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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人之上:从石器时代到AI时代的信息网络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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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sub>15</sub>世纪<sub>20</sub>年代和<sub>30</sub>年代,主要活动在阿尔卑斯山一带的教会人士与学者从基督教、地方民间传说与古希腊古罗马遗产当中取用各种元素,结合成一套新的巫术理论。在这之前,虽然大家也害怕女巫,但会认为这就是个地方性问题<sup>——</sup>女巫就是些个人犯罪分子,是这些人自 己太坏,操弄魔法手段来谋财害命。相较之下,新的学术理论认为女巫对社会的威胁可没那么简单,在她们的背后是撒旦领导的一个全球性的女巫组织,形成了一个制度化阴谋反抗基督教的宗教,目的就是彻底摧毁社会秩序和人类。这套理论认为,女巫会在夜间举行盛大的恶魔集会,她们崇拜撒旦、杀害儿童、啃食人肉、恣意狂欢,并施展咒语来引发风暴、疫病与各种灾难。

在这些理论的启发下,<sub>1428</sub><sup>—</sup><sub>1436</sub>年,阿尔卑斯山西部瓦莱地区的教会人士与贵族发动了第一场大规模的猎巫与审判活动,最后处决了超过<sub>200</sub>名的男女巫师。以这个地带为核心,一套全球女巫阴谋论就这样传向欧洲各地,但此时这种想法绝非主流,一来天主教会并不相信,二来其他地区也没有像瓦莱地区一样出现大规模的猎巫行动。

<sub>1485</sub>年,多明我会修士暨宗教裁判官海因里希·克雷默在同样位于阿尔卑斯山区的奥地利蒂罗尔展开了另一场猎巫行动。克雷默深信这套新出炉的全球撒旦阴谋论,他似乎有些精神错乱,指控各种撒旦巫术的时候还带着严重的厌女倾向与性别执着。以布里克森的主教为首的当地教会当局对克雷默的指控并不认同,认为克雷默的举动给当地造成了困扰。他们中止了克雷默的裁判过程,把他逮捕的嫌疑人通通释放,还把他赶出了这个地区。

克雷默利用印刷品发动反击。在被放逐两年后,他编纂出版了《女巫之锤》(Malleus Maleficarum)一书,这是一本告诉你如何找出并杀害女巫的指导手册。克雷默在书中一一细数这场全球性的阴谋,也谈到诚实可信的基督徒如何抓住并打败女巫。特别是他建议运用各种可怕的酷刑来逼迫涉嫌使用巫术的人招供,而且坚决认为一旦认定有罪就唯有死刑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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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默编纂整理了许多他先前的想法与故事,再运用他丰沛而充满仇恨的想象不断增加各种细节。根据类似《提摩太前书》这些古老基督教义里的厌女概念,克雷默让巫术性别化。在他看来,施行巫术的多半是女性,因为巫术起源于欲望,而他认为女性的欲望比男性更强烈。他警告读者,性行为可能会让原本虔诚的女性变成女巫,而她的丈夫也会就此落入巫术的罗网。

《女巫之锤》足足用了一整章来谈论女巫偷走男性生殖器的能力。克雷默详细地讨论了女巫是真的能够从男性身体上把生殖器偷走,还是只是在男性的心中制造出一种被阉割的幻觉。克雷默问道:<sup>“</sup>那些女巫有时候会用这种方式收集大量的男性器官,可能多达二三十个,然后把它们放在鸟巢中或锁在盒子里。很多人都看过,这些器官会像活的一样动来动去,还会吃燕麦和玉米。对这样的女巫,大家该怎么想?<sup>”</sup>接着他又讲了一个他听来的故事:<sup>“</sup>在丢了男性器官之后,他找到一位有名的女巫,拜托她把器官还给他。她告诉这个痛苦的人爬上一棵树,说树上的鸟巢里有好几个,他可以挑自 己喜欢的。可是等他挑了一个大的时,女巫却说那个不行,因为那可是本堂神父的。<sup>”</sup>许多现代人知道的有关女巫的观念和经典形象(比如施展巫术的多半是女性、女巫会有狂野的性行为、女巫会残杀儿童),其实都是在克雷默的书出版后才有的。

