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劳动与卡尔·马克思

第二节 马克思论生产方式

迈克尔·波特(MichaelPorter，1985，36)介绍了价值链概念，他把价值链定义为“实施设计、生产、销售、交付和供给其产品的一系列活动的集合体”。他区分了主要活动(入栈和出栈物流、市场营销和销售、服务）和支持活动(采购、技术开发、人力资源管理、企业基础设施)。自从1985年以来，“价值链”这一术语成为分析资本组织的一个流行范畴，这体现在学术数据库商业资源总库(Business Source Premier)收录的11682篇文章摘要中都使用了这一术语(2013年5月21日查阅)。这一术语在主流媒体经济学中也被用来分析传统媒体和信息通信技术的价值链。泽迪克(Zerdick，2000，126—135)等人认为，信息和通信技术(ICT)价值链的各个阶段是：采购、硬件制造、外围设备、软件、操作系统软件、用户软件销售以及支持服务。价值链概念使用的主流趋势在于：它侧重于商品生产的各个阶段，往往忽视工作条件和阶级关系的各个方面。批判性研究提出的另一个概念是新的劳动的国际分工(NIDL)。“世界经济的发展日益创造条件(推动新的劳动的国际分工的发展)，在这种条件下，越来越多的公司只有通过将生产转移到劳动力廉价、丰富和纪律严明的新工业地点才能生存；简而言之，通过跨国重组生产”(Frbel、HeinrichsandKreye，1981，15)。进一步的发展是，“商品生产正日益细分为不同的部分，而这些部分可分配给世界上任何一个可提供最有利可图的资本和劳动力组合的地区”(同上，14)。新的劳动的国际分工的概念被用于制造业、欠发达第三世界、妇女就业、移徙、城市转型、文化产业和信息和通信技术(ICT)行业（例如，Cohen，1981，1987；Ernst，1980；Feagin and Smith, 1987 ; Folke、 Fack and Enevoldsen, 1993 ; Gamsey andPaukert,1987;Henderson，1986;Huws等，1983;Huws，2003;Miller等，2004)。新的劳动的国际分工这个概念的优点在于它强调资本和劳动之间的阶级关系，以及在阶级斗争过程中，资本如何通过生产过程的全球扩散来降低其总工资成本，从而增加其利润；它也是一个涵盖工人反对资本主义结构调整的负面影响而斗争的概念。本章采用方法立足于马克思主义传统，强调全球化分析中的阶级矛盾，探讨了生产方式概念如何能够和新的劳动的国际分工概念相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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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方式的概念一方面强调阶级关系(生产关系）的辩证联系，另一方面强调资本、劳动和技术（生产力）的组织形式之间的辩证联系。阶级关系是一种社会关系，这种社会关系决定谁拥有私有财产，并有权让其他人生产的剩余价值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被私有财产所有者所占有。阶级关系包括一个有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无产阶级被迫生产剩余价值（而被有产阶级占有)。生产关系决定了产权关系谁拥有多少劳动力(全部、一些和没有）份额、生产工具、劳动产品分配方式和商品的分配，以及用于捍卫产权关系和劳动分工的压迫方式。阶级关系是生产关系的组织形式，在其中，统治阶级控制着所有权和分配方式，以及剥削被统治阶级的压迫方式。在一个无阶级的社会中，人类共同控制着所有权和分配。每个经济体每年生产一定量的产品。特定的资源被投入并且有一个特定的产出。如果经济没有因危机而收缩，那么盈余产品就会产生，即一个初始资源的超量。产权关系决定了谁拥有经济的最初资源和剩余。表6.3根据各种所有制模式即产权关系区分了不同的生产方式(父权制、奴隶制、封建主义、资本主义、共产主义)。压迫的方式包括：人身暴力(监督员、保安部队、军队）；结构性暴力(市场、制度化的雇佣劳动合同、私人财产的法律保护等）和文化暴力（认为现有秩序是最佳的或唯一可能的秩序的意识形态，并试图通过替罪羊来推迟解决社会问题的意识形态)。我们需要一个自由而没有压迫的社会。配置和分配模式定义了产品是如何配给和分配的：在共产主义社会中，每个人都得到生存和满足人类需求所需的任何东西。