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DF 物理页索引 30
文件中的第 31 页 · 印刷页码:030
数字化带来的世界面貌的改变,并非将世界从内到外统统简单化了。这个世界的复杂度依然如故,甚至更加复杂。认识这个世界的路径也依然复杂,知识的构建远未停止,世界依然隐藏在海量数据的扑朔迷离的面纱背后。但是,媒介不再具备这种可能,即将客观如实的所谓真相,直通通地从a地搬运到b地。尼氏所期待的未来媒介,表面上看已经智能化到这种地步,TA聪颖过人、智慧超群,TA善解人意、八面玲珑,能个性化地替每一位特定需要的个体,找到所需的资讯,汇聚碎片化的信息,展现隐藏在复杂数据关系背后的画面。
换句话说,新的媒介,其交互界面已经傻瓜化到如此地步,以至于人感觉不到界面的存在(界面消失了),但隐藏在界面背后的更加复杂的范式,正开足马力,运用大数据分析、人工智能、智能代理服务等技术,将信息用可视化的、人性化的方式,呈现在自然场景中。
复杂性并未消失,复杂性只是被再度包裹起来,变成了隐身衣而已。
在这个意义上说,尼氏所言媒介不再是信息——媒介不再更多地拥有信息的价值与功能,不正是如此吗?或者换句话说,麦克卢汉所谈论的那个致力于塑造智慧、塑造人性的基于“媒介使用行为”的旧媒介,业已完成自己的使命。新的建立在广泛的数字化、智能化基础上的媒介,将完成“再中介化”的转变。
一段插曲
尼葛洛庞帝的《数字化生存》无疑是一个时代的标识。它完美地象征着数字时代的开启。对中国人而言,这一象征的意味还要更多一层,这多一层的意味可以用这样一件事来叙说。
在撰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在微信上给胡泳提了一个问题,《数字化生存》英文原版是1995年出版的,在此之前,也就是1994年,凯文·凯利的《失控》一书也出版了。我问胡泳:如果当时这两本书同时摆在你面前,你会选哪一本?
030
beingdigital|数字化生存
PDF 物理页索引 31
文件中的第 32 页 · 印刷页码:031
胡泳回复:还是会选择《数字化生存》。
我问:为啥呢?
胡泳回复:因为生存之意义大哉!
这个说法,一点都不出乎我的意料。“生存”这件事,对当下这片土壤的中国人而言,意义非凡。
2015年冬天,有一位去波士顿游学归来的朋友,讲述了这样的心得。她说,四五十位国际学生,参加为期一周的创新课程学习,他们分为6个小组。每个小组都需要提出自己的创意项目,方向不限。有两个有趣但发人深思的现象:一个是亚裔面孔的人,愿意分在同一组;另一个是欧美同学的项目,大多围绕环保、贫困、低廉卫生的饮用水等,她们这一组,提的项目是“互联网金融”。
平心而论这倒没有什么高下之分,但引人思考的是:这种志趣的差异,意味着什么?我觉得这恰好可以作为观察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理解什么是生存的一点脚注。
生存不仅仅是活着。公元前399年,苏格拉底在雅典饮鸩而亡,这事关生存;公元前212年,罗马士兵攻占西西里岛叙拉古,当剑架在阿基米德脖子上的时候,他依然要淡定地算完最后一道题,这事关生存;公元1600年,布鲁诺宁愿被烧死在罗马鲜花广场的火刑柱上,也要誓死捍卫日心说,这事关生存。
生存,以及对生存的忧虑,应该说是质朴的人类精神活动的起点,是观照生命的第一缕阳光。年轻的耶路撒冷大学70后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迅速成为全球畅销书,或许可以看作新生代人群,对“生存”这一亘古未变的母题的再度关注。
1《数字化生存》中文版问世20年推荐序
031
PDF 物理页索引 32
文件中的第 33 页 · 印刷页码:032
