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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人之上:从石器时代到AI时代的信息网络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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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推动这种极权制度,秦朝曾尝试建立一种军事化的社会秩序。根据最早的<sup>“</sup>五家为伍<sup>”</sup>,将五家编为一伍,逐渐结合成更大的组织,十家为一什,十什为一里,十里为一亭,十亭为一乡,再往上是县和郡,郡是中央以下最高一级地方行政机构。未经许可,民众不得改变居住地。

服从国家,就能担任更高级别的官员,享有相应的经济与法律特权;不服从国家,就可能被降级或受罚。同单位的成员必须互相监督,否则如有一人犯法,全员受罚。如果一个人看到犯罪行为不举报(即使是自 己的亲人),那么他会被腰斩。举报犯罪行为的人,能得到与立下军功者一样的奖赏。

秦朝的这些极权措施究竟能施行到什么程度,很值得怀疑。很多时候,虽然官员在衙门里把各种法规写得洋洋洒洒,但实际上窒碍难行。那些认真的官员真的会走遍全国,数清每个粮仓里有多少个老鼠洞吗?偏远山村里的农民,真的都由五家组成一伍吗?大概并不会有这回事。话虽如此,大秦王朝的极权野心还是超越了其他古代帝国。

秦政权甚至想控制人民的思想和感受。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争鸣,相对自由地发展出各种哲学理论与思想体系,但秦国崇尚法家。法家认为人性本恶,充满贪婪、残忍、自私,因此需要严格管控,而奖惩是最有效的控制手段,也认为不应根据任何道德考量限制国家权力。强权就是正义,而国家的利益就是最高利益。秦朝独尊法家,排斥儒、道;在儒、道哲学看来,人性本善,也更强调美德而非暴力的重要性。凡是拥护这种温和的观点、不同于秦朝官方历史的书籍都被列为禁书。

当时有学者认为,秦始皇应该仿效周朝采用分封制,分散国家的权力,但丞相李斯反对这种观点,觉得不应贵古贱今。最后,秦朝下令没收所有<sup>“</sup>道古以害今<sup>”</sup>或是对秦朝有所批评的著作。这些<sup>“</sup>有问题<sup>”</sup>的图书成为秦宫内部金匮石室的图书典藏,唯有博士才能查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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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王朝可能是现代之前人类史上最具野心的极权实验,但也正因其规模与强度,导致了它的快速灭亡。大秦王朝希望用军事管理的方式管制数千万百姓,垄断所有资源并将其投入军事,这导致严重的经济问题和浪费,以致民怨沸腾。再加上各种严刑峻法、敌视地方豪族富户、横征暴敛,进一步煽动了百姓的怒火。此时,想抑制这种怒火,需要大量的官僚与军人,但古代农业社会的资源有限,并不足以支撑这样的投入,再加上当时的信息科技效率过低,使秦朝无法在咸阳控制远方每个城镇村庄。毫不意外,公元前<sub>209</sub>年,秦朝爆发了一系列农民起义,领导者包括地方权贵、不满的百姓,甚至还有一些新上任的官员。

相传,陈胜、吴广等<sub>900</sub>余人被征发戍边,但行程因大雨与洪水而延误。当时秦朝法律明确规定误期者一律处斩,他们觉得无路可退,不如造反。许多其他起义军也迅速加入他们的行列。大秦王朝权力达到巅峰仅仅<sub>15</sub>年后,就再也承受不了其极权野心的重量,分崩离析。

经过几年战乱,汉王朝重新统一全国。汉朝采取了较为实际、不那么严厉的政策。虽然汉朝皇帝也是专制者,但称不上极权者。他们虽然仍然认为自 己天威无限,但并不会微观管理,插手所有人的生活。汉朝所遵行的思想并不是法家那套监视与控制手段,而是转向儒家,鼓励百姓根据内在的道德信念,让自 己行事忠诚且负责。就像罗马帝国皇帝,汉朝皇帝在中央只会控制整个社会的某些方面,同时将相当大的自治权留给地方贵族与当地社区。因为受到当时信息科技的限制,罗马帝国与汉朝这样的前现代大型政体,多半会倾向非极权专制政体。虽然秦始皇梦想施行全面的极权统治,但必须等到发展出现代科技才有实现的可能。