就像布里克森的主教一样,其他教会人士一开始也不相信克雷默的疯狂想法,教会专家也曾对这本书有所抵制。然而,《女巫之锤》偏偏成了早期现代欧洲最畅销的书之一,毕竟里面迎合了人类最深的恐惧,也撩起人类对狂欢、食人、谋杀儿童与撒旦阴谋的浓烈兴趣。时至1500年,这本书已经出了8版,到1520年又出了5版,到1670年又出了<sub>16</sub>版,还有许多地方方言译本。《女巫之锤》就这样成为关于巫术与猎巫的权威著作,还引发了诸多模仿与延伸的作品。克雷默的名气越来越大,作品也赢得了教会专家的认同。<sub>1500</sub>年,克雷默被任命为教皇代表,还成了波希米亚与摩拉维亚的宗教裁判官。就算到现在,他的想法还在继续塑造着这个世界,许多关于全球撒旦阴谋论的理论(比如<sup>“</sup>匿名者Q”)都是借鉴并延续了他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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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印刷术的发明导致了欧洲的猎巫热潮或许太过夸张,但全球撒旦阴谋论能够传播得如此迅速,印刷术肯定扮演了关键角色。随着克雷默的想法越来越受欢迎,印刷机除了印出越来越多的《女巫之锤》及山寨版本,还印制了许多廉价的传单,这些传单上不但有煽情的文字,还常常附上生动的插图,主要内容都是有人受到恶魔攻击,或是女巫被烧死在火刑柱上。这些印刷品甚至还提供了荒谬的统计数据,叙述这场女巫阴谋的规模有多么惊人。据勃艮第法官兼猎巫师亨利·博盖(<sub>1550</sub><sup>—</sup><sub>1619</sub>)猜测,仅法国就有<sub>30</sub>万名女巫,而在整个欧洲则高达<sub>180</sub>万名。类似的说法引发了大规模的歇斯底里,在<sub>16</sub>世纪与<sub>17</sub>世纪导致<sub>4</sub>万\~<sub>5</sub>万名被指控施行巫术的无辜者受到酷刑甚至处决。这些受害者来自各行各业的不同年龄层,甚至包括年仅<sub>5</sub>岁的儿童。

当时,人们只要抓到一星半点儿的证据,不管有多么薄弱,就会开始互相指控使用巫术,常常只是为了报复个人受到的侮辱,或是获得经济或政治上的好处。只要开始正式调查,遭指控的人就像是迎来了世界末日。《女巫之锤》推荐的审问手段确实惨无人道。被告如果承认自 己行巫术,就会遭到处决,财产由原告、刽子手与裁判官瓜分。被告如果拒绝认罪,恰恰<sup>“</sup>证明<sup>”</sup>了他们如恶魔般顽固,于是会受到各种可怕的酷刑折磨:折断手指,用火烫的钳子撕开皮肉,将身体拉到断裂,或是直接被丢入沸水之中,不一而足。被告早晚会受不了而招供,接下来就是完成处决。

