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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sup>“</sup>所有酒鬼请投票给马库斯·塞里尼乌斯·瓦提亚,小偷也请投票给他<sup>”</sup>。从这些竞选活动可以看出,一是市政官一职在庞贝确实拥有权力,二是选举相对自由公平,市政官一职并非由罗马帝国独裁者任命。
即使是在某些领导者连装都懒得装的帝国,民主制度也可能在地方层面大行其道。例如,在沙皇俄国,数百万农村居民的日常生活由村社管理,这套制度至少能够上溯到<sub>11</sub>世纪,每个村社的人口通常不到千人。村社隶属于地主,需要对地主与沙皇承担许多义务,但在管理内部事务以及决定如何履行外部义务(如纳税、提供兵源)时则有相当大的自主权。村社能够调解地方纠纷,提供紧急救济,维护社会规范,监督各家的土地分配,以及规范如何使用森林或牧场这样的公共资源。重大事项由村社大会决定,每家每户都能够表达自 己的意见,共同选出一位长老,村社所做的决定至少会尝试反映多数人的意愿。
在沙皇时代的村庄与罗马时期的城邦,因为仍然能进行有意义的公共对话,所以可能实现某种形式的民主。公元<sub>79</sub>年,庞贝城有一两万人,所以每个人还是能够自行判断弗朗托是否诚实、瓦提亚是不是个会喝醉的小偷。但涉及几百万人的大规模民主,还是得等到现代社会大众媒体改变了大规模信息网络的本质之后才会出现。
大众媒体使大众民主梦想成真
有了大众媒体这样的资讯技术,就能让相距甚远的数百万民众迅速联结在一起。而印刷术的发明,让人类朝这个方向迈出了关键一步,从此能够便宜而迅速地生产大量图书与宣传册,让更多的人表达自 己的意见,把思想传到遥远的地方,只不过这个过程需要一点儿时间而已。这项技术推动了最早一批的大规模民主实验,比如<sub>1569</sub>年成立的波兰立陶宛联邦,以及<sub>1579</sub>年成立的荷兰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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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可能质疑这些政体算不上民主,因为当时只有少数相对富裕的公民能够享有完整的政治权利。比如在波兰立陶宛联邦,只有贵族的成年男性能够享有政治权利,这些人约有<sub>30</sub>万,仅占成年人口的<sub>5%</sub>。贵族的特权之一就是选举国王,但想投票就得长途跋涉参与全国大会,所以真正行使这项权利的人少之又少。在<sub>16</sub><sup>—</sup><sub>17</sub>世纪,参与国王选举的投票人数通常在<sub>3000</sub>\~<sub>7000</sub>,但<sub>1669</sub>年的大选投票人数高达<sub>11271</sub>。虽然从<sub>21</sub>世纪的观点来看,实在不觉得这有多民主,但不要忘记,在<sub>20</sub>世纪之前,所有的大规模民主政体都只有一小群相对富裕的人能够享有有限的政治权利。民主从来不是一个全有或全无的选择题,而是一道连续的光谱,<sub>16</sub>世纪末的波兰立陶宛联邦就探索了这道光谱中无人涉足的区域。
除了选举国王,波兰立陶宛联邦也设有民选的联邦色姆(Sejm,即联邦国会),负责批准或否决新制定的法律,并有权否决王室关于税务及外交事务的决定。此外,联邦公民享有一系列不可侵犯的权利,其中就包括集会自由与宗教自由。在<sub>16</sub>世纪末<sub>17</sub>世纪初,欧洲大部分地区卷入了激烈的宗教冲突与迫害,波兰立陶宛联邦就成了宽容的避风港,无论是天主教徒、希腊东正教徒、路德宗教徒、加尔文宗教徒、犹太教徒还是穆斯林,在此都能和平共处。<sub>1616</sub>年,波兰立陶宛联邦拥有<sub>100</sub>多座清真寺。