极权的三位一体

现代科技除了能让人类有可能实现大规模民主,也让人类有可能实现大规模极权。从<sub>19</sub>世纪开始,工业经济兴起,各国政府能够雇用更多的行政人员,而新的信息技术(例如电报、无线电)也让政府得以迅速联结、监督这些行政人员。这使得信息与权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集中,这对某些人来说是美梦成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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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什维克在<sub>1917</sub>年十月革命后控制俄罗斯,当时正是这样的梦想推动着他们。布尔什维克相信自 己肩负着救世主的使命,因此十分渴望能够拥有无限的社会资源。马克思认为,几千年来,人类社会都被压迫人民的腐败精英统治。布尔什维克声称自 己知道如何终结世上一切压迫,创造一个完全公正的社会,但为此需要战胜无数的敌人与难关,因此需要取得所有可用的力量。他们拒绝认同任何可能质疑其愿景或方法的自我修正机制。布尔什维克坚信虽然个别成员可能会犯错,但布尔什维克党本身永远是对的。由于相信自 己绝对正确,也就让布尔什维克扼杀了苏俄刚萌芽的资产阶级政权(如选举、司法独立、新闻自由、反对党),建立了一党专政。

<sub>20</sub>世纪三四十年代,斯大林把这套制度发展得更加全面。这个网络有三个主要分支。第一是政府机构,包括国家部委机构、地区行政机构,以及正规红军部队,<sub>1939</sub>年,苏联共有<sub>160</sub>万名文职人员、<sub>190</sub>万名士兵。第二是苏联共产党及其无处不在的党支部,<sub>1939</sub>年,苏联共产党党员人数为<sub>240</sub>万。第三是秘密警察:一开始被称为契卡,到斯大林时代被称为国家政治保卫总局(OGPU)、内务人民委员部(NKVD)、国家安全部(MGB),在斯大林死后又演变成国家安全委员会(KGB)。苏联解体后,承接相关工作的单位从<sub>1995</sub>年起被称为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SB)。<sub>1937</sub>年,内务人民委员部有<sub>27</sub>万名特工。

这三个分支齐头并进。正如民主政体依赖相互重叠与制约的自我修正机制,现代极权政体同样创造了相互重叠的监督机制,让它们共同维持秩序。苏联的地方行政负责人总是持续受到当地党委的监督,而且他们不知道自 己的手下谁是内务人民委员部的线人。现代极权政体已经基本解决了前现代专制政体无法避免的问题<sup>——</sup>地方下属发动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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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上的大多数政体的军队都掌握着巨大的政治权力,但在<sub>20</sub>世纪的极权政权,正规军的影响力却多半拱手让给了秘密警察<sup>——</sup>可以称他们为<sup>“</sup>信息军<sup>”</sup>。在苏联,虽然契卡、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内务人民委员部与国家安全委员会没有红军的装备,但他们在克里姆林宫却有更大的影响力,甚至还能恐吓、清洗军队高层。民主德国的史塔西与罗马尼亚的秘密警察的影响力同样比这些国家的正规军更大。在纳粹德国,党卫队比国防军更强大,党卫队首领海因里希·希姆莱的地位也高于国防军最高统帅部总长威廉·凯特尔。

