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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错误:绝对正确是一种幻想
圣奥古斯丁有句名言:<sup>“</sup>人都会犯错,但坚持错误则是一种邪恶。<sup>”</sup>各地神话故事的一个共同主题,就是人类容易犯错,以及这些错误需要得到纠正。比如在基督教神话里,所有的历史都是为了纠正亚当和夏娃的原罪。而在马克思列宁主义中,即使是工人阶级也可能受到剥削者的愚弄,从而不清楚自身利益,所以需要由其明智的工人阶级的先锋队来领导。官僚机构也会不断地寻找错误,从文件的错误分类到程序的效率低下,等等。复杂的官僚机构常常设有自律机构,一旦遇上重大不利因素(比如战败或者金融崩溃),就会成立调查委员会来找出问题,并确保以后不会重蹈覆辙。
这些自我修正机制想要发挥作用,就必须取得合法性。如果人一定会犯错,那么自我修正机制不也会犯错吗?为了避免像这样无限循环下去,人类常常幻想能有某种超人类、绝不会犯错的机制,能找出并纠正人类的错误。今天,大家可能都希望人工智能能够提供这样的机制。比如,马斯克在<sub>2023</sub>年<sub>4</sub>月宣称:<sup>“</sup>我准备开始一项计划,我称之为<sup>‘</sup>真相GPT’(TruthGPT),这是一个极致寻求真理真相的人工智能,目的是了解宇宙的本质。<sup>”</sup>我们会在后面的章节讨论为什么这是一个危险的幻想。在以前的时代,这类幻想会以另一种样式出现<sup>—</sup>宗教。
就个人生活而言,宗教有许多不同的功能,比如提供精神慰藉,解释生命的奥秘,等等。但就历史而言,宗教最重要的功能是为社会秩序提供超人类的合法性。无论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还是印度教,它们都说自 己的思想与规则来自一些绝对正确的超人类权威,不可能有任何错误,所以我们这些会犯错的凡人不得质疑或想要有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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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除人类的成分
每个宗教的核心都离不开一个幻想,即与一个超人类的、绝对可靠的智能体相联结。正如我们将在第八章所探讨的,在今天讨论人工智能的时候,其实可以充分借鉴过去对宗教史的研究。在宗教史上,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人相信某项教义确实来自某个绝对正确的超人类?就算原则上我渴望服从神的旨意,我又如何知道神到底想要什么?
整个宗教史上,很多人都说自 己是在传达神的信息,但这些信息常常会相互矛盾。比如,A说有个神来到他的梦里,B说有个天使去找他,C又说自 己在森林里遇见了一个精灵<sup>——</sup>大家讲的信息各不相同。人类学家哈维·怀特豪斯就谈道,自 己在<sub>20</sub>世纪<sub>80</sub>年代末到了新不列颠岛,对当地的拜宁人进行田野调查。一位叫塔诺特卡的年轻人生了病,陷入因发烧引起的谵妄,开始讲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sup>“</sup>我是乌特卡<sup>”“</sup>我是支柱<sup>”</sup>。他讲的话多半只有哥哥班尼戈能听到,接着就是哥哥开始把这些话转述给其他人,并加上自 己的创意解读。班尼戈说,自 己的弟弟被一位名为乌特卡的祖灵附身,上天选中他来当整个社群的支柱,就像当地的房子都在中央有个支柱一般。
待到康复,塔诺特卡继续讲了更多来自乌特卡的神秘信息,班尼戈也解读得越来越复杂。同时班尼戈自 己也开始做起了梦,据说这些梦揭示了更多神谕。他声称世界末日就在眼前,并说服许多当地人授予他独裁权力,这样他就可以针对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为大家做好准备。班尼戈于是频频举办豪奢的宴会与仪式,将部落资源浪费殆尽。后来,世界末日并未降临,但部落的人几乎都要饿死了,班尼戈的权力也就此崩溃。虽然仍有当地人相信他和塔诺特卡是神的使者,但大部分人都认定他们就是两个骗子,或者可能是魔鬼的仆人。
我们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区分神的旨意与凡人的发明或想象?除非你自 己接到了神谕,否则想知道神说了什么,就只能相信塔诺特卡与班尼戈这些凡人的转述。然而,凭什么相信这些人呢,特别是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们的时候?宗教总想让自 己减少凡人的色彩,引导信众相信一些绝对正确的超人类法则,但到头来,宗教还是不得不要求信众去相信这个或那个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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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解决这个问题,方法之一就是设立宗教监管机构,审查这些所谓传达神谕的人。