比如在<sub>1600</sub>年,慕尼黑当局以涉嫌使用巫术的罪名逮捕了帕彭海默一家,包括父亲保卢斯、母亲安娜、两个成年儿子,以及一个<sub>10</sub>岁的男孩汉塞尔。裁判官的审问一开始就从小汉塞尔下手。整个审讯过程的记录,现在还能在慕尼黑档案库里查到。一个审讯者对这名<sub>10</sub>岁男孩下了一个注解:<sup>“</sup>可以把他折磨到极限,让他指控他的母亲。<sup>”</sup>经过了让人难以言喻的折磨之后,帕彭海默一家承认了多项罪行,包括以巫术杀死<sub>265</sub>人,以及造成<sub>14</sub>场毁灭性的风暴。他们都被判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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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成年人的身体被烧红的钳子撕开,两个成年儿子的四肢被车轮碾碎,父亲被钉上木桩,母亲被割去乳房,接着所有人被活活烧死。<sub>10</sub>岁的汉塞尔被迫目睹这一切,并在四个月后同样遭到处决。猎巫者可以说是不遗余力地到处搜捕<sup>“</sup>恶魔<sup>”</sup>及其同伙,但其实他们如果真的想找到恶魔,只需要照照镜子就能看到。

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拯救

猎巫行动很少在杀死一人或摧毁一个家庭之后就结束。因为这背后的基本理论就是默认有个全球阴谋,所以被控施行巫术的人在酷刑之下,还得招出其他所谓的共犯。这就会被当成证据,使更多人遭到监禁、折磨或处决。哪位官员、学者或教会人士要是敢发声反对这些荒谬的做法,则会被视为女巫同伙的证据而遭到牵连。

比如在<sub>1453</sub>年,撒旦阴谋论刚开始萌芽时,法国神学博士纪尧姆·埃德林曾经勇敢地声称应趁早剪除这个阴谋论以免蔓延。他搬出中世纪《主教教规》的说法,即巫术只是一种幻觉,女巫无法真的在夜间飞去见撒旦,与撒旦签订契约。但埃德林本人随即被指控为巫师,遭到逮捕。在一番严刑拷打之后,他供称自 己也曾骑着扫帚飞上天,与撒旦签订契约,而且是撒旦要他宣扬巫术只是幻觉。他遇上的法官以<sup>“</sup>宽大<sup>”</sup>为怀,让他免于死刑,只需终身监禁。

猎巫行动揭示出,一旦创造了一个信息领域,就可能带出怎样的阴暗面。人们不断讨论猎巫,就像拉比们讨论《塔木德》、学者们讨论基督教经文,让信息的海洋不断扩张,但并不是呈现既有现实,而是创造了新的现实,最终催生了猎巫行动。所谓女巫,一直就不是一个客观现实。在早期现代欧洲,没有人与撒旦有性行为,也没有人能骑着扫帚飞行,或是制造出一场冰雹。然而,女巫就这样成了一个存在于主体间的现实。就像金钱一样,因为众人不断交换着关于女巫的信息,才让女巫变得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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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猎巫官僚体系都在全力推动这样的信息交换。比如神学家、律师、裁判官与印刷机的持有者,他们的生计靠的就是收集和制作关于女巫的信息,对女巫进行分类,调查女巫的行为模式,以及建议应如何揭露并击败女巫。职业猎巫者接受政府与城市委托,并收取大笔费用。档案库里放满了猎巫行动的详细报告、女巫审判的规章,以及被指控女巫供出的冗长供词。

猎巫专家利用这些数据来持续改进他们的理论。就像学者会争论宗教经典的解读方式是否正确一样,猎巫者也会争论《女巫之锤》或其他重要书籍该如何解读。猎巫官僚体系也做了一般官僚常做的事:发明<sup>“</sup>女巫<sup>”</sup>这个只存在于主体间的类别,并且硬把这个类别套用到现实中。猎巫机构甚至还印出了表格,附有标准的巫术指控与供词,并留出空白,在这里可填写日期、姓名与被告的签名。这一切信息产生了大量的秩序与权力,有些人正是以此获得权威,而整个社会也会以此来约束成员。但这种手段既不会产生任何真理真相,也无法产生任何智慧。

随着猎巫官僚体系不断产生越来越多的信息,断言这些信息只是幻想、不值得一提变得越来越困难。难道在这么多的猎巫资料中,真的就没有半点儿真相吗?不是有那么多博学的教会人士,写出大批相关的著作吗?不是有那么多受人尊敬的法官,依照相关的审判规程做出判决吗?不是有数以万计的认罪记录吗?