当然,如果是传统战争,这些秘密警察不可能击败正规军。秘密警察的强大之处在于对信息的掌握,能以此先发制人,坦克旅或战斗机中队的指挥官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逮捕。<sub>20</sub>世纪<sub>30</sub>年代末的苏联肃反运动期间,<sub>144000</sub>名红军军官中约有<sub>10%</sub>遭到内务人民委员部的枪决或监禁,其中包括<sub>186</sub>位师长里的<sub>154</sub>位(<sub>83%</sub>)、<sub>9</sub>位海军上将里的8位(89%)、15位将军里的13位(87%),以及5位元帅里的3位(<sub>60%</sub>)。就算是政党的领导阶层也难以幸免。比如那些在<sub>1917</sub>年十月革命前就入党、广受敬重的老布尔什维克,有很大一部分人没能活过肃反运动时期。<sub>1934</sub>年参加苏联共产党第十七次代表大会的代表当中,只有极少数躲过了死刑、监禁、开除或降级,而得以参加<sub>1939</sub>年的第十八次代表大会。

负责整肃与杀戮的秘密警察有好几个分支,他们互为对手,彼此密切监督与整肃。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委员亚戈达曾一手策划了肃反运动的开端,在他手中葬送的人成千上万,但他自 己也在<sub>1938</sub>年遭到处决,由尼古拉·叶若夫接任。叶若夫在任两年,杀害、监禁的人数超过了前任,自 己则在<sub>1940</sub>年遭到处决。

或许最具代表性的是从<sub>1935</sub>年起担任内务人民委员部将军(苏联称之为国家安全委员)的这<sub>39</sub>人。二战结束时,<sub>39</sub>位将军只剩下两位。他们最后还是没能躲过极权主义无情的逻辑。在<sub>1953</sub>年斯大林去世后的权力斗争当中,其中一位遭到枪决,另一位则被送到精神病院,于<sub>1960</sub>年去世。在斯大林时代,担任内务人民委员部将军绝对是全世界数一数二危险的工作。此时的美国民主不断琢磨着自身的各种自我修正机制,但苏联政权却沉迷于这套三位一体的自我监督与自我恐吓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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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控制

极权政权的基础,就是控制一切信息流动,并对所有独立信息渠道保持怀疑。在军官、国家官员或一般公民交换信息的时候,双方可能建立信赖关系,而有了信赖关系,就可能组织反抗行动。所以极权政权有一个关键原则:无论人民在哪里见面、交换信息,都必须受到政权的密切监控。

<sub>1933</sub>年<sub>3</sub>月<sub>31</sub>日,希特勒担任总理两个月后,纳粹通过了《协调法案》,规定在<sub>1933</sub>年<sub>4</sub>月<sub>30</sub>日之前,德国各地所有政治、社会与文化组织(从市政当局到足球俱乐部与地方合唱团)都必须依据纳粹的意识形态来运作,成为纳粹国家机关的一分子。这把德国每个城市与村庄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

例如,在阿尔卑斯山的小村庄奥伯斯多夫,民选的村议会在<sub>1933</sub>年<sub>4</sub>月<sub>21</sub>日举行了最后一次会议,三天后就成立了一个未经选举产生的纳粹议会,指派了一位纳粹村长。毕竟,如果说只有纳粹知道人民真正想要什么,那么除了纳粹,还有谁能够实现人民的意愿呢?当时,奥伯斯多夫还有大约<sub>50</sub>个各种协会与俱乐部,包括养蜂协会与登山俱乐部等,而他们都得遵守《协调法案》,根据纳粹的要求,调整理事会或委员会的构成,修改成员资格与章程,必须悬挂纳粹党旗,每次会议结束也得高唱纳粹党歌《霍斯特·威塞尔之歌》。<sub>1933</sub>年<sub>4</sub>月<sub>6</sub>日,奥伯斯多夫的捕鱼协会决议禁止犹太人加入,虽然<sub>32</sub>名成员本来就没有犹太人,但他们还是觉得必须向新政权表明自 己的雅利安人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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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大林统治下的苏联,情况更为极端。<sub>1928</sub>年,第一个五年计划启动,苏联进行全面的社会主义建设,所有社区、村庄都有政府官员、党员干部管理着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从发电厂到卷心菜农场的所有企业,所有报纸与广播电台,所有大学、中小学与青年团体,所有医院与诊所,所有志愿者与宗教组织,所有体育与科学协会,所有公园、博物馆与电影院。