早在原始社会,与祖灵等超人类实体的沟通交流往往交给一些宗教专家来处理。比如,拜宁人的传统灵媒被称为阿贡加拉加(agungaraga),它负责与神灵沟通,询问从疾病到作物歉收等不幸事件发生的原因。想当上阿贡加拉加,必须先加入一个传统机构,这种成员资格让他们比塔诺特卡与班尼戈更受信赖,权威性更稳定,也能得到更广泛的认可。至于巴西的卡拉帕洛(Kalapalo)印第安人部落,宗教仪式都要由世袭的祭司安那陶(anetaū)来安排。而在古代凯尔特与印度社会里,类似的职务也专属于德鲁伊与婆罗门。随着各个人类社会的发展和日趋复杂,宗教机构也变得越来越复杂。祭司与神使必先经过漫长艰苦的训练才能担起代表神祇的重任。人们不再需要相信任何声称自 己见到了天使或携带神谕的普通人。比如在古希腊,如果有人想知道众神的看法,他就会去找像皮媞亚<sup>——</sup>在德尔菲的阿波罗神庙里传神谕的女祭司<sup>——</sup>这种经过认证的专家。
然而,就算是传神谕的神庙,只要其神职人员由人来担当,就不可能完全避免犯错或贪腐。希罗多德就写道,在雅典被暴君希庇亚斯统治的时候,民主派就曾贿赂皮媞亚来提供协助。所以每当斯巴达人来找皮媞亚,想知道众神对官方或私人事务的看法时,皮媞亚总说,斯巴达人必须先把雅典从暴君手中解放出来才行。原本与希庇亚斯站在一起的斯巴达,最后不得不屈服于<sup>“</sup>众神<sup>”</sup>的意志,派军前往雅典,在公元前<sub>510</sub>年推翻希庇亚斯,雅典民主政体由此得以建立。
如果人类先知能够假传神的话语,那么宗教的关键问题就不可能通过创立寺庙神殿或祭司之类的宗教制度来解决。民众想要接触永不犯错的神,仍然需要通过一些容易犯错的人类。有没有可能完全绕过人类直接接触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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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正确的科技
像《圣经》《古兰经》这样的宗教经典其实就是一种技术,人们希望借此绕过<sup>“</sup>凡人会犯错<sup>”</sup>这道障碍,而这些经典背后的宗教(比如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也都是围绕着某种技术产物而建立的。要了解这项技术是如何工作的,我们必须先谈谈<sup>“</sup>书<sup>”</sup>是什么,以及书和其他的书面文件有何不同。所谓书,就是把一堆文本(比如章节、故事、食谱或书信)放在一起印成许多份,而且有着相同的副本。这就让书与口述故事、官僚文件与档案都不同。口述故事的时候,每次讲的可能都稍有差异,转述得多了,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肯定会大相径庭。相反,书的每一个副本都完全相同。至于官僚文件,长度通常相对较短,也只会在一个档案库里留存一份。如果某个档案足够长,且有许多副本放在不同的档案库里,通常它也就被称为书了。虽然都是收集了很多文本,但书的概念与档案库不同:每个档案库的文本集合都有所不同,但一本书的每个副本都有着相同的章节、相同的故事或相同的食谱。因此,使用书这项信息技术,就能确保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地点访问同一个数据库。
从公元前<sub>1000</sub>年开始,书就成了一项重要的宗教技术。在先前的几万年间,神灵要和人类说话,必须通过萨满、祭司、先知、神使或其他人类信使,但到了公元前<sub>1000</sub>年,犹太教等宗教运动开始用书这种新技术来让神与人类沟通。有一本非常特别的书,据说里面的章节传达着神谕,涵盖了从宇宙创造到食品规则等万事万物。最重要的是,没有哪个牧师、先知或人类机构能够忘记或改变这些神谕,因为不论那些容易犯错的人类跟你说了什么,你都能够拿起那本绝不会有错的书认真进行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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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采用了书这种技术的宗教还是有一连串的问题有待解决。最显著的一个是:谁来决定在圣书中放进哪些内容?圣书的第一个定本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仍然需要人类的收集和编纂。尽管如此,信徒们仍然希望通过最高规格的努力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如果能把最聪明、最值得信赖的人聚在一起,而且他们还能就圣书的内容达成一致,那么从这一刻起,我们就能把人的成分从这个循环中剔除,神圣的话语从此再也不受人类的干扰。