这个全新的主体间现实实在太具说服力,就连一些被指控使用巫术的人也开始相信自 己确实是全球撒旦阴谋论的一部分。毕竟,如果大家都这么说,肯定就是真的吧。就像第二章提到的,人类很容易会接受一些其实不存在的记忆。在早期现代欧洲,至少有一部分欧洲人曾经梦想或幻想自 己能够召唤魔鬼,与撒旦发生性行为,抑或施展巫术,而在他们被指控是女巫或巫师的时候,他们还误以为这些幻想就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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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虽然猎巫行动在<sub>17</sub>世纪初达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峰,而且许多人都认为这件事显然错得离谱,却又很难直接说这就是幻想、完全不值得相信。早期现代欧洲最严重的一场猎巫事件,发生于<sub>17</sub>世纪<sub>20</sub>年代末德国南部的班贝格与维尔茨堡。班贝格当时人口不到<sub>12000</sub>人,但从<sub>1625</sub>年到<sub>1631</sub>年,就有多达<sub>900</sub>名无辜者遭到处决。而维尔茨堡的<sub>11500</sub>人口中有<sub>1200</sub>人遭到严刑拷打并致死。<sub>1629</sub>年<sub>8</sub>月,维尔茨堡采邑主教的法律干事写了一封信给朋友,谈到当时正在进行的猎巫行动,并坦承自 己对此事深感怀疑。这封信值得我们长篇引述。

关于女巫的事<sup>——</sup>又重新开始了,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啊,如此令人哀痛<sup>——</sup>这座城里还有<sub>400</sub>人,地位有高有低,各个阶级、各个性别都有,甚至还有神职人员,他们都受到强烈的指控,随时可能被捕。采邑主教有<sub>40</sub>多个即将成为牧师的学生,其中就有十三四人被说是女巫。几天前,一名主持牧师被捕,另外两名被传唤的牧师则已经逃跑。我们教会法庭的公证人是个非常有学识的人,但昨天被捕了,遭到严刑拷打。总而言之,这座城里肯定有三分之一的人被卷入。神职人员里最富有、最有吸引力、最杰出的那些人都已经被处决。一周前,有一位<sub>19</sub>岁的少女被处死,大家都说她是全城最美的女孩,人人都觉得她如此谦逊而洁净。在她之后,还有七八个最优秀、最有魅力的人被处死<sub>……</sub>就这样,许多人因为被指控背弃上帝、参加巫师的舞会而遭到处决,但之前从未有人对他们有任何指控或说过一句坏话。

对于这个悲惨事件,我想说的最后一点是,有些才三四岁的孩子,总数可能达到<sub>300</sub>人,被说和魔鬼发生过性关系。我见到有<sub>7</sub>岁的孩子被处死,还有一些原本前程大好的学生,才<sub>10</sub>岁、<sub>12</sub>岁、<sub>14</sub>岁、<sub>15</sub>岁<sub>……</sub>可是我不能,也不该再写下更多这样的悲惨事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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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主教的法律干事又在信后加上了一段耐人寻味的附注。

虽然发生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事,但毫无疑问,在一个叫弗劳伦贝格的地方,恶魔曾亲自带着<sub>8000</sub>名追随者举行集会,在他们面前做弥撒,并用削下来的萝 卜皮及其边角料代替圣餐发给会众(也就是那些女巫)。那里发生的事不仅肮脏,而且如此可憎可恶,我光是下笔都不寒而栗。

在这封信中,我们虽然看到他对维尔茨堡疯狂猎巫深感震惊,却也看到他深信这一套女巫的撒旦阴谋。虽然他并未目睹任何巫术,但有了这么多关于女巫的信息,让他难以怀疑这一切。猎巫行动就是一个有毒信息传播造成的灾难。从这个典型的例子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信息是如何造成问题的,而且更多信息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

