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资本主义社会

因此，万能国家已经走到了死胡同。可是要像新保守主义或奥地利经济学派所呼吁的，回到以前的民族国家，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现在有新的动力在侵蚀民族国家的墙基，而且，这些动力逐渐比民族国家的力量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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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跨国主义、区域主义和地方主义

早在一次大战之前，政治家与政治学家就警告说，民族国家逐渐过时，我们要有超越国家格局的组织机构。事实上，早在19世纪就已经有了一些超越国家的机构。19世纪之前的国际协约一直都是两国之间的，19世纪之后则有了两国以上的多国协约。19世纪前半叶的多国协约，多是为了消灭海盗，打击奴隶买卖，以及保护公海自由。在19世纪后半叶的多国协约之下，才首次有了与国家无关的、超越国家格局的机构产生，例如国际邮政联盟、国际红十字会等。在20世纪初期，有了海牙国际法庭的成立，以仲裁国际之间的纠纷。然而，大家认为，这些与国家无关的跨国协约与机构，仅是处理“技术”事务，而不涉及国家主权问题（话虽如此，可是实情却不同，像国际红十字会被赋予检查战俘营的权利，还有海牙国际法庭可以仲裁国界纠纷)。

一次大战之后，大家都认为，民族国家过时了。在这种信念之下，大家都明白表示，要成立超国家机构——国际联盟。可是， 国际联盟很快就被证明是无能的。二次大战后成立的联合国，在头年中，主要是两个超级大国斗争的竞技场。二次大战后，在晚年的凯恩斯发起之下，国际上曾一度有统一货币的计划，但因为美国的反对，遂胎死腹中。此后，美国提出核能与核武超国家化，这个计关税及贸易总协议(GATT)，虽然明白表示任何一个以国家利益或权力至上的活动（例如外贸），都必须接受超国家主义，然而，直到现在，GATT实际上还是鲜能与国际利益相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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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十年各个政府所面临的新问题，愈来愈不能单靠一个国家或联合若干国家的政府就可以解决，必须依靠跨国主义（transna-tionalism）机构才行，而这些机构都有着至高无上的主权。“区域主义”（regionalism）也逐渐在分享国家的主权与活动，而国家内部的“地方主义”（tribalism）也逐渐在动摇国家的墙基。

一、金钱无国籍

“金钱无国籍”（Money knows no fatherland) 是个古老的谚语。可是，民族国家的成立，在很大程度上，等于是对这句话的否定。将金钱或货币置于管辖之下，正是后来被称为“国家主权”的核心。现在，金钱已经脱离国家之手，变得跨国化了。国家再也没办法控制得了，即使几个国家联合行动，也拿钱没办法。

各国中央银行也无法控制货币流通，只能尝试通过调高或降低利率去影响货币流通。但政治因素对货币流通的影响力，逐渐和利率的影响力一样重要。外汇市场每日的交易总量，比国与国之间汇兑所需的交易量远远大得多，这不是任何中央银行所能控制的，任何国家或是联合几个国家想要控制、限制、操纵外汇市场的货币流通，都是不太可能的。

二、信息无国籍

博丹所讲的国家至高权力，并不涉及信息方面。在16世纪末，信息不是很发达，也没人看重。但到了20世纪，大众媒体出现信息控制立刻被国家主权新的执行者——极权领袖——视为相当重要的事。不论是墨索里尼或希特勒，每个极权领袖都企图全面控制信息。另一方面，在民主国家当中，操纵信息（尤其是电视信息）逐渐成为政界必备的政治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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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现在，信息跨国化的程度，已经跟金钱一样。虽然政府仍然可以控制新闻节目，可是在二次大战期间的德国，偷听英国广播公司（BBC）节目的人，就跟听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JosephGoeb-bels）在晚间新闻上宣传的人一样多。同时在所有信息来源中，新闻节目所占分量渐小。任何一个30秒广告或者一部18分钟肥皂剧所包含的信息之多，不亚于受到最严密控制的新闻节目。信息再也不受国界限制。前苏联的崩溃，必然与愈来愈无力控制信息流通的现实有着很密切关系。