对于这个流程,我们还是有许多质疑:该由谁来选出那些最聪明的人?用的是什么标准?要是这些人没有达成共识呢?如果他们后来改变心意了呢?但无论如何,过去都是用这个流程编纂了各种宗教经典,比如《希伯来圣经》。
《希伯来圣经》的形成
在公元前第一个千年期间,犹太先知、祭司与学者创作了大量故事、文献、预言、诗歌、祷词与编年史,但在《圣经》描述的时代,并没有定于一尊的宗教经典,大卫王或先知以赛亚在世时可都没见过《圣经》。
有些人会提出一种错误的说法,说现存最早的《圣经》来自死海古卷。这些古卷收集了约<sub>900</sub>份不同的文献,多半写于公元前最后两个世纪,发现于死海附近的库姆兰旷野的几个洞穴。多数学者相信,这是附近某个犹太教派的档案库。
重要的是,在这些古卷中,并没有一个卷轴包含《圣经》的副本,也没有一个卷轴指出目前《旧约》的二十四卷书是个单一、完整的资料集。确实,有些卷轴记载了目前《圣经》正典的部分文本,比如有<sub>19</sub>个卷轴与一些残片手稿就保留了《创世记》的部分内容。然而,有许多记载在古卷里的文本,后来却没有包含在《圣经》之中。比如有超过<sub>20</sub>个卷轴与残片保留了《以诺书》的部分内容,据称《以诺书》的作者以诺是挪亚的曾祖父,里面谈到了天使与恶魔的历史,也预言了未来弥赛亚的降临。在库姆兰的犹太人显然同样重视《创世记》和《以诺书》,并不认为《创世记》就是正典,而《以诺书》就是伪经。事实上,如今在埃塞俄比亚仍然有部分犹太教与基督教教派把《以诺书》当作正典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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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有些卷轴记载了那些未来加入正典的文本,内容也与如今的正典有所不同。比如,正典中的《申命记》<sub>32</sub>:<sub>8</sub>提到神将土地赐给各邦,是依照<sup>“</sup>以色列人的数目<sup>”</sup>来立定疆界。但在死海古卷所记载的版本中,是依照<sup>“</sup>上帝众子的数目<sup>”</sup>来划定疆界,这就暗示了一个惊人的信息:上帝不止一个儿子。在《申命记》<sub>8</sub>:<sub>6</sub>中,正典写的是要众人敬畏耶和华,但死海古卷的版本则是要众人敬爱耶和华。还有些差异的重要性远不止于字词的差异,比如死海古卷的《诗篇》就有几篇没有出现在《圣经》正典中(最著名的是《诗篇》<sub>151</sub>、<sub>154</sub>、<sub>155</sub>)。
同样,最古老的《圣经》译本<sup>——</sup>希腊文的《七十士译本》,完成于公元前<sub>3</sub>世纪<sup>—</sup>公元前<sub>1</sub>世纪,与后来的正典有诸多差异。举例来说,《七十士译本》里有《多比传》、《犹滴传》、《便西拉智训》、《马加比书》(<sub>1</sub>\~<sub>4</sub>)、《所罗门智训》、《所罗门诗篇》和《诗篇》<sub>151</sub>篇等;此外《但以理书》与《以斯帖记》篇幅更长;《耶利米书》则比正典版本短了<sub>15%</sub>;最后,在《申命记》<sub>32</sub>:<sub>8</sub>中,《七十士译本》的手稿写的多半是<sup>“</sup>上帝的众子<sup>”</sup>或<sup>“</sup>上帝的众天使<sup>”</sup>,而不是<sup>“</sup>以色列人<sup>”</sup>。
博学的犹太贤者(被称为拉比)激烈争论了好几个世纪,把正典的数据库加以简化,并决定在流通的众多文本中有哪些能收进《希伯来圣经》,真正成为耶和华的官方话语,又有哪些可以被排除在外。到耶稣时代,大部分经文已经尘埃落定,但直到一个世纪后,拉比们还在争辩《雅歌》到底该不该被放进正典里。有些拉比批评这篇只是世俗的爱情诗,而拉比阿基瓦(死于公元<sub>135</sub>年)则为《雅歌》辩护,认为这是所罗门王得到神启后的创作。阿基瓦有句名言:<sup>“</sup>《雅歌》是歌中之歌、圣中之圣。<sup>”</sup>到公元<sub>2</sub>世纪末,犹太拉比之间显然已经对哪些经文能收入《圣经》正典达成广泛共识,但有关这个问题以及各段经文的措辞、拼写与发音的争论并未停止,直到马所拉文本时代(公元<sub>7</sub><sup>—</sup><sub>10</sub>世纪)才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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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正典化的过程,决定了《创世记》是耶和华说的话,而《以诺书》、《亚当和夏娃传》(Life of Adam and Eve)、《亚伯拉罕遗训》(Testament of Abraham)则是人为捏造的。大卫王的《诗篇》成为正典(除了第<sub>151</sub>\~<sub>155</sub>篇),但所罗门王的《诗篇》却没被收入。《玛拉基书》得到认可,但《巴录书》就没有。《历代志》被收录,《马加比书》则没被收录!