但到头来,波兰立陶宛联邦这项分布式体制实验证明无以为继。该国是当时的欧洲大国,面积将近<sub>100</sub>万平方千米,涵盖今日波兰、立陶宛、白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大部分领土。但由于波兰立陶宛联邦缺少必要的信息、通信与教育系统,也就无法让分散各地的波兰贵族、立陶宛显贵、乌克兰哥萨克与犹太拉比进行有意义的政治对话。而且,自我修正机制的成本也太过昂贵,这使得中央政府的权力陷入瘫痪。特别是当时每位色姆代表都有权否决任何法令,这让政治陷入僵局。事实证明,一旦政体庞大多元,再加上中央软弱无力,就会带来致命的结果。波兰立陶宛联邦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分崩离析,遭到俄国、奥地利与普鲁士等中央集权国家的瓜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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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共和国这场实验的结果则好多了。就某些层面而言,荷兰联省共和国甚至比波兰立陶宛联邦更分散,因为这个共和国并没有共同的君主,只是由七个自治省组成联盟,每个自治省又由许多自治城镇组成。这种分布式的本质反映在这个国家在国外有诸多称呼:英语称之为<sup>“</sup>Netherlands”,法语称之为<sup>“</sup>Les Pays-Bas”,西班牙语则称之为<sup>“</sup>Los Países Bajos”,等等。
整体而言,联省共和国的陆地面积只是波兰立陶宛联邦的<sub>4%</sub>,但它拥有更好的信息、通信与教育系统,于是能够将全国各地紧密联结。联省共和国还推出一项大有前景的全新领先信息技术:<sub>1618</sub>年<sub>6</sub>月,阿姆斯特丹出现了一份刊物,名为《意大利及德意志等地时事报》
(Courante uyt Italien, Duytslandt &c)。正如其标题所示,该报刊载的是亚平宁半岛、德意志等地的新闻。这份刊物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唯一不同的就是它在接下来的几周继续出版。<sub>1670</sub>年,这家报纸又与其他几份连载刊物合并为《阿姆斯特丹时事报》
(Amsterdamsche Courant),1903年又并入荷兰《电信报》(DeTelegraaf),至今后者仍是荷兰第一大报。
报纸是一种周期性刊物,它与早期一次性刊物的不同之处在于拥有更为健全的自我修正机制。周报或日报有机会修正错误,并以此赢得大众信任。在《意大利及德意志等地时事报》出现之后不久,一份名为《各地消息》(Tijdinghen uyt Verscheyde Quartieren)的对手报纸也初次登场。当时一般认为,由于《意大利及德意志等地时事报》会先查证再报道,因此更为可靠;而《各地消息》则被批评太过爱国,只报道对荷兰有利的新闻。虽然如此,两份报纸都得以成功存活,因为就像某位读者解释的:<sup>“</sup>人总是可以在某份报纸上找到在另一份报纸上找不到的东西。<sup>”</sup>接下来几十年,荷兰又有几十种报纸出版,俨然成为欧洲的新闻中心。
成功得到广泛信任的报纸于是成了舆论的制造者与发声渠道。报纸让大众更了解时事,也更愿意参与发展,这也改变了政治的本质,从荷兰开始,随即延伸到世界各地。报纸拥有了关键的政治影响力,于是报纸主编成为政治领袖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让-保罗·马拉就是靠创办《人民之友报》并担任主笔在法国大革命中崛起的;爱德华·伯恩斯坦就是凭着《社会民主党人》报的编辑身份协助创立了德国社会民主党;列宁在成为苏联领导人之前担任过的最重要的职务就是《火星报》编辑;墨索里尼先是在社会党党报《前进报》担任记者,后来成为煽动性右翼报纸《意大利人民》的创办人兼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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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多早期现代民主政体的形成过程中,报纸都扮演着关键角色,这些政体包括低地国家的联省共和国、不列颠群岛的联合王国,以及北美洲的美利坚合众国。