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物：生活世界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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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Eb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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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的“可靠性”在于物把人嵌入那些支撑着生活的世界关联中。具有“可靠性”的物是世界之物。它们属于大地的秩序。如果物像今天那样与奠定世界的关联内容脱钩并且局限在纯粹的功能性当中，那么物的可靠性就会消失殆尽：“单独的器具会被用尽和消耗……器具的存在因此会变得荒芜，沉沦为单纯的器具。这种器具存在的荒芜是可靠性的消逝。……现在还能看到的就只有有用性了。”[147]

人的此在立足于大地。海德格尔的脚代表着立足地面的特性。它将人和那给予人支撑并给予人居留的大地联系在一起。海德格尔的《田间路》“陪伴着走在易行小径上的脚，安静地穿过贫瘠大地的广阔之处”[148]。具有可靠性的物致力于让人的脚立足在大地之上。这样的脚进一步给出了海德格尔为何如此坚定地执着于手的提示。手和脚都指向海德格尔之思的所在地。它们具体地体现着大地的秩序。未来的无手之人也没有脚。他离开大地而飘向数字化的云端。

妇的世界里。”[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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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Ebd., S. 22 f.

[147] Ebd., S. 23 f.

[148] Martin Heidegger, Aus der Erfahrung des Denkens 1910- 1976, Gesamtausgabe, Band 13, Frankfurt/M. 1983, S.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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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的物是世界之物：“物务集世界（DasDing dingt Welt)。”[149]作为物的动词，务集的意思是“聚合”(Versammeln)。物“聚合”那些人的此在嵌入其中的意义关联。海德格尔称这种奠定意义的世界结构为“四方”(das Geviert)。世界由四种赋予意义和具有支撑作用的组成部分构成：“大地”和“天空”，“神圣者”和“可朽者”。对海德格尔来说，物是“溪流和山谷”“飞鹭和山狍”“镜子和别针”“书籍和图画”或“花环和十字架”[150]。这种前后贯穿的头韵表达手法展现出了一种质朴的、可以在物中映现出其自身的世界秩序。海德格尔敦促我们去信任大地的韵律、大地的节奏，敦促我们将自己交付给世界的重力。

海德格尔坚守大地的内在尺度。他的信念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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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Heidegger, Vorträge und Aufsätze, a.a.O., S. 173.

[150] Ebd.，S.175.[译注]需要说明的是，韩炳哲在此引用的海德格尔关于物的文字，即“溪流和山谷”“飞鹭和山狍”“镜子和别针”“书籍和图画”或“花环和十字架”（,Bach undBerg ", Reiher und Reh ", Spiegel und Spange ", Buchund Bild“oder Krone und Kreuz“)，在德语中都是头韵押韵的词组。译文为直译，无法对应这种头韵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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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的意愿之彼岸，存在着一种人必须服从的“准许和排序”[151]。不是制造出居留，而是准许居留。晚年海德格尔思考的是没有操心的此在、“安定的存在”，这种安定的存在摆脱了人的意愿：“安定、安稳(securus）、没有忧虑（sine cura）意味着：没有操心。在这里，操心具有某种一开始就有意为之的实现活动，它的手段是无限的造作……安定的存在就是天生地在完整关联的结构中找到依据。”[152]

如海德格尔所说，人是“受限制的东西”。“物”蕴含了“完整关联的结构”，这个结构致力于提供支撑、确保“安定的存在”。他坚定地反对那种处在开端时期的数字化秩序，在这种秩序中，世界“仍然可以被订制为信息的系统”[153]。数字化秩序追求不受限制的东西，而大地的秩序则确切地规定了人受限制的特性：“人准备投入大地的和具有大地气息的场域的整体中，准备在自身中撕破以各种力为形式的自然的隐秘统治……站立起来的这同一个人，无法简单地说出何为存在、说出何为有物存在。”[154]

[151] Heidegger, Holzwege, a.a.O., S. 337.

[152] Ebd., S. 275.

