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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安静中、在完全的寂静中,我们才进入与无名事物的关系中,这一无名事物远在我们之上,在它面前,我们占有名字的追求变得黯然失色。心的守护灵也高于名字,“每个人在出生时就信赖这种守护灵的守护”[173]。这种守护灵让生活不仅仅是“我”的艰苦谋生式的存活。它代表着一种无时间的当下:“守护灵孩童般的面容、它细长而颤动的翅膀表明它不知道时间(……)。因此,生日不可能是对已经逝去的某个时日的纪念庆祝,而是和任何真正的节日一样,是对时间的扬弃,是守护灵的神显和在场。这种在场是我们无法从我们自己身上推掉的在场,它阻止我们将自己包裹在一种实体性的同一性中,正是守护灵粉碎了‘我’所提出的、满足自我的诉求。”[174]
[172] Friedrich Nietzsche, Jenseits von Gut und Böse, Kritische Studienausgabe, a. a. O., Band 5, S. 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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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Giorgio Agamben, Profanierungen, Frankfurt/M. 2005, S.7.
[174] Ebd., S.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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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安静的知觉就像是有着极长曝光时间的摄影。达盖尔的摄影作品《圣殿大道街景》本来呈现的是一条极为繁忙的巴黎街道。但是因为极为长久的曝光时间(这种长久的曝光时间是达盖尔作品的标志),一切活动着的东西都消失了。只有那些安静伫立着的事物是可见的。《圣殿大道街景》散发出一种村庄般的宁静。除了房屋和树木外,只有唯一一个人的形态能够被辨认出来,这个人在让人给他擦鞋,因此他安静地站立着。因此,对长久而缓慢的东西的知觉只能认识到安静的物。一切匆忙的事物都受到了消失的诅咒。人们可以将《圣殿大道街景》阐释为一个被神性之眼看到的世界。只有那些在沉思的宁静中驻留的物才会向这种神性之眼的救赎式目光显现。正是安静在给予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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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7年秋季的一个傍晚,忽然下起了大雨,我正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柏林舍内贝格区的路上。我在略微有坡度的克雷尔路上快速地下坡骑行。然后我就滑倒了,摔倒在地上。我费劲地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面前有一家快要倒闭的点唱机商店。因为从前我只是通过文学或者电影才知道点唱机,所以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走进这家店铺。商店属于一对年老的夫妇,他们对我的来访倒是有一点惊讶。很少有人会迷失在这家商店里。我觉得自己有点像是处在梦境中。由于商店里摆满的古旧物件和古旧用品,我在某种程度上摆脱了时间。也很有可能是那令人疼痛的摔跤让我的知觉进入了一种震荡的状态。柏林舍内贝格区的骑行摔倒带来了时间的裂缝,赐予我进入物的世界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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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唱机散发的魅力让我变得非常地兴奋。我从一台点唱机走向下一台,仿佛游走在满是奇妙物件的童话王国当中。这家商店的名字是“点唱国度”(Jukeland)。这里的物都散发出一种异样的美。我特别注意到AMI这个牌子的一台土耳其蓝的点唱机。这是1950年代生产的型号。在这一“银色时代”的型号中,点唱机吸收了汽车设计的风格要素,像尾翼、全景天窗或尾灯。所以它在今天看起来的效果就像是有着许多发光镀铬物件的老爷车。我即刻爱上了这台有着全景天窗式大片玻璃隔窗的土耳其蓝点唱机,毫不犹豫地就决定要拥有它。
买下点唱机的时候,我的公寓里只有一台老式的三角钢琴和一张金属制成的医用写字台。我当时的需求是要住在一间空敞的公寓里。不论是三角钢琴还是医用写字台,都没有破坏这种空敞。甚至它们还加重了这种空敞。我和它们组成了三重奏。成为房间中安静的、无名的物,仿佛是一种解脱。空敞不是指房间中没有物。它是一种内在的强化(Intensität)、一种内在强化的当下(intensive Gegewart)。它是安静在空间中的显现。空敞与安静密切地相互联系在一起。而安静也不是指听不到任何声音。安静甚至还会凸显出某些声响。安静是注意力内在强化的形式。类似于写字台或三角钢琴这样的物,它们捏合与构建注意力,从而创造出安静。我们今天被非物、被那些让我们的注意力碎片化的信息干扰包围着。即便这些干扰是无声的,它们也破坏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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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点唱机摆放在有三角钢琴的那个房间里。当时我在倔强地练习《哥德堡变奏曲》的咏叹调。对任何从未上过钢琴课的人来说,这是非常困难的尝试。在三角钢琴前,我觉得我就像第一次学写字的孩子。学习写字有点像是在做祷告。总共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我才能够娴熟地演奏完整的咏叹调。此后我就重复练习它,像做祷告一样。有着大片三角翼的这个美丽的物就成了我祷告的转经筒。
我常常在夜里走进这间音乐室,在黑暗中安静地听着这台点唱机。扬声器支架上多彩的灯光融合在黑暗中才展现出它的全部效果。它赋予了点唱机某种爱欲式的东西。点唱机用彩色的光芒照亮黑暗,产生出了让我沉浸其中的物的魔力。