正如名称所示,这些政体并不像古代雅典与罗马那样的城邦,而是由许多不同地区组合在一起。报纸这种新的信息技术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例如,<sub>1825</sub>年<sub>12</sub>月<sub>6</sub>日,美国总统约翰·昆西·亚当斯向美国国会发表他的首度国情咨文,而在接下来的几周,从波士顿到新奥尔良的报纸都刊出了这场演讲的全文与重点摘要(当时美国有几百家报纸与杂志)。
亚当斯宣布他打算启动多项联邦项目,从修建公路到建立天文台等,他还给天文台取了<sup>“</sup>天空的灯塔<sup>”</sup>这个充满诗意的名字。这场演讲引发大众的激烈辩论,多半都是纸上交锋。当时有一方支持这种<sup>“</sup>大政府<sup>”</sup>计划,觉得这对美国发展至关重要;但也有许多人比较喜欢<sup>“</sup>小政府<sup>”</sup>路线,觉得亚当斯的计划是联邦政府越权,侵犯了各州的权利。
北方支持<sup>“</sup>小政府<sup>”</sup>的人感到不满,觉得联邦政府为了在比较穷困的州修建公路,就向比较富裕的州征税,是违宪行为。南方人则担心,联邦政府现在说自 己有权在他们的后院盖一座<sup>“</sup>天空的灯塔<sup>”</sup>,搞不好哪天就会说自 己有权叫南方人释放他们的奴隶。亚当斯被指控有独裁野心,而他演讲的内容广博深奥,则被批评是精英主义,与一般美国人距离太远。大众对<sub>1825</sub>年国情咨文的这场辩论严重挫伤了亚当斯政府的声誉,也为他接下来的连任失败埋下了伏笔。在<sub>1828</sub>年的总统大选中,亚当斯败给了安德鲁·杰克逊。来自 田纳西州的杰克逊十分富有,养了很多奴隶在种植园劳动,他在许多报纸专栏成功地把自 己的形象打造成<sup>“</sup>人民的人<sup>”</sup>,并声称之前自 己的胜选是被亚当斯与腐败的华盛顿精英阶层窃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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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比起如今的大众媒体,当时的报纸仍速度缓慢、效果有限。报纸的递送速度受限于马匹或帆船的速度,而且读报的人相对不多。一开始并没有报摊或卖报的小贩,只能采取订阅制,而且所费不赀:要订阅一年的报纸,平均需要花上一般技术工人一周的工资。所以在<sub>1830</sub>年,美国所有报纸的订户总数据估计只有<sub>78000</sub>人。因为某些订户是协会或企业,而非个人,买了一份报纸应该是几个人轮流看,所以可以合理假设,固定看报纸的人有数十万。其他人则很少甚至完全不看报纸。
也就难怪,当时的美国民主只能算是一种有限的制度<sup>——</sup>只属于富有的白人男性。<sub>1824</sub>年美国总统大选时,美国成年人口总数约为<sub>500</sub>万,其中理论上有投票权的人数为<sub>130</sub>万(约占<sub>25%</sub>),但最后真正行使这项权利的只有<sub>352780</sub>人(仅占总成年人口数的<sub>7%</sub>)。而且作为总统候选人,亚当斯甚至没有拿下多数票。由于美国奇特的大选制度,他只靠<sub>113122</sub>名选民的支持(不到总成年人口数的<sub>2%</sub>、总人口的<sub>1%</sub>)就登上了总统宝座。与此同时,在英国,拥有议员投票权的人数只有大约<sub>40</sub>万,约占成年人口的<sub>6%</sub>。而且,议会席位有高达<sub>30%</sub>是因只有一人参选而自动当选。