在高级宗教盛行上千年之久的日子里,历史一次又一次无法令耶路撒冷圣城免于战火,西方的人们不得不一再返回去重新审视何谓“生存”。在奔走呼号、摩顶放踵的孔学,与见性成佛、隐别山林的释道共同浇铸华夏民族国民性的时候,我们看到的却是代复一代的学人,对“活着”做出的冗长聱牙的注疏和经解。
今天,历史终于抵达了这样一个交汇点:“活着”和“生存”的交汇点。思考“生存”的人们,日益感念于活着的轻灵与质朴,他们再一次眼睛向东;玩味“活着”的人们,每每惊叹于生存的深邃与博大,他们再一次眼睛向西。
但文化、文明交融的相向而行,这一次有了全新的寓意。
从作者尼葛洛庞帝的中文译名,或可领略胡泳的良苦用心。他有意选择“帝”而弃用“蒂”,背后的心思正在于他认为尼氏提出的“生存”问题,好像恺撒大帝渡过卢比孔河对罗马的意义一样,他试图用这样一个谐音字的选择,大声呼喊:人类正在开启一个全然不同的新时代。胡泳在1998年1月尼葛洛庞帝来访之际,代表数字论坛将总顾问聘书郑重递交给尼葛洛庞帝的时候,讲述了尼氏中文译名的内心想法。译者期待,借着这一波汹涌而来的数字化浪潮,中国,中国人,能透彻地领悟到“生存”的非凡意义。
数字化生存,一个全新的开始
20年间,互联网显然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032
|beingdigital|数字化生存
PDF 物理页索引 33
文件中的第 34 页 · 印刷页码:033
睁眼看手机,泡在网上,低头刷屏,极度依赖Wi-Fi,碎片化,下单,交友,导航,支付所有这一切,已经像空气和水一样自然了。但这依然是数字化生活,数字化活着,而不是尼氏所言的“数字化生存”。
1978年,斯隆报告提出认知科学的革命,认为人类正在进入一个认知塑造的新阶段。今天,当我们重新审视互联网爆发的这20年,猛然发现生存的含义,并非仅仅是电脑、连线、游戏、智能代理这么简单,而是来自另一条日益鲜明的暗线。
这另外一条线就是“认知与行为”。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日益改变着这个世界,也改变着人们的行事方式,更改变着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这种认知,事关未来的“生存”。
2000年,美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会(NSF)和美国商务部(DOC)共同资助了50多位科学家,开展了一项旨在展望21世纪未来科技前景的研究,这项研究的成果是一份480多页的报告,报告的题目是:聚合四大科技,改变人类未来(Converging Technologies for Improving HumanPerformance: Nanotechnology, Biotechnology, Information Technology andCognitive Science)。聚合四大科技(NBIC),指的就是纳米技术、生物技术、信息技术以及认知科学。报告中有这样一句话:“这些突破又进一步促进技术进步速度,并可能会再一次改变我们的物种,其深远的意义可以媲美数十万代人之前,人类首次学会口头语言。”(参见报告原文第102页)
这是事关生存的大事。
引人深思的是,对生存问题的思考,在这片土地既显得生涩乏力,又缺乏与西方话语对话的可能。当我们也用同样的流水线技术制造电脑、用手机下载游戏、用电商平台开展全球贸易的时候,我们似乎依然停留在“活着”这一层面。个中缘由,或许是这一“数字化生存”的景观、画面、路径、光泽,是“别人”描绘的,我们只是这个时代的某种“回声”。
|《数字化生存》中文版问世20年推荐序
033
PDF 物理页索引 34
文件中的第 35 页 · 印刷页码:034
回顾我自己过去20年里写下的评论文章,其中有30多篇与《数字化生存》、与尼葛洛庞帝直接有关,但大多都流露出这样一种担忧:这到底是“谁的”未来?
