缺点是难免的。但是结构，即整个的内部联系是德国科学的辉煌成就，这是单个的德国人完全可以承认的，因为这决不是他的功绩，而是全民族的功绩。”②

在《资本论》第1卷中，马克思实际上完成了广义“资本一般”理论的前两个环节和狭义“资本一般”理论的第一个环节。由于“资本一般”理论的前两个环节已经在“第一分册”中公开发表，因此《资本论》第1卷关于“商品”和“货币”的篇幅很小，只具有概述的性质。③《资本论》第1卷德文版出版之后，马克思又接着整理和出版了多个版本，不过这些调整仅仅局限在一些术语的使用上，都没有对“资本一般”理论的逻辑结构进行实质性的改动。值得注意的是，《资本论》第1卷中的“资本的生产过程”环节并不完整。根据马克思在“1861一1863年手稿”里拟订的提纲，韦克菲尔德的殖民理论之后还有一个作为结论的章节“(7)生产过程的结果”①，马克思生前没有将其发表，手稿收录在“1863—1865年手稿”里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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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马克思主义研究资料：第6卷.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95，115.

②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236.

③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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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逝世之后，恩格斯承担起了整理和出版《资本论》第2卷、第3卷的重担。马克思为第2卷留下了八份手稿，包括1865—1870年的四部手稿以及1877一1881年的四部手稿，为第3卷只留下了一份手稿，即大体上在1865年完成的一部初稿。这两卷手稿的整理出版具有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前者的难点在于手稿篇幅巨大、内容繁杂，而后者的难点在于字迹难辨、逻辑跳跃。为了整理马克思庞大的经济学手稿，恩格斯耗费了非常多的精力，最终大体上按照马克思的原意出版了这部三卷本的鸿篇巨制。恩格斯对《资本论》的整理完整地保留了马克思为了进行经济学批判而进行的艰辛探索，并将其体系化为一个可读的理论版本。不过，由于恩格斯将大量的精力耗费在文本的辨认和内容的整理上，它的整理原则存在着一点缺憾，没有完整地表达“资本一般”理论的逻辑线索。

“资本一般”理论的逻辑，可以为恩格斯的编辑工作提供必要的补充。首先，“资本一般”理论可以补充《资本论》各卷之间的逻辑衔接和过渡，马克思和恩格斯在正式出版的《资本论》各版本中都没有保留这一部分内容。其次，“资本一般”理论可以补充《资本论》第3卷未完成的内容，即第七篇“收入及其源泉”、第八篇“资本主义生产总过程中货币的回流运动”和第九篇“结论。《资本和雇佣劳动》”，其中恩格斯在《资本论》第2卷的整理中实际上已经用到了第八篇的内容。最后，“资本一般”理论可以证明将《资本论》第4卷命名为“剩余价值理论”并不贴切，“1861—1863年手稿”的历史评述部分至少涉及了七个单独的理论线索，而剩余价值理论只是其中之一。

恩格斯生前应当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对于马克思辩证方法的理解上有欠缺，因此马克思逝世之后恩格斯最想找到的手稿就是马克思关于辩证法的手稿。可惜的是，恩格斯最终也没能找到马克思正面阐述辩证法的手稿，而马克思生前也只是说别人对他的方法理解很差①，但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的辩证方法到底是什么。恩格斯对《资本论》第2卷和第3卷的整理出版几乎没有参考“1861—1863年手稿”，他的整理也没有按照“资本一般”的逻辑结构进行。恩格斯整理的《资本论》的结构与“资本一般”理论的逻辑结构存在着一些细微的差别，体现在对篇章安排的判断上。通过对马克思“资本一般”理论的重现，可以看出《资本论》本身还是对资本概念的考察。马克思虽然放弃了“资本一般”的称谓，但《资本论》本身就是“资本一般”理论的逻辑延续和整体呈现。重新研究“1861—1863年手稿”并阐发其中的“资本一般”理论，对于推测《资本论》未完成部分的内容具有不可替代的理论价值。相比于“资本一般”的逻辑结构，“1861—1863年手稿”中关于政治经济学的历史评述反而显得只是一些次要的内容。

综论 重新理解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叙述逻辑

①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6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313.