你可能觉得,这真的是民主政体吗?当时,美国的奴隶人数多于合格选民的人数(在<sub>19</sub>世纪<sub>20</sub>年代初期,美国有超过<sub>150</sub>万人遭到奴役),能说美国真的是个民主国家吗?这是一个定义问题。就像<sub>16</sub>世纪末的波兰立陶宛联邦,也包括<sub>19</sub>世纪初的美国,民主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前文提过,民主与专制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一道连续光谱。<sub>19</sub>世纪初,在所有大型人类社会中,美国在光谱上可能已经是最接近民主那一端的政体。合格选民占了成年人口的<sub>25%</sub>,现在听起来似乎不多,但在<sub>1824</sub>年,这个比例远高于沙皇俄国、奥斯曼帝国或中国,当时,这些地方根本没有任何人有投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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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正如本章一直强调的,投票并非唯一重要的事。之所以认为<sub>1824</sub>年的美国算是民主政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相较于当时大多数其他政体,美国这个新兴国家拥有更强大的自我修正机制。美国的开国元勋深受古罗马的启发(从位于华盛顿的参议院和国会大厦就看得出来),他们清楚地知道,罗马共和国最后成了一个专制帝国。他们担心哪天某个美国恺撒也会让这个国家走上同样的路,于是特意设计出许多层层叠叠的自我修正机制,形成所谓的制约与平衡体系。其中之一就是新闻自由。在古罗马,随着共和国领土的扩张和人口的增加,自我修正机制也停止了运作。但在美国,国家一路从大西洋沿岸延伸到了太平洋沿岸,靠着现代信息科技与新闻自由的结合,自我修正机制得到了持续运作。
正是这些自我修正机制让美国逐渐扩大了选举权,废除了奴隶制,并成为一个更具包容性的民主国家。第二章曾经提过,美国开国元勋曾经犯下巨大的错误(如认同奴隶制、拒绝赋予女性投票权),但他们也为后代提供了修正这些错误的工具。这是他们最伟大的遗产。
<sub>20</sub>世纪:大众民主,也是大众极权
印刷报纸只是大众媒体时代发出的第一枪。在<sub>19</sub><sup>—</sup><sub>20</sub>世纪,从电报、电话、电视、广播、火车、轮船到飞机等,各式各样新的通信与运输科技都让大众媒体的力量越来越强。
在大约公元前<sub>350</sub>年,狄摩西尼在雅典发表公开演讲,目标听众主要就是那些身在雅典市集广场上的人,人数十分有限。到公元<sub>1825</sub>年,约翰·昆西·亚当斯发表首度国情咨文,演讲的内容已经能以马匹奔跑的速度传开。到<sub>1863</sub>年<sub>11</sub>月<sub>19</sub>日,林肯发表他的葛底斯堡演说,此时借助电报、火车与轮船,演讲内容能以更快的速度传遍联邦。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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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时报》便全文转载了演讲内容,缅因州的《波特兰日报》和艾奥瓦州的《奥塔姆瓦信使报》等也在第二天全文转载。
美国作为一个拥有强大自我修正机制的民主政体,林肯的这篇总统演说引发的是热烈的讨论,而不是一致的掌声。虽然多数报纸对这篇演说表示赞赏,但也有一些报纸表达怀疑。《芝加哥时报》在<sub>11</sub>月<sub>20</sub>日写道:<sup>“</sup>每个美国人读到林肯总统这篇愚蠢、平淡、空洞乏味的演说,脸颊一定会因羞愧而刺痛。<sup>”</sup>宾夕法尼亚州哈里斯堡的地方报纸《爱国者与联邦报》也严词批评<sup>“</sup>总统的愚蠢言论<sup>”</sup>,并希望<sup>“</sup>能以遗忘的面纱遮蔽它们,别再让它们重复或是回到脑海<sup>”</sup>。虽然美国当时正处于内战之中,但记者还是能够自由地公开批评甚至奚落总统。