苏联农业集体化运动就是一个重要例子。几个世纪以来,庞大的沙皇帝国的几千个村庄的经济、社会与私人生活都是依靠几种传统制度进行管理,如地方公社、教区教堂、私人农场、地方市场,以及最重要的家庭家族组织。在<sub>20</sub>世纪<sub>20</sub>年代中期,苏联这个经济体仍然以农业为主。大约有<sub>82%</sub>的国民为农村人口,劳动力有<sub>83%</sub>从事农业。然而,如果每个农村家庭都是自 己决定种什么、买什么,并自主给自 己的农产品定价,莫斯科的官员就很难规划与控制经济活动。如果官员想进行一场重大的土地改革,但遭到农村家庭的抵制,该怎么办?所以苏联于<sub>1928</sub>年提出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最重要的一项计划就是农业集体化。

当时的计划是让农村的所有农民都加入一个集体农场,交出所有财产(土地、房子、马、牛、铲子、干草叉),一起为集体农场工作,而集体农场可以满足他们的所有需求,如住房、教育、食物、健康医疗等。集体农场决定(遵照莫斯科的命令)是种卷心菜还是萝 卜,要买拖拉机还是建学校,要派谁去养牛场、皮革厂或诊所工作。在莫斯科计划一切的人认为,这会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完全公平公正的社会。

他们也相信这套制度肯定会有经济优势,认为集体农场能够享受规模经济的好处。如果每个农民家庭都只有一小块儿土地,买拖拉机来耕田就没有太大意义,而且多数家庭根本买不起。只要所有土地收归国有,就能使用现代机器,让耕作更有效率。此外,理论上集体农场也能得益于各种现代科学智慧。不是让每个农民根据旧传统或毫无根据的迷信决定如何耕作,而是让全苏列宁农业科学院等机构里拥有大学学历的国家级专家做出重要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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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莫斯科那些计划者看来,这一切太棒了。他们预计,到<sub>1931</sub>年,农业产量能增加<sub>50%</sub>。而在此过程中,如果能顺便铲除陈腐的村庄阶级与不平等,更是好上加好。但在大多数农民看来,这一切太恐怖了。他们并不信任在莫斯科做计划的那些人,也不信任新的集体农场制度。他们并不想放弃原来的生活方式和个人财产。因此,农民没有把牛马交给集体农场,反而干脆直接将其宰杀。他们的劳动动机也变弱了。农民耕作公有田地,自然没有耕作自有田地那么卖力。苏联农场处处可见农民的消极抵抗,甚至演变成暴力冲突。苏联原本预计<sub>1931</sub>年的粮食产量可达<sub>9800</sub>万吨,但最后官方统计的产量只有<sub>6900</sub>万吨,实际产量可能只有<sub>5700</sub>万吨。<sub>1932</sub>年的粮食产量更低。

对此,国家统治者燃起熊熊怒火。<sub>1929</sub><sup>—</sup><sub>1936</sub>年,因为粮食征收、政府的疏忽与人为因素造成的饥荒(源于政府政策而非自然灾害)丧生的人数为<sub>450</sub>万\~<sub>850</sub>万。还有数百万农民被认定为人民公敌,遭到驱逐或监禁。农民生活最基本的机构制度(家庭、家族、教会、当地社群)也因恐吓而瓦解。以正义、平等与人民意志为名,这场集体化运动铲除了一切阻碍。<sub>1930</sub>年<sub>1</sub>月和<sub>2</sub>月,就有超过<sub>10</sub>万个村庄的大约<sub>6000</sub>万农民被赶进集体农场。<sub>1929</sub>年<sub>6</sub>月,集体农场的苏联农户比例只<sup>有</sup>4%<sup>。到</sup>1930<sup>年</sup>3月,<sup>这</sup>个<sup>比例已</sup>上<sup>升到</sup>57%<sup>。到</sup>1937<sup>年</sup>4月,97%<sup>的</sup>农户加入了<sub>23.5</sub>万个苏联集体农场。短短<sub>7</sub>年,原本已经存在数个世纪的生活方式就被少数莫斯科官僚的创意取代。