② 马克思主义研究资料：第7卷.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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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统的解释范式中，《资本论》往往被解读为一部带有浓重的经济决定论或历史决定论色彩的经济学、哲学著作；相应地，《资本论》的论证逻辑也一般被描述为从客观劳动价值论出发的辩证演绎，也就是通过呈现价值的各种转化形式来验证历史的铁的必然性，以及在此基础上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历史分析。通过“资本一般”理论的重新发现，《资本论》的核心议题拥有了另一种解释的可能。《资本论》的叙述结构与“资本一般”部分几乎完全一致，由于《资本论》最终没有完成，“资本一般”部分的理论完整性甚至还要优于《资本论》本身。如果将《资本论》与“资本一般”联系在一起进行考察，那么《资本论》的核心议题就发生了变化：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进行的是概念批判而不是社会批判，对资产阶级社会的现实批判需要在《资本论》三卷全部完成之后才能进行。马克思进行概念批判的目的，是通过批判各种经济概念来揭示各种经济学理论的成立需要怎样的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作为前提，从而将资产阶级社会的社会关系从物质载体上剥离下来，实现对“现代社会的经济运动规律”的科学认识。因此，以商品为前提的劳动价值理论不仅是《资本论》的理论基础，而且还是《资本论》的批判对象之一。

除此之外，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运用的叙述方法也可以在“资本一般”的整体框架中得到解释。在人们的日常语言里，马克思一般被描述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和西方思想传统的彻底批判者，按照这种判断，他在《资本论》中所运用的具有浓烈思辨色彩的“叙述方法”就很令人费解。马克思在19世纪40年代曾用激烈的语言批判德国的先验思辨观念论，但在自己的成熟著作中却公开承认自己是黑格尔的学生，并将自己的经济学理论呈现为“一个先验的结构”。在某些极端唯物主义者看来，这种方法的运用甚至可以说是马克思思维水平的倒退。通过“资本一般”部分的逻辑结构可以看出，马克思并没有将辩证逻辑所呈现的“先验结构”作为先于现实的一般规律，马克思运用概念辩证法的目的是揭示特定观念的现实前提。马克思所完成的是一种“无前提”的批判，而不是基于某一种抽象理论的逻辑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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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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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861—1863年手稿”中，马克思完成了“资本一般”理论的逻辑框架，并且也完成了对政治经济学的整体批判。此后，马克思以“资本一般”的逻辑框架为蓝本开启了《资本论》三卷四册结构的写作。《资本论》中尽管没有直接使用“资本一般”这一概念，但是“资本一般”理论的核心议题和批判方法都被保留了下来。此外，由于《资本论》最终没有完成，马克思在1858—1863年间完成的“资本一般”理论实际上是他一生中对于自己批判方法的唯一一次完整运用。因此，在新的文本条件下通过重新研究“1861—1863年手稿”来挖掘马克思的“资本一般”理论，无论对于《资本论》本身的研究，还是回应西方经济学对于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理论的批评，都具有基础性的意义。

三、“资本一般”与当代西方经济学的发展

《资本论》出版之后，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对西方经济学的理论和实践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马克思的经济学理论成为各种经济学说必须回应的共同议题，因此也出现了基于各种立场的反对意见。价值概念和资本概念仍然是现代西方经济学的重要研究对象，同时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价值理论和资本理论也是被西方经济学攻击的对象。现代西方经济学对于马克思经济学思想的批评主要集中在以下三个方面：首先，马克思的“劳动价值理论”过于抽象，缺乏现实的解释力；其次，马克思的经济学包含了过多的道德因素，损害了理论本身的科学性；最后，马克思基于经济学的预测并没有完全应验，已经丧失了对现实的解释力。根据“资本一般”理论可以发现，这些批评之所以会产生，只是因为他们误解了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的核心议题和论证逻辑。由于没有理解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中所运用的辩证方法，到目前为止西方经济学的各个流派尚未理解《资本论》中的理论结构，对马克思的批评实际上都是无效的。