不只是现代学者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当时有些有识之士也这么认为。西班牙的一位宗教裁判官阿隆索·德萨拉萨尔·弗里亚斯就对<sub>17</sub>世纪初的猎巫与女巫审判做了彻底调查,结论是<sup>“</sup>我并未找到任何证据,甚至任何最细微的迹象,能够推断真的发生过任何巫术行为<sup>”</sup>,而且<sup>“</sup>在有人开始谈论或写下关于巫术的事之前,根本不存在女巫,也不存在被巫术迷惑的人<sup>”</sup>。弗里亚斯不但清楚了解主体间现实的意义,也正确地看出整个猎巫行动都属于存在于主体间的信息领域。

早期现代欧洲猎巫热潮的历史显示,光是消除信息流动的障碍,不一定就能发现真相、传播真理,反而容易导致谎言与幻想的传播,创造出有毒的信息领域。说得更具体一点,如果让思想市场完全自由,就可能鼓励传播各种愤怒与煽情,而牺牲掉真理与真相。原因并不难理解。印刷商与书商从《女巫之锤》这种狗血故事中赚到的钱,要比从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这种枯燥的数学专著中赚的多太多了。《天体运行论》是现代科学传统的奠基之作,其伟大发现可以说是惊天动地,它打破了地球是宇宙中心的论调,开启了哥白尼革命。然而,这本著作在<sub>1543</sub>年首次出版时,连首印的<sub>400</sub>册都卖不掉,一直到<sub>1566</sub>年才以类似的印数出了第二版。至于第三版,得等到<sub>1617</sub>年才出版。阿瑟·凯斯特勒就曾开玩笑地说,这可真是一本史上最不畅销的著作。所以,能够真正推动科学革命发展的既不是印刷术,也不是完全自由的信息市场,而是能够解决<sup>“</sup>人会犯错<sup>”</sup>这个问题的创新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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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人的无知

从印刷术与猎巫的历史可以看出,自由的信息市场并不一定能让人发现并改正自 己的错误,因为在这样的信息市场里,暴行的优先级可能比真理与真相更高。而想要让真理与真相胜出,就必须建立筛选机制,让天平往事实那一方倾斜。但从天主教会的历史就能看到,这样的机构可能会运用手中的权力来排除异己,给所有异见贴上错误的标签,以免机构自身的错误被曝光而遭到纠正。我们有没有可能建立起更好的筛选机制,让这些权力去追求更多的真理与真相,而不是让机构积攒更多的权力?

早期现代欧洲就曾出现过这种筛选机制的基础,后续也正是这些机制奠定了科学革命的基础<sup>——</sup>不是印刷术,也不是《天体运行论》这样的书。这些重要的筛选机制其实并不是高等院校,许多科学革命最重要的领导者并不是大学教授。比如尼古拉·哥白尼、罗伯特·波义耳、第谷·布拉赫、勒内·笛卡儿,都不曾担任什么学术职位。斯宾诺莎、莱布尼茨、约翰·洛克、乔治·贝克莱、伏尔泰、狄德罗和卢梭也算不上学界中人。

由科学革命扮演重要角色的筛选机制,是在联结了大学内外的学者与研究人员后形成的一个横跨整个欧洲乃至全世界的信息网络。科学革命要想加快步伐,科学家就必须相信远方同行发布的信息。从几种机制中都能看到,众人虽然素未谋面,却愿意相信彼此的研究成果。第一是各种科学协会,例如成立于<sub>1660</sub>年的英国皇家学会和成立于<sub>1666</sub>年的法国科学院。第二是各种科学期刊,比如《皇家学会哲学学报》(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1665)、《皇家科学院刊》(Histoire de l’ Académie Royale des Sci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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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1699</sub>)。第三是各家科学出版商,比如策划了《百科全书》