[153] Heidegger, Vorträge und Aufsätze, a, a. O., S.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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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的手与大地秩序联系在一起。因此它把握不了人的未来。人早已不在“大地”和“天空”上居住。在通往不受限制性的道路上，人也将“可朽者”和“神圣者”抛在身后。最后的物（ta eschata)同样会被人抛弃。人飘向那种不受限制性。我们正在驶向跨人类和后人类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中，人类生活将会变成纯粹的信息交换。人消除了他的受限性，消除了那种恰好让人成为人之存在的实际性。人回到了“怀育他的泥土”（Humus），即回到了大地。数字化是在通往取消人性特质的道路上所迈出的承前启后的一步。人类的未来已经得到了预示：为了能够绝对地设定自己，人将取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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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Heidegger, Holzwege, a.a.O., S. 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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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托万·德·圣埃克絮佩里的《小王子》中有一个让人能直观到何为心物的场景。小王子在这个场景里遇到一只狐狸。他邀请狐狸和他一起玩耍。但是狐狸对他说，它没法和小王子一起玩耍，因为小王子还没有“驯服”它。小王子问狐狸，“驯服”(apprivoiser)是什么意思？狐狸的回答是：“这是一件已经被遗忘的事。（……）它意味着让自己去熟悉某种事物、去建立关系。（………）对我来说，你不过是和其他成百上千的男孩一样的小男孩。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不过是成百上千只狐狸中的一只狐狸。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那么我们就会相互需要。你会成为我的唯一，而我也会成为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

内在强化的关联在今天越来越失去它的意义。首先，它是非生产性的，因为只有弱化的关联在给消费和交流加速。就此而言，资本主义系统地破坏了关联。心物在今天也是稀缺的。它变成了短抛式的物件(Wegwerfartikel)。狐狸后续说的是：“人不再有时间去了解事物。他们购买的所有东西都是在商店里就准备妥当的东西。但是因为不存在贩卖朋友的商店，人们也就不再拥有朋友。”圣埃克絮佩里在今天或许会认为也存在那种贩卖朋友的商店，它们的名字是“脸书”或“Ti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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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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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到狐狸后，小王子才认识到为何他给狐狸的玫瑰是独一无二的：“它正是我用屏风守护的玫瑰。（……）它也正是我倾听它抱怨、吹牛或者沉默不语的玫瑰。”倾听用于他者。真正的倾听者让自己毫无保留地接受他者的责难。如果不面对他者的责难，“我”会再次抬头。作为责任伦理学，倾听伦理学的关键在于“为了他者的形而上学的弱化”。顽固的自我无法倾听，因为无论在何处，它听到的都是自己的言说。

心向他者敞开。我们在心物中也会遇见他者。这些心物通常是他者的馈赠。我们今天没有留给他者的时间。作为自身（Selbst）的时间让我们对他者盲目。只有他者的时间才产生内在强化的关联、友谊，即共同关系。它是善的时间。因此狐狸说：“你给你的玫瑰的时间让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人们忘记了这一真相。但你不能忘记。你对你所熟悉的事物负有责任。你对你的玫瑰负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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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希望小王子总是在同一个时间去看望它，希望他把看望变成一种仪式。小王子问狐狸，什么是仪式。狐狸的回答是：“这一点也被人遗忘了。（……）它是让某一天和另一天变得不同、让某一个钟点和另一个钟点变得不同的东西。”仪式是成家（Einhausung）的时间技艺。[155]仪式从“在世之在”中创造出“在家之在”。在时间中仪式的存在正是在空间中物的存在。它们通过赋予生命以结构而让生命变得稳定。它们是时间的建筑物。它们由此让时间变成可以居住的—甚至变成像房子一样可以通行的—东西。今天的时间缺少稳定的架构。它不是房屋，而是涌动着的奔流。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它。向前狂飙的时间是不可居住的。

除了仪式，心物也是让生命变得稳定的安栖处。它们的特点是重复。生产和消费的强制则取消了重复。这种强制发展成了渴求新事物的强制。信息也是无法重复的。基于短暂的现时时效，信息取消了持续性。它们发展出了对始终为新的刺激的强制。心物没有刺激。它们因此是可以重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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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Die Stadt in der Wüste. Citadelle, Frankfurt/M. 1996, S. 2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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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语表达“apprendrepar cœur”（背诵）的意思是通过重复来习得。只有重复能够抵达心灵。心的节奏也要归功于重复。离开了每一种重复的生命缺少节奏、缺少节拍。节奏也让灵魂（Psyche）变得稳定。它赋予时间这种自身不安稳的要素一种形式：“节奏是形式在时间性的（阻碍性）限制下取得的成就。”[156]在无法重复情感、情绪和体验的时代，生命失去了形式和节奏。它变成了彻底流动性的东西。

心物的时间、心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心从属于大地的秩序。在海德格尔房子的门槛上写着这样一句《圣经》的语录：“全力守护你的心；因为生命由此而起。”[157]圣埃克絮佩里也召唤那种产生生命的心的力量。狐狸在告别时，告诉了小王子一个指向前行道路的秘密：“很简单的是：人们只有用心才能看得好。眼睛无法看到根本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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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Hans Ulrich Gumbrecht, Präsenz, Frankfurt/M. 2012, S. 227.

[157] Sprüche Salomos, 4,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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