时间快进一个世纪,信息传播速度也确实越来越快。在历史上,新技术第一次使分散在辽阔土地上的大批人群即时联结起来。<sub>1960</sub>年,在北美大陆及其他地区,大约有<sub>7000</sub>万美国人(占总人口<sub>39%</sub>)观看了尼克松与肯尼迪的总统竞选电视辩论直播,还有几百万人收听了广播。观众与听众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坐在家里按下按钮。大规模的民主,从此开始行得通了。就算有数百万人、相距数千千米,也能针对当下快速发展的问题,进行有根据、有意义的公开讨论。到<sub>1960</sub>年,所有成年美国人理论上都有了投票权,实际投票人数更高达近<sub>7000</sub>万人(约占合格选民的<sub>64%</sub>)<sup>——</sup>只不过,仍有数百万黑人与其他族群因受到各种<sup>“</sup>选民压制<sup>”</sup>而无法投票。
一如既往,我们应该小心不要受到技术决定论的影响,避免得出大众媒体的兴起导致了大规模民主兴起的结论。大众媒体只是让大规模民主成为一种可能,而不是必然。大众媒体同样可能造就其他类型的政权,特别是现代的新型信息科技,就为大规模极权打开了大门。就像尼克松与肯尼迪一样,斯大林与赫鲁晓夫只要在广播中说些什么,从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到加里宁格勒的数亿民众也可以立刻听到。而且,他们也能利用电话与电报听取几百万特工与线人的每日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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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权主义简史
极权主义总觉得自 己绝对正确、无懈可击,也希望能够彻底掌握人民的所有生活。在电报、无线电与其他现代信息科技发明之前,并不可能出现大规模极权政权。虽然罗马的皇帝、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蒙古的可汗通常都是冷酷无情的独裁者,也都相信自 己绝对正确、无懈可击,但他们也都缺乏必要的技术,无法对大型社会实施真正的极权控制。要谈这一点,得先厘清<sup>“</sup>极权政权<sup>”</sup>与不那么极端的<sup>“</sup>专制政权<sup>”</sup>的差异。在专制信息网络中,统治者的意志虽然不受法律限制,但还是会受到许多技术限制。而在极权信息网络中,许多技术限制根本就不存在。
举例来说,罗马帝国、阿拔斯王朝或蒙古帝国等专制政权的统治者通常都能够任意处决让他们不满的人;要是某些法律挡了他们的路,他们既能无视法律,也能修订法律。例如,尼禄就杀害了母亲小阿格里皮娜与妻子屋大维娅,还逼迫导师塞涅卡自尽。有些最受敬重也最有权势的罗马贵族,只是因为不同意尼禄的意见或是拿他开玩笑,就被尼禄处决或流放。
尼禄这样的专制统治者,虽然能把言行令他们不满的人统统处决,但无法真正掌握帝国里大多数人的一言一行。理论上,尼禄可以发布命令,规定罗马帝国境内若有人胆敢批评或侮辱皇帝,必遭严厉惩罚。但命令是命令,却没有相关技术能够真正执行这样的命令。在塔西佗这样的罗马历史学家笔下,尼禄就是个嗜血的暴君,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恐怖统治。然而,这种类型的恐怖其实相当受限。虽然他身边的许多家族成员、贵族和元老遭到处决或流放,但住在城市贫民窟里的一般罗马人或是住在耶路撒冷、伦丁尼姆(今伦敦)等偏远城镇的外省人则能够更自由地表达自 己的想法。