富农

在此,我们值得再多花一点儿时间,深入研究苏联集体化的历史。因为这场悲剧除了与人类历史早期的灾难(如欧洲的猎巫行动)有相似之处,还预示了<sub>21</sub>世纪科技以及相信所谓的科学数据可能带来的最大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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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农业集体化的努力遇到阻力并导致经济灾难,莫斯科的官僚与神话编造者可以说从克雷默的《女巫之锤》中好好学了一招儿。我在这里并不是要暗示他们真的读过这本书,而是要指出苏联同样发明了一套全球阴谋论,创造了一种完全不存在的敌人。<sub>20</sub>世纪<sub>30</sub>年代,苏联当局一再把经济灾难归咎于反革命的阴谋集团,并称<sup>“</sup>富农<sup>”</sup>或<sup>“</sup>资本主义农民<sup>”</sup>为其代表。就像在克雷默的想象中,女巫听从撒旦的命令,召唤冰雹摧毁了农作物;在斯大林主义者的想象中,富农被全球资本主义控制,于是破坏了苏联经济。

理论上,富农是一个客观的社会经济类别,应通过分析农民的财产、收入、资本与工资等经验数据来定义。但据称,苏联官员定义富农的方法是数数字。要是某个村里大多数人只有一头牛,那么少数拥有三头牛的家庭,就会被认定为富农。要是某个村里大多数人没有雇用工人,但到了收获季节,某个家庭雇了两名工人,那就是富农家庭。富农的定义除了拥有一定的财产,还包括拥有一定的人格特质。根据唯物论,物质决定意识(人们的社会与精神品格)。因为据说富农会进行资本主义剥削,所以事实就是:这些人肯定都贪婪、自私、不可靠,而且他们的孩子也是如此。于是,只要发现某人是富农,就揭露了这些人深刻的本质。

<sub>1929</sub>年<sub>12</sub>月<sub>27</sub>日,斯大林宣布苏维埃国家应该消除富农阶级,并立即鼓励党与秘密警察实现这个宏大目标。早期现代欧洲的猎巫者生活在专制社会,当时还没有现代信息科技,因此足足花了三个世纪才杀了<sub>5</sub>万个所谓的女巫。相较之下,苏联的<sup>“</sup>猎富农者<sup>”</sup>活在现代社会,拥有电报、火车、电话、无线电等科技,还有庞大的官僚体系。在他们看来,两年时间已经足够清除几百万个富农。

苏联官员的第一步是先评估苏联究竟有多少富农。他们根据现有数据(如纳税记录、就业记录,以及<sub>1926</sub>年的苏联人口普查资料),认为富农的比例应该是农村人口的<sub>3%</sub>\~<sub>5%</sub>。斯大林发表演说一个月后,政治局在<sub>1930</sub>年<sub>1</sub>月<sub>30</sub>日颁布了一项法令,把斯大林原本模糊的愿景转化成比较详细的行动计划。法令确定了每个主要农业区清除富农的目标数量。接着,地方当局就会估计自 己负责的每个州大概有多少富农。最后,每个农村苏维埃(地方行政单位,通常由几个村庄组成)会分到特定配额。每个农村苏维埃随之就会根据确定的数字,看看要在自己管辖的村庄把哪些农户算作富农,才能达到业绩目标。这些农户会被赶出家园,再依据其所属行政类别,关进劳改营或遭到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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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官员到底怎样判断该把谁算作富农?在某些村庄,当地干部会努力通过客观标准(例如拥有多少财产)判断谁是富农,结果受到污名化并遭到驱逐的人常常是那些最勤奋、最有效率的农民。而在另外一些村庄,当地干部则会利用这个机会打击自 己的对手。还有些村庄,干脆用抽签来决定谁是富农。也有些村庄会举行社区会议,投票表决,结果常常就是那些平常不与人来往的农民、寡妇、老人与其他<sup>“</sup>可牺牲的人<sup>”</sup>被评定为富农。