资讯也许会因受操纵而扭曲，例如在世界各地受欢迎的美国电视剧《豪门恩怨》（Dallas）所传递出的美国生活画面，离美国真实生活很远。可是，这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在很多国家，《豪门恩怨》对很多人来讲是“另一种声音”。即使在共产主义国家，也没办法不让人看《豪门恩怨》。在未来几十年，利用小到秘密警察无法侦探到的在家使用的“耳朵”，以及从天空任何一点发射节目的卫星，信息一定会真正超越国家限制与控制。强调本国文化完整性的国家（例如日本和法国)，一定会想要保护国家对流行信息的管制权力，可是，已经有太多的例子证明，那是没有用的。

利用跨国主义机构以恢复对金钱的控制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事实上，欧洲共同体（EC）正在往这个方向努力：成立一个欧洲中央银行，发行欧洲单一货币。可是，这等于是说，由跨国机构制定经济与赋税政策。在经济角色上，这肯定将国家贬到了地方行政机构的地位。至于在信息方面，连成立像欧洲共同体这种跨国机构的能性都没有了，更别说世界统一信息。由于有了现代科技，以借此躲过对信息的极权控制。前苏联在快要崩溃时，还拼命想要继续控制信息，结果导致地下刊物的流行，这些由学生手写的复本在学生圈及社会各个角落自由流通。一旦人们家里拥有了计算机、传真机、电话、录像机、录音机（更别说如果拥有了可以接收卫星信号的“耳朵”)，想要继续控制信息，那就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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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超越国家限制的方法，是让国家经济政策对它产生不了作用。信息超越国家限制的方法，则是松懈“国家认同”与“文化认同”的连接性。当20世纪20年代电影首次出现在法国人面前时，一位评论家问道：“如果大多数法国人喜爱卓别林甚于任何一个本国作品，那么做法国人还有什么意思？”可是，现在法国人（还有美国人、英国人、德国人、俄国人、日本人、中国人等）喜欢卓别林的后继者、讽刺喜剧或真实（故事改编）剧犹胜于本国剧。“精英文化”现在超国家化的程度，已经跟“通俗文化”一样。毫无疑问，建筑理念也是一种“信息”，就跟电视剧或新闻报道一样。东京办公大楼所透露出的信息，跟达拉斯或德国杜塞多夫的并无特殊差异。

三、环保需要跨国化

与金钱、信息跨国化一样重要的是真正的跨国主义机构，而且后者迟早将举足轻重。这些机构在其自身领域里的主权，凌驾于国家之上。在很多议题上，跨国主义机构可以（事实上也必须）自主决策与行动，打破国家主权的藩篱，直接管辖原本受国家管辖的人民与组织。这些议题的决策将国家摆在一边，或者将国家变成它的执行者。

头号议题就是环保。防止有害污染需要地方的行动。可是，不论是当地造纸厂的废水、都市下水道的污水，或者是当地农业所使用的农药和肥料，这些地方性的污染都不是环保最大的威胁。环保最大的威胁是对人类共同依赖的居住环境、大气层、热带雨林（好比是地球的肺）、海洋、水资源、空气的破坏。不过，随着地球人口的快速增长，环境保护与开发利用也需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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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类环境的问题，并不是一国就可以解决的。环保就跟金钱与信息一样，是不认国家的。北欧森林（可能是欧洲最大的自然资源）正在遭受的破坏是来自英格兰中部、比利时、德国的污染所造成的。来自美国中西部的污染，则使加拿大森林（可能是北美最大的自然资源）遭受酸雨的破坏。

可是，要维护亚马逊雨林的原始面貌，实际上等于是要限制巴西对雨林的开发利用，而巴西有人口增长的压力，必须开发那块雨林。对此，谁来付费？怎么付？这些都唯有跨国主义机构才有立场与能力居中协调。

四、消灭恐怖主义

第二个需要跨国行动与跨国主义机构的议题，就是阻绝私人军队的死灰复燃，也就是消灭恐怖主义。1991年多国制裁伊拉克的军事行动，可能是消灭恐怖主义很好的开始。事实上，多国为了制裁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的军事行动，也是历史上第一次所有国家共同打击恐怖活动的跨国行动。