在阶级社会中，分配是以交换的形式组织的：交换是指用一种产品交换另一种产品。如果你没有什么可交换的，因为你什么都没有，那么你就不能得到其他的商品和服务除非那些不是用于交换，而是免费提供的商品和服务。交换的组织形式有多种：一般交换、交换价值的交换(x量商品A = y量商品B)、最大化交换价值的交换以及资本积累的交换。劳动分工界定了谁在家庭、经济、政治和文化领域从事哪些活动。从历史上看，存在着性别分工、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分工、由专家进行的许多不同职能的分工以及由于生产全球化而导致的劳动的国际分工。相反，马克思则设想了一个由多面手(通才)组成的社会，它克服了劳动分工，使社会建立在全面的、普遍活跃的人的基础之上。马克思指出，“资本并没有发明剩余劳动。凡是社会上一部分人享有生产资料垄断权的地方，劳动者，无论是自由的或不自由的，都必须在维持自身生活所必需的劳动时间以外，追加超额的劳动时间来为生产资料的所有者生产生活资料，不论这些所有者是雅典的贵族，伊特鲁里亚的神权政治首领，罗马的市民，诺曼的男爵，美国的奴隶主，瓦拉几亚的领主，现代的地主，还是资本家”(Marx，1867c，334—335；译者注：《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72页)。马克思提出，在阶级社会中，“劳动=创造他人的所有权，所有权将支配他人的劳动”(1857/1858b，238；译者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92页)。历史的另一种选择是共产主义社会和生产方式，在这种社会中，阶级关系被瓦解，剩余产品和私有财产被共同拥有和控制。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系统辩证地相联系：我在本书的第二章第二节第一部分（见图2.2）中指出，拥有劳动力的人类主体在劳动过程中与生产资料（客体）相互作用，生产资料由劳动对象（自然资源、原材料）和劳动工具（技术）构成。在劳动过程中，人类借助于劳动工具、使用他们的劳动力以改变劳动对象（自然、文化)，其结果是一个劳动的产品，也就是黑格尔式的主客体，或如马克思所言的一个产品。在这个产品中，劳动已经与其对象联系在一起：劳动被对象化于产品之中，劳动对象结果被转化为一个满足人类需要的使用价值。生产力是一个系统，在其中，主体生产力（人类劳动力）利用机器生产力（客体生产力的部分）以改造部分自然生产力（也是客体生产力的一个组成部分)，进而产生了劳动产品。发展生产力系统的目标之一是提高劳动生产率，即每单位时间劳动产生的产出(产品数量)。因此，马克思把生产力发展的概念（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定义为：“劳动生产力的提高，我们在这里一般是指劳动过程的这样一种变化，这种变化能缩短生产某种商品的社会必需的劳动时间，从而使较小量的劳动获得生产较大量使用价值的能力”(Marx，1867c，431；译者注：《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66页)。发展生产力的另一个目标是通过减少必要劳动时间和艰苦的劳动来促进人的自身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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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工具可以是人类的大脑和身体、机械工具和复杂的机器系统，还包括特定的时空组织，即在特定时间内运作的生产地点。最重要的是取决于生产力水平的必要的工作时间，也是保障社会生存所需的每年的工作时间。工作的对象和产品可能是自然、工业或信息资源，也可以是它们的组合。人类主体拥有劳动力，再生产工作是再生产、维持和再创造人类生存的工作，它创造了满足人类基本需求的生存手段。创造人类生存手段的组织是在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上组织起来的：个体领域、社会领域、体制领域。所有三个层面的再生产在影响人类身心的两个相互联系的层面上运行。人类在个体、社会和体制层面上仅作为心灵和身体的互动而存在。表6.1总结了组织和创造人类再生产的个体、社会和体制结构。