时至<sub>1933</sub>年,总共约有<sub>500</sub>万富农被赶出家园,遭到枪决的户主高达<sub>3</sub>万人。在受害者当中,比较幸运的能够在原籍重新安家,或者到大城市里成为无业游民,有大约<sub>200</sub>万人被流放到偏远荒凉的地区,甚至被关进劳改营。许多重要的国家计划,比如白海-波罗的海运河与北极地区的矿场开发,都是靠着数百万囚犯(许多都是富农)的血汗才得以完成。这是人类历史上速度最快、规模最大的一场奴役行动。只要被打上富农的烙印,就再也无法摆脱。政府机构、党务机关或是秘密警察的文件都会记录谁是富农,种种警察卡片 目录、档案与内部护照构成了一套迷宫系统。

就像<sub>10</sub>岁的<sup>“</sup>男巫<sup>”</sup>汉塞尔·帕彭海默,苏联的<sup>“</sup>富农<sup>”</sup>也发现自 己被困进了一个存在于主体之间的类别,这个类别被人类的故事所发明,再由无所不在的官僚制度套到他们的头上。苏联官僚制度虽然收集了大量关于富农的信息,但那些并非客观真相,只是强加了一些苏联的主体间现实。虽然<sup>“</sup>富农<sup>”</sup>这个标签完全出于虚构,却成了了解某个苏联人的一个关键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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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党与教会

你可能会很好奇,纳粹这样的现代极权机构制度和早期基督教会那样的机构制度是否真的差别很大?毕竟,教会也相信自 己绝对正确,同样到处都有牧师阶层代表,也会试着控制信徒的日常生活,甚至包括饮食与性癖好。难道天主教会或东正教会就不算极权机构吗?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不能说因为有了现代信息科技才催生了极权机构制度?

然而,现代极权机构制度与前现代教会有巨大差异。第一,前面提过,现代极权制度会设置许多相互重叠的监视机制,以便彼此制衡、维持秩序。而且现代的政党从不单打独斗:既能与国家机关合作,也能与秘密警察合作。相较之下,在大多数中世纪的欧洲王国,天主教会就是个独立机构,与国家机构常常出现冲突而非合作。所以,教会或许还是当时对欧洲专制权力最重要的制约。

比如<sub>11</sub>世纪<sub>70</sub>年代的叙任权斗争中,亨利四世认为,在主教、修道院院长与其他教会职务的任命上,身为国王,自 己应该有最终决定权;教皇格列高利七世发起抵抗,最后亨利四世被迫屈服。<sub>1077</sub>年<sub>1</sub>月<sub>25</sub>日,亨利四世来到教皇下榻的卡诺莎城堡,表达顺服与歉疚之意。教皇拒绝开门,让他就这样饥肠辘辘、赤脚站在雪地里等待。过了三天,教皇才终于开门,允许亨利四世向他请罪。

难以想象这样的冲突会发生在现代极权国家。极权主义最大的特点就是防止权力分化。比如苏联,国家与政党相辅相成,而斯大林就是两者事实上的领导者。苏联不可能出现叙任权斗争,因为无论是党职还是公职,所有任命都是斯大林说了算。他既能决定由谁担任格鲁吉亚共产党总书记,也能决定由谁出任苏联外交部长。

第二,中世纪教会常常属于坚守传统的组织,抗拒改变,而现代极权政党则往往是期许革命的组织,要求改变。前现代教会是经过好几个世纪才逐渐发展起组织结构与传统、慢慢建立起自 己的权力的。而无论是国王还是教皇,如果想迅速改变社会,就可能遭到教会成员或一般信众的强烈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