大约在1600年，日本开始推行武力国家化，不允许有私人武装。50年后，欧洲也开始将武力国家化。可是，随着核武、生物武器的出现，私人军队又有了死灰复燃的可能。当少数恐怖团体可以有效地拿大国作为人质，恐怖主义的威胁就更大了。核武器可以轻易被放置在一个柜子或邮筒里，通过远程遥控，炸掉任何一个大都市。生物武器也可以使成千上万的人致命，并且污染大都市用水，使城市瘫痪。

20年前，许多国家认为，恐怖主义可以拿来作为国家政策的工具。就拿前东德来讲，很少有人怀疑西德境内的恐怖团体就是由其征募、资助和训练的。也很少有人怀疑，伊拉克、伊朗、叙利亚这些国家常常组织、训练恐怖团体（日本赤军旅就是其中之一），然后这些团体去到西方世界（尤其是美国）进行恐怖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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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现在，大多数国家都已经了解到，恐怖活动非但没有用，而且还会有反效果。可是，仅仅不支持恐怖主义仍太消极，得根除（起码得控制住）恐怖主义的威胁才行。这就需要超越国家的行动。在这方面，19世纪时共同打击奴隶买卖与海盗的国际社会协议，为此创立了先例。

五、武力管制与人权监督

第三个需要跨国行动的是武力管制。这跟打击恐怖主义有很密切关系。关于武力管制，在上一章已经讨论过了。

至于第四个需要，我们还在观望，也就是说，会不会有监督各国人权的跨国机构存在？应不应该有这种机构存在？要是在以前，这种机构能不能防止希特勒的大屠杀？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总统卡特显然非常支持成立这种机构。如果不通过跨国行动去阻止种族、宗教、政治、民族迫害，总有一天，繁荣国家会被大批难民所淹没。

在跨国主义方向上，我们已经努力了很久。在环保方面，我们努力通过跨国行动防止臭氧层破坏与全球温室效应。我们还努力通过跨国行动保护海洋与海洋资源，现在已经获得了南极大陆多边公约等成果。

在打击恐怖主义与武力管制方面，波斯湾战争，特别是把摧毁伊拉克恐怖武器（核武、生物武器）交由联合国机构而不是美军指挥的多国部队来执行，可能是走向跨国主义的一个里程碑。还有个跨国主义发展的例子，是美国政府向对于国际恐怖活动有最高审判权的国际法庭提出申告，这种事情在美国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事实上，这也违反美国宪法精神)。还有一个例子，是俄罗斯新政府现在重新认识到当初（1947年）美国提出核能与核武超国家化的精神，也就是建议将全球所有核武全部交由一个超越国家的机构来管制。这个建议一旦真的实施，一定会使核武器在世界上永无用武之地，而一旦有国家想要建造核武器工厂，就一定会遭到国际社会的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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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还无法决定这些跨国机构要怎样设计，同时，每一个跨国机构的发展速度也得等到将来才能决定。或许要发生大灾难后，各国政府才会愿意接受这种跨国机构的领导、指挥。跨国机构要怎么发展，如何组织，有权做什么事，和各国政府的关系怎么界定，财政体系要怎么建构等问题，恐怕要等一段时间后才能明朗。当我们目睹这荒唐可笑的一幕——大家对于在伊拉克的军事联合行动争论着谁该出多少钱时，我们仍然可以预期，跨国机构要怎么组织，一定会成为未来几十年的政治核心议题。这也就是说，国家主权的界限在未来几十年一定会成为国际关系与外交内政的核心议题。

六、新现实：区域主义

世界主义不再是乌托邦，现在已经有实现的可能，而区域主义则已经成为事实。区域主义并不是成立一个超级政府来取代国家政府，而是成立一个区域机构，与国家政府分工，专门处理一些重要事务。