综论重新理解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叙述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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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批评，即马克思的“劳动价值理论”过于抽象，缺乏现实的解释力。“资本一般”理论证明马克思并不是一个“劳动价值论者”，将马克思归为劳动价值论或客观价值论的辩护者是对“资本一般”理论的极大误解。劳动价值理论是以商品为前提的经济理论，它是马克思“资本一般”部分最先出现的批判对象，而不是“资本一般”理论的前提。商品是资产阶级社会最普遍的存在物，就其自然形态来看表现为无限杂多的差异性；以商品为前提来抽象它们的共同点“价值”，所得到的结果必然是与物质实体无关的“一般劳动时间”。然而也正因如此，作为“一般劳动时间”的抽象价值毫无现实性，对这种价值的认识又不得不与各种商品的自然属性纠缠在一起。因此，商品不可以作为经济学研究的前提，以商品为基础的劳动价值理论和以资本为前提的平均利润理论一样是马克思批判的对象。马克思在“1861一1863年手稿”中明确地批评过劳动价值理论的缺陷，例如他批评李嘉图“完全不是从形式方面，从劳动作为价值实体所采取的一定形式方面来研究价值，而只是研究价值量，就是说，研究造成商品价值量差别的这种抽象一般的、并在这种形式上是社会的劳动的量”①。这实际上也是对所有价值理论的根本批评，以现存物为前提的经济学研究不可能获得关于价值的科学规定。价值是仅存在于特定社会关系中的抽象观念，对于价值的认识应当去研究产生这种抽象的特定社会形式，而不是将价值当作自然物所具有的属性。从劳动价值论或客观价值论的意义上理解价值，会将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研究退回到重农主义的水平上，将马克思反对的观点混进马克思的经济学理论当中。按照重农学派的理解，“价值不是人的活动（劳动）的一定的社会存在方式，而是由物质，由土地、自然以及这个物质的各种变态构成的”②。由于马克思的“资本一般”理论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重农主义的庸俗观点构成了对劳动价值学说的解释框架，给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进一步发展制造了巨大的困难。为了避免将“资本一般”理论和重农学派混淆起来，马克思专门强调“在考察剩余价值时，必须从流通领域转到生产领域…这里决不是以脱离交换的生产为前提”①。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对重农主义的批评同样可以用于那些将马克思的价值理论等同于劳动价值理论的经济学说：“它不是从流通中而是从生产中引出价值和剩余价值，所以它…必然以这样的生产部门为起点，这个生产部门一般可以同流通、交换脱离开来单独考察，并且是不以人和人之间的交换为前提，而只以人和自然之间的交换为前提”。这种解释必然会产生矛盾，“它最先用对于他人劳动的占有来解释剩余价值，并且根据商品交换来解释这种占有，但是在它看来…价值只是使用价值，只是物质，而剩余价值只是自然的赠予”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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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4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190-191.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3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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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批评，即马克思的经济学包含了过多的道德因素，损害了理论本身的科学性。“资本一般”理论证明，马克思也不是一个道德批判者，恰恰相反，马克思反对基于道德的批判，并且自觉排除主观因素对于理论研究的影响。西方经济学的这一批评，是因为没有理解“资本一般”中的独特批判方法，并误解了《资本论》的结构。在马克思的理论视野中，理论的建构与批判总是与人的自由和解放密切相关；但是马克思并没有直接地以自由和解放作为理论的目标，而是以现实为基础寻找达到自由的可能路径，并批判那些以保全私有制为前提的社会改革方案。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确实运用了很多具有道德判断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观点，但是这并不构成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核心批判逻辑，而且马克思本人也在批评那些通过道德预设来批判资产阶级社会的社会主义者。在“资本一般”的叙述逻辑中，马克思既没有将带有阶级立场的劳动价值理论作为自己的理论基础，也没有将现实中对抗和不平等的原因归结为资本家的邪恶意志；马克思批判的方法仅仅是辩证地看待各种相互对立的经济学理论，并在这种形式的对立中揭示它们共同的现实基础，即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方式。在资产阶级社会里，个体普遍以价值的实现和增殖作为自己的现实动机，并在日常经验中服从于价值的规律。马克思用“资本一般”理论证明了，尽管人们对于价值的理解千差万别，但资产阶级社会的经济关系是价值观念存在的前提；因此，基于价值观念的自由是被资产阶级社会所赋予的自由，根据价值观念提出的各种道德诉求自由、平等和所有权都不足以超越资产阶级社会的经济关系。马克思还进一步指出，生产水平低下是社会产生阶级划分的自然基础，人类真正的自由和解放只有在生产力充分发展的情况下才可以真正实现；在这个意义上，资产阶级社会虽然充斥着不平等的关系，但却一直在不自觉地为未来社会准备着物质基础，并将会在资本积累达到极限时扬弃自身。简而言之，马克思经济学理论中的道德话语只是对资产阶级社会不平等关系的评论，但并不构成马克思“资本一般”理论的核心批判逻辑，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进行的是一种排除道德因素的“无前提”批判。

