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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物:生活世界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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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 谢晓川译 韩炳哲 Byung-Chul Han 物著

UNDINGE生活世界的变革

Umbrüche der Lebenswelt

东方出版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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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目录 录

从物到非物 /001

从占有到体验 / 019

智能手机 /029

自拍i049

人工智能 /063

对物的看法 / 077

物中潜伏着的危险/ 080

物的脊背 / 084

鬼魂 / 092

物的魔力 / 096

艺术对物的遗忘.104

海德格尔的手/112

心物 / 121

安静 / 125

关于点唱机的附论 / 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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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中的第 5 页 · 印刷页码:003

物构成了大地的秩序、地球的秩序;这些物具有绵延的形式,为居住构建出安定的环境。这样的物是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所说的“世界之物”,它们具有“安定人类生活”的使命。[1]它们支撑着人类的生活。数字化秩序在今天接替了大地的秩序。数字化秩序让世界变得信息化[2],由此它祛除了世界的物化。媒体理论家维兰·傅拉瑟(VilémFlusser)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指出:“在当下,非物全方位地涌入我们的周遭世界,它们正驱除着物。人们称这些非物为信息。”[3]我们今天正处在从物时代向非物时代的过渡。并非物,而是信息在规定着生活世界。我们不再安居于大地和天空,而是居住在谷歌地球和数字云之中。很明显,世界变得难以把捉,变得缥缈,变得幽灵化了。没有任何东西具有朴实牢靠的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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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annah Arendt, Vita activa oder Vom tätigen Leben, München 1981, S. 125.

[2] [译注]德语原文中表示强调的斜体字,中文中用楷体来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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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中的第 6 页 · 印刷页码:004

只有在物赋予人类生活连续性时,物才能安定人类的生活。“这种连续性的来源是:同一张椅子和桌子,以一成不变的熟悉方式来面对每天都在发生改变的人。”[4物是生活的栖息地。今天这些栖息地已经完全被信息霸占了。信息是与生活的栖息地全然不同的东西。人们不可能停留在信息中。信息的当下时差非常短小。它们以意外而来的刺激为生。基于信息的流动性,它们让生活变得不稳定。在今天,信息始终需要我们的注意力。信息的海啸让认知系统变得不安。信息缺乏存在的确定性。尼克拉斯·卢曼(Niklas Luhmann)认为信息具有如下特征:“信息的宇宙论不是存在的宇宙论,而是偶然事件的宇

[3] Vilém Flusser, Dinge und Undinge Phänomenologische Skizzen, München 1993, S.81.

[4] Arendt, Vita activa oder Vom tätigen Leben, a. a. O., S.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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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中的第 7 页 · 印刷页码:005

宙论。”[5]

物在今天越来越不受注意力的待见。[6]物在当下的超膨胀导致了物的爆炸性增长,这种超膨胀恰好预示了人们对物日益增长的冷漠。我们不再迷恋物,而是迷恋信息和数据。与物相比,我们在此生产和消费了更多信息。我们极其沉迷于交流。力比多能量抛弃了物而占据了非物。后果就是“对信息的狂热”(Infomanie)。身处其中的我们都是“信息的常人”(Infoman)。对物的拜物教已经结束了。我们变成了对信息和数据的拜物教。在此人们甚至可以说,有一种“数据的性欲”(Datasexuals)。

工业革命深化并拓展了物的领域。工业革命只是让我们远离了自然和手工劳作。只有数字化才终结了物的范式。它让物臣服于信息。硬件是恭顺于软件的基础。对于信息来说,它们是次要的。硬件的微型化让它们变得越来越小。物的互联网让硬件变成了信息的终端设备。3D打印机让作为存在的物贬值。物被降格为信息的物质衍生品。

[5] Niklas Luhmann, Entscheidungen in der »Informationsgesellschaft«, https://www.fen.ch/texte/gast\_luh-mann\_informationsgesellschaft. htm.

[6] 人们在文化科学中可以观察到对物与日俱增的兴趣。然而对物的理论兴趣并不意味着物在日常生活世界中变得越来越重要。专门将物提升为理论反思的对象,这恰好是物在消逝的标志。物的颂歌实际上是它们的告别曲。物被驱逐出了生活世界,它们在理论中寻找避难所。“物质文化”和“物质转向”也可以被理解为对那种由于数字化而产生的、现实的去质料化和去物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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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息穿透了物的时候,从物当中产生了什么东西呢?世界的信息化从物当中制造出了“信息能动机”(Infomate),即加工处理信息的能动者。未来的汽车将不再是那种与权力和占有的幻象相联系的物,而是“移动的信息分配中心”,也就是一种与我们交流的“信息能动机”:“汽车对您言说,自动地’告知您有关它的一般状况和您本身的信息(如果您的工作状态不佳,它可能会拒绝启动工作),它给出建议并且做出决定,它是协商的对象,它和人们就应当如何生活’的广泛内容进行协商。”[7]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中的此在分析需要鉴于世界的信息化来进行修正。海德格尔的“在世之在”出现在“频繁地”与物“打交道”的活动中,这些物要么是在手的,要么是上手的。手是海德格尔的此在分析中具有核心地位的东西。借助于手,海德格尔的“此在”(此在即对人的本体论称谓)开辟出自身的周遭世界。它的世界是物的领域。但我们今天处在信息的领域中。我们不是忙碌于被动地呈现在面前的物,而是与诸多信息能动机进行交流和互动,这些信息能动机本身作为能动者而给出动作和反应。在此,人不是“此在”,而是“信息的机体”(Inforg)[8],这种机体进行交流活动并进行信息的交换。

[7] Jean Baudrillard, Das Andere selbst. Habilitation, Wien 1994, S.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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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智能家居中,信息能动机悉心地照料着我们。它们为我们完成了每一项操劳活动。智能家居的居住者完全是无忧无虑的居住者。数字化秩序的目的正是要克服那种被海德格尔理解为人之生存本质特征的忧虑。此在就是忧虑。人工智能通过对生活进行优化并取消作为忧虑来源的未来也就是说,克服未来的偶然,它在今天全面地去除了人之生存的忧虑。可测度的未来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忧虑。

[8] Luciano Floridi, Die 4. Revolution. Wie die Infosphäre unser Leben verändert, Berlin 2015, S. 129 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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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被抛状态”或者“实际性”这类海德格尔此在分析的范畴全都从属于大地的秩序。信息是加成性的,而非叙述性的。信息是可计数的,但不可叙述。作为非连续性单元,并且与当下仅有着短暂的时间间隔,信息无法组成一段历史。我们的记忆空间也越来越像一种存储器,里面填满了大量可以被装入的信息。加成与累积排斥铺陈叙述。历史和回忆的特点在于跨越长时间段的叙事连续性。只有铺陈叙述才奠定了意义和关联的基础。数字化的秩序,或者说,数值的秩序没有历史和回忆。这种秩序以此让生活变得碎片化。

作为优化着自身、重新发明自身的投射活动之结果(Projekt),人超越了“被抛状态”。海德格尔“实际性”观念在于:人之生存的根据是不可支配的东西。海德格尔的“存在”是不可支配的东西的另一个名称。“被抛弃状态”和“实际性”从属于大地的秩序。数字化秩序祛除了人之生存的实际性。数字化秩序不接受任何存在的根据。这种秩序的口号是:存在即信息。就此而言,存在是完全可以受人支配和控制的。海德格尔的物则与此相反,它体现了“物的制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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