有趣的是,有些在《圣经》里提到的书卷,却没能被收进正典。举例来说,《约书亚记》和《撒母耳记》都提到了某个非常古老的神圣经文《雅煞珥书》(《约书亚记》<sub>10</sub>:<sub>13</sub>,《撒母耳记下》<sub>1</sub>:<sub>18</sub>)。《民数记》则提到了<sup>“</sup>耶和华的战记<sup>”</sup>(《民数记》<sub>21</sub>:<sub>14</sub>)。而《历代志下》对所罗门王统治的结论是:<sup>“</sup>所罗门其余的事,自始至终,不都写在先知拿单的书上和示罗人亚希雅的预言书上,并先见易多论尼八儿子耶罗波安的默示书上吗?<sup>”</sup>(《历代志下》<sub>9</sub>:<sub>29</sub>)。无论是易多、亚希雅、拿单的书,还是《雅煞珥书》、《耶和华的战记》,都未被收入《圣经》正典。显然,这些内容并不是被刻意去除,而是被搞丢了。
等到正典内容确定,大多数犹太人也就慢慢忘记,在这个一片混乱的《圣经》编纂过程中,人类机制曾经扮演着如此重要的角色。正统派犹太教认为,上帝亲自在西奈山把《托拉》(Torah,也就是《圣经》的前五篇)交给摩西。许多拉比进而主张,上帝在创世之初就创造了《托拉》,因此就算是早于摩西的圣经人物(比如挪亚和亚当),也能研读这部经文。至于《圣经》的其他部分,也被视为是由神创造或启示而成的经文,绝不是由一般人汇编而成的。在宗教经典内容确定之后,犹太人认为现在他们能够直接感受耶和华的话语,而且会犯错的人类或贪腐的机构是无法对之删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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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sub>2000</sub>年前,犹太人已经预想到了区块链的概念,开始为这份神圣法典制作大量的副本,所有犹太社群都该在自 己的犹太教堂或研习之所至少摆上一份。这样做有两个目的。第一,大量传播《圣经》可以推动宗教的迅速普及,并能严格限制潜在的独裁者的权力。过去埃及法老王与亚述国王的档案库都以牺牲大众利益为代价,为难以估量的王权官僚制度赋予权力。但犹太人的宗教经典是将权力交给大众,即便将来遇上最厚颜无耻的领导者,他们也能要求他遵从神的律法。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同一本书有许多副本,就能避免有人对文本动手脚。要是有几千份同样的副本分别位于不同的地方,哪怕只是想改动《圣经》中的一个字也很容易被识破。凭借在许多相隔遥远的地方都摆了大量的《圣经》,犹太人便能以神的主权取代人类的专制。于是,凭借书这种技术,社会秩序得到了保障,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机构制度的反击
早在《圣经》正典完全确定之前,这项圣经计划就遇上了很多困难。理论上,宗教经典应该是一项绝不出错的技术,但这里的问题并不限于确认这本宗教经典该收入哪些内容以及如何遣词造句。第一个明显的问题是这个文本的复制。想让这本宗教经典发挥魔力,犹太人必须在各地都保存许多副本。当时犹太人集结的地方除了巴勒斯坦,还包括美索不达米亚与埃及,而且从中亚一路到大西洋也开始出现新的犹太社群。在这些相距数千千米的不同地区,怎样才能确保抄写员不会有意无意犯下错误而更改这本宗教经典的内容呢?