(Encyclopédie,1751—1772)这类作品的机构。这些机制是以实证证据为基础来整理信息,让人们关注的是哥白尼的发现,而不是克雷默的幻想。当一篇论文被提交给《皇家学会哲学学报》时,编辑主要问的问题不是会有多少人愿意付费阅读这篇文章,而是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真的。

一开始,这些新的机制如蛛网般脆弱,缺乏那种要重塑人类社会所需的强大力量。《皇家学会哲学学报》的编辑不像那些猎巫专家,无权严刑拷打或处决任何人。法国科学院也不像天主教会,并没有庞大的领地或预算。但这些科学机构就是因为一个特别的原因而得到信赖,进而逐渐积累其影响力。教会叫众人相信它,给出的理由是教会掌握了绝对真理,而形式就是一本无懈可击的宗教经典。相对而言,科学机构之所以能取得权威,是因为它们有强大的自我修正机制,能够揭露并修正自身的错误。科学革命真正的引擎正是这些自我修正机制,而不是印刷技术。

换句话说,人类是因为发现了自 己的无知,才推动了科学革命。那些信奉某本经典的宗教,会觉得它们已经取得了无懈可击的知识来源。基督徒有《圣经》,穆斯林有《古兰经》,印度教徒有《吠陀经》,佛教徒有佛经。但科学文化并没有这样的神圣经典,也从未宣称某位科学泰斗是绝不会犯错的先知、圣人或天才。科学革命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有绝对正确这种事,其打造的信息网络也认为错误本就不可避免。当然,大家经常谈到哥白尼、达尔文与爱因斯坦如何有天赋,但并不会说其中任何一位绝对完美无缺。这些科学家都犯过错误,即便是最著名的科学著作肯定也会有错误与疏漏。

即便是天才,也难免受到证真偏差的影响,所以并不能信任天才肯定能纠正自 己的错误。科学是一项团队工作,需要团队互相配合,而不可能只靠单一科学家或者某本所谓绝对正确的书。当然,机构也可能出错。但科学机构与宗教机构的不同之处在于,科学鼓励怀疑与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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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而不鼓励遵循与顺从。科学制度与阴谋论的不同之处在于,科学鼓励的是怀疑自 己,而阴谋论者常常对众人既有的共识表示怀疑,认为他们自 己的信念是毋庸置疑的,从而落入了证真偏差的陷阱。科学的标志不仅仅是怀疑,而且是自我怀疑,在所有科学机构的核心,都能看到强大的自我修正机制。科学机构确实对某些理论(比如量子力学或演化论)的正确性达成了广泛共识,但只是因为这些理论成功顶住了一波波强力挑战,而且质疑者除了外部人士,也有机构内部的成员。

自我修正机制

就信息技术而言,自我修正机制与宗教经典截然相反。宗教经典总说自 己不可能有错误,自我修正机制则愿意接受自 己的错误。这里所谓的自我修正,指的是实体会用这些机制来修正自 己的错误。比如,老师批改学生作文就算不上一种自我修正机制,毕竟这不是学生在修改自 己的作文;法官将罪犯送进监狱也算不上一种自我修正机制,毕竟这不是罪犯自首;同盟国打败并瓦解纳粹政权,仍然算不上一种自我修正机制,毕竟如果没有外力,德国并不会放弃纳粹主义。但如果科学期刊发表了一篇论文,修正了过去某篇论文的错误,这个就是自我修正了。

自我修正机制在自然界无所不在。正是因为有这个机制,小孩儿才能学会走路。走错一步,就会跌倒,于是他会从错误中学习,试一试不同的走法。确实,有时候父母师长也会帮一把,或提供建议,但小孩儿如果真的完全依赖这些外部的修正,或是总给自 己的错误找借口,而不从中吸取教训,就会发现想学会走路可没那么简单。事实上,即使在长大之后,我们每次走路,身体也会进行复杂的自我修正。随着身体在空间中行进,我们的大脑、四肢与感觉器官会形成一个内部反馈回路,让手脚处于适当的位置,也让我们得以保持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