现代的极权政权的恐怖程度则完全不同。极权主义想控制每个公民每分每秒的言行举止甚至思想与感受。尼禄或许也梦想过拥有这样的力量,但没有办法做到。由于当时古罗马属于农业经济,税收有限,尼禄无法雇一大批人来为他服务。如果是一群罗马元老参加的晚宴,安插几个线人不是问题,但要想控制整个帝国的疆域,则显得捉襟见肘,因为他只有大约一万名帝国行政官员、<sub>35</sub>万名士兵,而且没有科技手段与他们及时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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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禄与其他皇帝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即使有足够可用的、向自 己领薪水的行政官员与士兵,如何确保他们的忠诚?有几十位罗马皇帝是被自 己的将军、官员、侍卫或家人暗杀或废黜的,而不是像路易十六那样被民主革命推翻下台的。尼禄就是被西班牙行省总督加尔巴发动的叛乱推翻的。但六个月后,加尔巴又被卢西塔尼亚行省总督奥托杀害。三个月后,奥托被下日耳曼尼亚行省总督维特里乌斯赶下台。维特里乌斯撑了大约八个月,被犹太军团长官韦帕芗击败处决。被下属叛乱杀死成了最大的职业风险,不仅对罗马皇帝如此,对所有前现代专制者皆然。
那些皇帝、哈里发、沙阿和国王发现,要控制下属可不是简单的事。于是,统治者常常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控制军队与税务上。罗马皇帝有权插手任何省份或城市的地方事务,偶尔也的确会这么做,但通常是为了回应当地民众或官员的特别请愿,而不是因为有什么帝国极权计划。如果你在庞贝城赶骡子或是在不列颠尼亚牧羊,尼禄并不想控制你的日常生活或监督你讲的笑话。只要你乖乖缴税,不抵抗军团,对尼禄来说就可以了。
斯巴达与秦朝
有些学者认为,虽然有技术上的困难,但古代还是有人尝试建立极权政权。最常被提及的就是斯巴达。在他们看来,斯巴达就是在极权政权的统治之下,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该跟谁结婚、吃些什么)都受到微观管理。虽然斯巴达政权确实严酷,但它有一些自我修正机制,可以避免权力被个人或派系垄断。例如,斯巴达的政治权力就分属于两位国王、五位督政官、二十八名元老,另外还有公民大会。如果涉及重要的决定(例如是否发动战争),常常会引发激烈的公开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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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无论我们对斯巴达政权的本质有何想法,显然那些让古代雅典民主难以跨出单一城邦的技术限制,都限制了斯巴达的政治实验的范围。赢得伯罗奔尼撒战争之后,斯巴达在许多希腊城市设置卫戍部队以及亲斯巴达的政府,要求各城遵循斯巴达的外交政策,偶尔也需要纳贡。但伯罗奔尼撒战争后的斯巴达并未试着将自 己的制度扩大或输出。毕竟,斯巴达无法打造一个足够强大、密集的信息网络来控制希腊所有城镇村庄一般民众的生活。
另一项更野心勃勃的极权计划,可能发生在中国古代的秦朝(前<sub>221</sub><sup>—</sup>前<sub>206</sub>年)。秦始皇在消灭战国群雄之后,控制了一个庞大的国家,子民达到千万,分属不同诸侯国,说不同的语言,忠于各地不同的传统及权贵。为了巩固权力,秦朝努力瓦解任何可能挑战其权威的地方势力,没收地方权贵的土地与财产,要求各地权贵迁往帝都咸阳,使他们远离自身权力的基础,也更容易对其进行监视管控。
秦政权也开始了一场集权与同质化运动,以简化而成的小篆作为全国通用文字,并统一各地的货币与度量衡。秦政权也以咸阳为中心,修筑了四通八达的驿道路网,修建标准化的驿馆驿站与关隘津要。百姓出入京畿或边疆地区,都需要各种通关文牒。另外,秦朝统一了车轮的距离(车同轨),以确保马车与战车能在相同的车道上行驶。
当时从耕地到结婚,所有行为背后都有军事意义。在罗马,只有军队需要奉行的军事纪律,在秦朝,所有人都要遵守。这套体制的影响,可以用秦朝的一条法令来说明。该法令规定,官员如果监管粮仓不力,会根据粮仓出现的鼠洞数量,对官员进行处罚或申斥:<sup>“</sup>鼠洞在三个以上罚一盾,两个以下应受申斥。三个鼷鼠洞算一个老鼠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