为了避免这个问题,那些决定了《圣经》正典的拉比又为这本宗教经典的抄写制定出严格的规矩。例如,抄写员在抄写过程的某些关键时刻不得暂停。当抄写员要写下神的名字时,<sup>“</sup>就算国王叫他,也不该回应。如果他正要连续写下两三个神的名字,则可以在其中停顿并回应<sup>”</sup>。拉比伊什梅尔(生活于公元<sub>2</sub>世纪)曾告诉一位抄写员:<sup>“</sup>你做的是天堂的工作,如果你删了一字或增了一字,你就会毁灭这整个世界。<sup>”</sup>事实上,抄写错误还是会悄悄发生,但世界并未因此毁灭,而且那些古代《圣经》确实没有两本是完全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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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问题,也是更严重的问题,就是解读经文的方式。虽然大家都同意某本书极为神圣,也确定了用哪些字句,但对于同样的词语仍然可能有不同的解释。《圣经》上说安息日不应工作,却没说什么才算是<sup>“</sup>工作<sup>”</sup>。在安息日可以给农田灌溉吗?可以浇花或者给自 己养的羊喂水吗?在安息日可以看书吗?可以写书吗?把纸撕开呢?根据拉比们制定的规矩,读书不算是工作,但撕纸就是工作,所以为了安息日,现在的正统派犹太人还会先撕好一叠卫生纸备用。
《圣经》上也说,<sup>“</sup>不可用山羊羔母的奶煮山羊羔<sup>”</sup>(《出埃及记》<sub>23</sub>:<sub>19</sub>)。有些人的解读是,如果宰了一只山羊羔,不可以用它母亲的奶来煮,但若换了另一只山羊的奶,或是牛奶,就不受限制。但有些人解读的视角则比较广,认为这里的意思是肉类与乳制品就不该混在一起,所以如果吃了炸鸡,就不准喝奶昔。虽然这听起来实在有点儿荒唐,但大多数拉比认为第二种解读才正确(虽然鸡根本就不会分泌乳汁)。
更多的问题在于,就算书这种技术能让这些神圣的字句固定不变,但书外面的世界却在转个不停,没人知道该怎样把旧的规矩与新的情境联系起来。《圣经》上的内容,多半集中于巴勒斯坦山区与圣城耶路撒冷的犹太牧羊人与农民的生活。但到公元<sub>2</sub>世纪,大多数犹太人都住在别的地方。比如,在亚历山大城(罗马帝国最富有的大都市之一)就有一个特别大的犹太社群,如果这里有个犹太航运巨头,就会发现《圣经》里讲的许多规定与他的生活根本无关,他真正面对的许多迫切问题,在这些神圣经文里也找不到明确的答案。比如,他根本不可能遵守去耶路撒冷圣殿敬拜的诫命,一来他就不住在耶路撒冷附近,二来整个圣殿甚至已经不复存在。相较之下,他在需要判断安息日开船把谷物运往罗马是否符合犹太教律法的时候,又会发现《利未记》和《申命记》的作者完全没想过长途航运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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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本宗教经典必然产生了诸多不同的解读和诠释,造成的影响甚至大于宗教经典本身。犹太人对《圣经》的解读方式吵得越凶,拉比们也就越能得到权力与威望。把耶和华的话语写成文字,本来是为了限制古代祭司制度的权威,但现在却使新的拉比制度权威大增。拉比成了犹太技术官僚的精英分子,在长年的哲学辩论与法律争论中不断磨炼理性与修辞技巧。当初采用书这个新的信息技术,大家都认为这样就能不受人类机制的影响,但现在却又需要由人类机制来解读宗教经典的内容,于是适得其反。
在拉比们终于对《圣经》的解读达成一些共识后,犹太人觉得机会再次成熟,以后他们就可以摆脱这些会犯错的凡人机制了。他们想象,如果做出一本新的宗教经典,写下所有已经达成共识的解读方式,再制作出大量的副本,未来在人类与神圣法典之间就不再需要任何人类干涉了。于是,经过反复讨论哪些拉比的观点应该被纳入,哪些又应该被排除,公元<sub>3</sub>世纪出现了一本新的宗教经典<sup>——</sup>《密释纳》。
随着《密释纳》变得比《圣经》经典文本更具权威,犹太人开始相信《密释纳》不可能是人类创造的,觉得这肯定也是受到耶和华的启发,甚至就是由这位无懈可击的神亲自创作的。今天,许多正统派犹太人坚信《密释纳》是耶和华在西奈山交给摩西,接着经过代代口耳相传,最后才在公元<sub>3</sub>世纪写成书面文字的。
遗憾的是,待到《密释纳》成了正典,开始抄写复制,犹太人又开始争辩《密释纳》该怎样解读才算正确。等到大家对《密释纳》的解读也有了共识,在公元<sub>5</sub><sup>—</sup><sub>6</sub>世纪又出现了第三部宗教经典《塔木德》,并很快成为正典。随后,犹太人又开始对《塔木德》的解读产生了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