综论重新理解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叙述逻辑

② 同①25.

①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3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3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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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批评，即马克思基于经济学的预测并没有完全应验，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已经丧失了对现实的解释力。“资本一般”理论证明，马克思在经济学批判中完成的并不是对经济现象的预测，而是对资产阶级社会经济形式内在规定的揭示。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所进行的工作与一般的经济学研究有着本质的不同。不过，这种批评在一定程度上也揭示了一个事实，马克思在“资本一般”理论中确实尚未直接论及现实问题。“资本一般”理论只是马克思“资本”理论的第一个环节，在“资本一般”理论之后的“竞争”和“信用”理论中，马克思才会对具体的经济现象进行解释；在资本部分之后，还有土地所有制和雇佣劳动两册来分析现实经济活动中的其他阶级，在此基础上的国家、对外贸易和世界市场三册才可能对现实问题进行具体的阐述。马克思在“1861一1863年手稿”中对此专门进行了说明，生产过剩“只是以资本的一般生产规律为条件：以生产力为尺度（也就是按照用一定量资本剥削最大量劳动的可能性）进行生产，而不考虑市场的现有界限或有支付能力的需要的现有界限”；生产的产品转化为货币“是通过再生产和积累的不断扩大，因而通过收入不断再转化为资本来进行的”，然而“广大生产者[的需求]却总是被限制在平均的需要水平上”①。“资本一般”部分所完成的只是对各种经济学前提的批判，这种批判只是从逻辑上阐述了资产阶级社会生产方式的具体规定和抽象形式；“资本一般”虽然可以证明各种经济学理论在何种意义上是对资产阶级社会生产方式的抽象反映，但是对资本主义生产的现实状况还需要综合其他现实的资本运动才能解释。这也从侧面证明了马克思的《资本论》三卷本只是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抽象部分，对于现实经济的讨论还远远没有开始。可惜《资本论》最终并未完成，而且马克思也没有写作“六册计划”的后续内容，导致“资本一般”部分的理论功能被理论界长期误解。在“资本一般”部分，马克思运用辩证法的目的并不是基于某种前提去预测一个现实的未来，而是帮助读者拨开各种观念的迷雾去认识真正的资本，这也是《资本论》中叙述方法，即小写的“逻辑学”。至于马克思如何看待革命以及人类社会的未来即大写的“逻辑学”，则需要结合“资本一般”之后的现实分析来做进一步阐明，单凭“资本一般”和《资本论》还不足以完成这样的理论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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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一般”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4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605-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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