点唱机让听音乐成为视觉、听觉和触觉经验的一种最高享受。当然这是琐碎的,需要投入一定强度的时间。因为我的这台点唱机不是长时间待机使用,它首先必须接上电源。它的灯管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预热。投入硬币后,我小心翼翼地按下按键。整台机器随后就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响而启动了。在转动起来的唱片圆盘发出嗡嗡的声响后,唱片替换器的臂杆抓出一张唱片并精确地将它摆放到上面去。唱臂在点落到唱片之前,会擦碰到一个细小的、给唱针除尘的刷子。全部过程完全是一次魔法表演、一次物的魔法表演,每次都让我着迷的魔法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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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唱机发出物的声响。它似乎特别想要传递“它是一件物”的信息。它具有硕大的身体。从它肚子的深处发出嗡嗡的声音,仿佛这是它欲望的表达。数字化的声响摆脱了任何物的声响。它是无身体的,并且是扁平的。而点唱机通过唱片和功放所发出的声响在根本上有别于数字化的声响。它是物性的,并且是身体性的。从扬声器发出的声响触动着我,让鸡皮疙瘩出现。
点唱机构成了真正的对立物。它与厚重的三角翼钢琴一样,都是对立的物体。当我站在点唱机前,或者在三角翼钢琴上演奏的时候,我自己想到的是:为了快乐,我们需要一个凌驾于我们的、耸立着的对立物。数字化取消了每一个对立物、取消了每一种对立。因此我们完全失去了对承载之物、耸立之物,甚至是对崇高之物的感觉。因为这一缺失的对立物,我们不断地向我们的自我回退,这让我们失去了世界,也即是说,让我们变得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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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唱机将我带入1960和1970年代流行音乐的陌生世界。按照数字编号的曲目单上,没有一首歌是我知道的。所以开机的时候我就直接按下任意一组按键,让自己进入陌生的世界。可以选择的曲目大致有约翰尼·雷(Johnnie Ray)的《哭泣》(Cry)、鲍比·达林(Bobby Darin)的《梦想爱人》(Dream Lover)、山姆·库克(Sam Cooke)的《美妙世界》(WonderfulWorld)、格伦·米勒(Glenn Miller)的《心情》(Inthe Mood)、爱泽尔乐队(The Edsels)的《啦马啦马叮咚》(Rama Lama Ding Dong)、萨拉·莱安德(ZarahLeander)的《我知道会有奇迹发生》(Ich weiß,es wirdein Wunder geschehen)、艾尔·马丁诺(Al Martino)的《在我心中》(Here in My Heart)、水晶乐队(TheCrystals)的《随后他亲吻我》(Then He Kissed Me)和保罗·安卡(Paul Anka)的《对我说你爱我》(Tell MeThat You Love Me)。这些曲目让我模糊地猜想到,当时的世界肯定在某种程度上要比今天更浪漫、更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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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有价格单位“芬尼”和“马克”的红色铭牌位于点唱机的中部。我是这台点唱机的幸运拥有者,所以我可以使用那个让我不受投币点歌限制的按钮。但我至今都没有用过它。投入硬币造成的独特声响,正和唱片发出的沙沙声一样,都恰好是点唱机专属的东西。正是这种美妙的物的声响让我无法忘怀。“我为美妙的音乐付费”,这正是在YouTube时代让我特别喜欢的东西。硬币是进入具有魔力的世界的入场券。
在所有这一切的陶醉之外,我总是会问自己:在我的这台点唱机的全部生命历程中,它以前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呢?它肯定有过命运多舛的一生。它背负着可见的历史印迹。我仿佛是物之世界的命理师、相面师。我安静的房间或许并不是这台点唱机的合适处所。在写字台前,我有时用余光觉察到了它的寂寞、它的孤独。我常常有这样的感觉:我让这台点唱机离开了它的所在,在这种情况下,拥有它或许就是亵渎它。但这台点唱机在今天又能出现在哪里呢?我们随着物而一起失去的还有处所。让我感到安慰的心念是:我的拥有让这台点唱机免于最终的消逝,我将它从有用性的劳役中解放了出来,我抹除了它的商品特征,因为我把它变成了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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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彼得·汉德克来说,点唱机不是以孤绝为归旨的物,而是有处所的存在者(Ortswesen)。点唱机建构了处所(Ort)的中心。《试论点唱机》的主人公启程走向“点唱机的各个处所”。点唱机就像是重力的中心,它将围绕着自己的一切聚拢并调校成一个处所。它奠定了处所。它赋予处所安静的轮廓。读者则参与了处所和世界的生成:“点唱机就在酒吧里,在白天热暑后打开的窗下;门也是开着的,对着有铁轨的地方。此外,这家酒馆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少数几样东西被推到了边上,已经擦拭干净。点唱机的灯光映现在潮湿的水磨石地板上,一道随着地板变干而逐渐消逝的光彩。酒吧女招待的面容极其苍白地显现在窗户上,恰好和在外面等候的一对游客的棕色面容形成了对照。在的里雅斯特通往威尼斯的快车出发之后,这座楼随后就显得空旷了;只有两个半大小子在一张长凳上相互尖吼打闹,此刻,他们的游乐场就是火车站。从对面那片喀斯特地区的松树间的昏暗中,飞出了嗡嗡作声的夜蛾。长串的封闭货车哐当作响地驶过,在它的车厢外,作为唯一亮点的,是随着系绳向后摆动的、小小的铅封印牌。伴随着随之而来的安静—这是晚归的燕子和早起的蝙蝠之间的时刻—这个地方(an dem Ort)响起了点唱机的声音。”[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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