比如这样一件事:2000年元旦过后,尼葛洛庞帝二度来华,当时的媒体评论中,我听到的最有“骨气”的一句话是:上次(指1998年春天那次)来的时候,我们仰视他,而这次我们可以“平视他了”。我随即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是否可以平视尼葛洛庞帝并不重要”。文章里有这么几段:
按照我的想法,如果尼葛洛庞帝有什么可以值得仰视的地方,大概就在于这个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创始人早在20世纪80年代早期就提出了多媒体之类的设想,从而具有了预见性;在于这个《数字化生存》的作者将比特的重要性凌驾于原子的重要性之上,从而具有了清新耳目的新颖性;在于其“未来就是你所造出来的那个东西”的论断的爆炸性。
如果尼葛洛庞帝不幸被平视,大概就在于用多媒体赏玩VCD之类已经为分析家们所熟识;在于“比特世界”、“数字化生存”已然成为分析家们自己能够独立鼓噪的熟语;在于我们的未来真的成为了“别人所造出来的”那个样子。
依着别人的存在的影子,寻找自己存在的理由,毕竟不具有“原创”的属性。
重读《数字化生存》的意义,恐怕不是再次复盘、印证、检视尼氏说了些什么、说准了哪些,还有哪些不太准,不是把尼氏当作大仙来看待。不过说老实话,这些年来,国人这个毛病并未改观。据说凯文·凯利惊讶于他的《必然》一书竟然很短的时间里卖掉数十万册,还据说一些所谓国际大咖到中国演讲走秀,报价高得惊人——种种现象,我还是那个想法:就算我们今天买得起、消费得起最先进的产品、最抢眼的大咖,也并不表明我们对“生存”的理解比之20年前,有了足够的进步。路还很长,要有耐心。
034
|beingdigital|数字化生存
PDF 物理页索引 35
文件中的第 36 页 · 印刷页码:035
在更大的背景下重读经典
说到“重读”的意义,末了我得提这么一件事:《杜威全集》中文版的出版。这又是一件大事。
2015年,由复旦大学杜威研究中心与美国南卡大学杜威研究中心合作的这套37卷外加一卷索引的《杜威全集》,历经10载寒暑,终于出齐。我认为这是中国思想界、读书界的一件大事。重读杜威,对中国人而言意义非凡,对美国人来说,也如是。
杜威可谓“中国人民的老朋友”。1919年到1921年,两年多的时间,杜威逗留中国,在北京、杭州、上海等地访问、讲学、游历。他大约是20世纪思想家中唯一一位在中国连续驻留这么长时间的人。此外,杜威还恰好是那个热血沸腾的时代的见证者:中国正发生五四运动和新文化运动。
通过胡适、傅斯年、陈独秀、顾颉刚、钱玄同等人的引介、诠释,杜威的实用主义哲学可谓深入人心。赛先生、德先生成为百年来最富有时代气息的符号。然而,100年后再看这段历史,不由得让人唏嘘。在20世纪初叶逼仄的历史舞台和局促的历史时空下,实用主义很快蜕变为“只问结果,不问缘由”、“真理即有用,有用即真理”的庸俗哲学的模样,迅速与功利主义挂起钩来。赛先生,也旋即成为古史辨派、整理国故派的重要理论出处。
|《数字化生存》中文版问世20年推荐序
035
PDF 物理页索引 36
文件中的第 37 页 · 印刷页码:036
在美国,作为实用主义哲学第三代传人的杜威,也更多以教育家的面目出现,而不是哲学家。20世纪70年代之前,世界哲学如万花筒般流派众多,存在主义、现象学、分析哲学、语言哲学、结构主义、解构主义、解释学等,不一而足。美国主流哲学基本是分析哲学、语言哲学的天下,“欧陆哲学与英美分析哲学”的两分法,基本框定了20世纪哲学主流的疆域。
20世纪70年代之后,这种局面正缓慢地发生巨变。
首先,是心灵问题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但这次不是詹姆斯机能主义心理学的复兴,更不是华生行为主义心理学的延展,而是一系列亚文化的汇流—从嬉皮士到雅皮士的中产生活;白领中悄然兴起的灵修运动、瑜伽运动;对“言必称希腊”的两希文明的反思;线粒体DNA考古对“夏娃”的发现;认知科学的兴起等思潮汇聚而成洪流。
这一洪流,与信息时代、第三次浪潮、数字化革命的同频共振,在暗流涌动30余年后,终于呈现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大画面,这幅画面所映射出的几个耀眼的光斑,则包括—世纪末“历史终结论”与亨廷顿“文明冲突论”的兴起;中国作为一个大国在21世纪的崛起;“9·11”带来的巨大震撼,以及美国文化界、科技界、媒界、政商各界,重新思考和寻求“9·11”之后美国哲学和美国精神的支柱;世界政经社会秩序正在纷繁复杂的状态下走向重构。基因技术、纳米技术、生物技术和信息技术,已经收获了太多令人震惊的成果—这一切,都与世界网民超过30亿人、网民对网络的依赖超过传统媒介的总和这一基本事实相契合。
036
| being digital |数字化生存
PDF 物理页索引 37
文件中的第 38 页 · 印刷页码:037
问题的溪流已经汇聚成滔滔江河。最后的“大问题”业已清晰可见,我们如何重新看待和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未来我们将如何生存?