区域主义这种趋势是由欧洲共同体开始的。不过，将来的区域主义一定不局限于经济共同体。欧洲共同体最初是以“共同市场形态出现，纯粹是一种经济组织，现在已经被计划赋予愈来愈政治功能。欧共体正要成立欧洲中央银行，发行欧洲单一货币共体也接管了商业与劳动事务的仲裁权，包括企业并购与清算会立法，以及商品、服务、劳动者的自由流动等任何可能被解释为“非关税壁垒”的事项，都由其处理。现在，欧共体也正在朝欧洲单一军队的方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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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欧洲共同体之后，美国、加拿大与墨西哥的北美经济区，到目前为止，仍单纯为了经济目的。不过，未来恐怕就不单单如此了。

当初，最先想要成立北美经济区的不是美国，而是墨西哥。但是，150多年以来，墨西哥的政策始终是尽可能与“北方”保持距离，即使在胡亚雷斯（Benito Juarez）统一墨西哥后，这种政策也没有改变。世界上没有任何两个相邻国家像墨西哥与美国那样，在语言、价值观、传统，以及最重要的文化方面，差距这么大。然而，墨西哥最终还是必须接受，这150年来的孤立政策已经失败，为了挽救国家，为了脱离贫穷，起码在经济上，必须拥抱那危险的、疏远的北方大国，与其结成一体。

在东亚，不久的将来也一定会有类似的发展。唯一的问题是，东亚的经济区域会有几个？可能只有一个经济区域——中国、东南亚国家与日本会形成一个以日本为火车头的经济区域。也可能会有两三个—中国（特别是中国沿海省份，占全国人口2/5和GNP的2/3）本身会成为一个区域，而东南亚国家与日本会形成另一个以日本为火车头的区域。

东亚会选择怎么走，一定会成为未来几十年的关键问题之一。

另一个现在正方兴未艾的发展是“小型区域”。前苏联一瓦解，历史上曾受土耳其统治的中亚诸共和国立即提出议案，要跟“土耳其文化国家”当中西化最深、发展程度最高的土耳其结成“土耳其区域”。立陶宛、拉脱维亚与爱沙尼亚，这三个波罗的海国家在脱离前苏联之后，马上就想要共同成立“波罗的海区域”，这个区域还准备涵盖斯堪的纳维亚邻国，其中最重要的是芬兰与瑞典。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菲律宾、泰国这几个东南亚国家，也计划共同成立类似的小型区域，那是由马来西亚总理所提出的议案。俄罗斯总统目前也希望推动前苏联成员国成立一个经济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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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论数量多寡，这种小型区域的重要性不如像欧洲共同体这样的大型区域。大型区域主义的需求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它反映了现在的新经济现实。在知识密集的经济体系下，光靠传统的保护主义或者传统的自由贸易，都行不通，必须靠单一经济区域才行。同时，经济区域必须足够大，还要有强大的竞争力，才能建立有意义的自由贸易，受到高度保护的高新科技产业才能得到发展。这正是高科技产业（也就是知识密集产业）的本质。

高科技产业并不遵循古典、新古典与凯恩斯学派所讲的供求关系：生产成本与生产量成正比。在高科技产业中，生产量增加时，生产成本反而下降，而且增加愈多，下降就愈多这就是现在所谓的“学习曲线”(learning curve)。

经济区域必须足够大的重要性就在于高科技产业由此才能自立，才能打败任何与它竞争的对手，这就是我过去所讲的“竞争贸易”(adversarial trade)理念。一旦如此，夕阳产业就几乎没有复活的机会。可是，新兴高科技产业同时也必须有相当的竞争性与挑战，否则无法成长和发展，还会因独占、惰性而很快落伍。所以，知识密集型经济必须有相当大的经济区域才行，这个区域甚至比大国还大。知识密集型经济也要有保护产业的能力，并以平等互惠作为贸易的指导原则。这是前所未有的局势，在这种局势之下，区域主义成为不可抗拒的潮流。

无论是已经出现或是将要出现的经济区域都非常不同。欧洲共同体是围绕在少数几个国家周围，如英国、德国、法国、意大利与西班牙，这几个国家的大小、人口相差不远，而且基本上都是发达国家。

北美经济区与欧洲共同体有很大不同。在人口上，美国有2.5亿人口，加拿大只有美国的1/10。在经济发展程度上，美、加、 黑也有很大的差距。美国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地方，而墨西哥却是世界上最贫穷、落后的地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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