其次,杜威哲学呈现出某种“重整哲学”的契机。在杜威看来,人类(主要指西方)面向“确定性寻求”的两条道路,看上去无可挽回地失败了,一条通过宗教、祭祀,另一条通过发明艺术(参见杜威晚期著作第四卷《确定性的寻求》第一章)。之所以失败,杜威认为根源在于长期以来西方思想观念的进路,被锁定在有关“观念/理念”、“行为/实践/经验”等各种名目的两分法中,这也是百多年来“主义盛行”的根由。更重要的是,“观念/理念”(用杜威的话说就是对确定性的寻求)占据形而上的位势,而实践、经验则被贬抑为粗糙的、不确定的、充满偶然性、复杂性的形下之事物。
现象学转型之后,越来越多不同领域的思想者(诸如社会生物学家威尔逊、控制论创始人维纳、心理分析学家荣格、美国哲学家罗蒂、历史学家沃勒斯坦、英国生态学家拉夫洛克等)认识到,人既是自然的生物,也是社会的生物,人的生命源自与自然和社会环境的动态交互和共生演化。与外部环境和内心世界永不停息的交互活动,不但塑造着整个世界的样貌,反过来也塑造着人本身的认知。进一步地,这种认识并未与行为剥离、割裂开来,而是形成“认知—行为”交叉缠绕的“共生运动”。
这正是连接一切的互联网所展现的新世界、新空间。这也正是虚拟实境与物理世界、观念世界、符号世界交相辉映的新存在、新命运。
重读杜威,正是这样一种历史契机下出现的现象。美国正在寻求哲学意义上的“重启”,而不仅仅是再工业化、重整世界政经秩序和输出西方普世价值观。或许可以说,遭20世纪轻视、误读的杜威哲学,是独立的美国哲学思想最好的“备选品”。
1《数字化生存》中文版问世20年推荐序
037
PDF 物理页索引 38
文件中的第 39 页 · 印刷页码:038
实用主义哲学如果不甘沦为二流的生活哲学乃至庸俗哲学,那它就必须在彻底重新审视西方2500年以来文明传统的基础上,在充分汲取包括中国的、印度的、两河流域的、埃及的文明营养,以及诸多区域文明营养的基础上,走向文明的融合。尤其重要的是,这次重读,不止是美国思想界自已的历程,而是一个广为开放的历程。不止是重读杜威,而是需要以100多年前尼采那样的勇气,重估一切价值。
在这个意义上,重读《数字化生存》,把关键词从“数字化”转向“生存”,或许是一个绝佳的历史契机。从大的历史尺度看,生存问题,对东方文化而言,依然是一个尚未破题或者说需要“重新破题”的大问题,在当今世界,这个问题的迫切程度已经大大提高了,而不是降低了。
(段永朝财讯传媒集团首席战略官、网络智酷总顾问)
038
| being digital |数字化生存
PDF 物理页索引 39
文件中的第 40 页 · 印刷页码:未识别
《数字化生存》中文版问世20年推荐序
一本关于“智能时代”的“说明书”
文/吴伯凡
一本好书是经得住回头再读的,它似乎能在时间中悄悄生长,多年后再读它,你会惊奇地发现它在你面前已焕然一新。其实不是这本书变了,而是你变了—随着你见识和阅历渐增,当初那些无缘、见面不相逢的内容对你悄然显现。所以古人说,读书随年龄、阅历的不同有三种状态,初读如“隙中窥月”,再读如“庭中望月”,三读如“台上赏月”。
至今仍记得20年前一个朋友把《数字化生存》这本书送给我时说的话:“好好读读,接下来是个全新的时代,这本书就是关于这个时代的说明书’。”于是我郑重其事地读完了这本书,并且在各种场合谈论、引用它,越来越相信自已读懂了它。
20年后重读这本已经被我翻得破旧的书,看着自已在书中画下的线、写下的批注,不禁对自己那种不得要领的认真觉得好笑,同时对尼葛洛庞帝惊人的洞察力油然而生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