表6.1指出，身体和心灵以及人类生存的相应领域是一体而无法分离的，它们是辩证地交织在一起的，这意味着它们有自身的存在，并且相互联系和相互构成。例如，像修剪花园这样的体力劳动，既需要手的肢体运动也需要创造性的思考如何科学地种植树木、花草。随着时间的推移，花园的外观和发展状况塑造了园丁的想象力，而园丁的想象力有待改进。所有这些进行中的变化导致了花园的物理分化。传统的身心分离形成了阶级分化，从而将一种特定类型的活动分配给某一特定群体，而将相反的活动形式分配给了另一群体(例如家务劳动或雇佣劳动、生产或管理)。这种情况所实施的管理和剥削在思想上是说得通的，因为这是一种将人类主体的两个领域分开的身心二元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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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力是创造使用价值的生产系统。生产力有不同的组织方式，例如农业生产力、工业生产力和信息生产力。表6.2给出了一个概览。

图6.1概述了生产关系和生产力的各个方面。

对于马克思而言，历史是生产方式的继承和扬弃。生产方式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统一。如果这些方式是以阶级为生产关系的话，那么它们就会产生特定的矛盾，从而导致一种生产方式的扬弃和一种新的生产方式的产生。历史以这样的方式发展，“已成为桎梏的旧的交往形式被适应于比较发达的生产力，因而也适应于更进步的个人自主活动类型的新的交往形式所代替；新的交往形式又会变成桎梏并为别的交往形式所代替”(1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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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译者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81页)。阶级关系和生产力在历史上产生了一系列矛盾，而这些矛盾导致了新的生产方式的建立。

在马克思的《经济学手稿(1857—1858年)》西方各界称其为《大纲》(Grccndrisse)(Marx，1857/1858b，471ff；译者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65页)的“资本主义生产以前的各种形式”一节，也就是《德意志意识形态》“费尔巴哈：关于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世界观”(Marx andEngels，1845/1846；译者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19页)部分中，马克思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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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列生产方式的历史顺序：

(1)以父权制家族为基础的部落社区

(2)古代城邦的公有制(罗马、希腊)

(3) 农村的封建生产

(4) 资本主义

因此，马克思讨论的具体的历史性生产方式是：家庭或部落的生产方式、古代奴隶制社会的生产方式、封建制度和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在下面的概述中，古代奴隶制社会和封建制度社会是结合起来进行讨论的，因为在这两种社会中，奴隶是整个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此外，我还增加了一节，重点讨论了信息生产作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一种相对较新的发展状况。

依据马克思的观点，部落生产方式、古代生产方式和封建生产方式都是以占有自然为基础的，它们的形式是：“土地财产和农业构成经济制度的基础”，“对土地这种最初的劳动工具、试验场和原料储藏所的占有”，“把土地当作财产，这种关系总是要以处在或多或少自然形成的或历史地发展了的形式中的部落或公社占领土地为中介”(Marx，1857/1858b，485；译者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76—477页)。这些只是其他的表达方式——说明这些生产方式处于农业社会生产力水平的其他表达方式，自然是劳动将其转化为使用价值的基本劳动对象。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兴起包括大规模工业和机器的制造，这意味着“人类生存的这些无机条件（=自然)同这种活动的存在（=劳动)之间的分离，这种分离只是在雇佣劳动与资本的关系中才得到完全的发展。”(同上，489；译者注：同上，第481页)。这意味着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兴起和工业化的兴起相结合，而工业化的兴起实际上是一种生产力的组织方式的兴起。资本主义的诞生使得人类“与土地相分离；……土地所有制关系的解体”(同上，502；译者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96页)。资本主义因此也必然导致工厂作为工业生产单位而建立起来。这种转变带来了“劳动资料如何从工具转化为机器”(Marx，1867c，492；译者注：《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427页)，该系统包括发动机、传动机构、工具机或工作机(494，译者注：同上，第429页)，或表现为各个局部工作机的结合(501；译者注：同上，第43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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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奴录制、农奴制和雇佣劳动是阶级关系的三种重要的历史形式：“随着在文明时代获得最充分发展的奴隶制的出现，就发生了社会分成剥削阶级和被剥削阶级的第一次大分裂。这种分裂继续存在于整个文明期。奴隶制是古代世界所固有的第一个剥削形式，继之而来的是中世纪的农奴制和近代的雇佣劳动制。这就是文明时代的三大时期所特有的三大奴役形式；公开的而近来是隐蔽的奴隶制始终伴随着文明时代”(Engels，1884译者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第200页)。表6.3依据占统治地位的所有制形式（自我控制、部分自我控制以及部分异化控制、完全异化控制)给出了一个生产方式的分类。

但是，生产方式之间如何彼此相关联呢?以历史性的方式来看，它们彼此相互取代，或者以历史逻辑的方法来看，在一种特定的社会形态中，它扬弃了旧的社会形态，但却包含了旧的生产方式于自身之中。睚鲁·巴纳吉(JairusBanaji，2011)认为，斯大林主义和庸俗的马克思主义基于这样的假设概念化了生产方式：一种特定的方式只包含一种特定的历史性劳动方式和剩余价值占有方式，并清除了先前的方式，因此历史发展以线性的方式演化：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所以，阿尔都塞和巴利巴尔(Althusser andBalibar，1970)认为，社会的历史发展是非辩证地，并不涉及否定，而是“从一种生产方式过渡到另一种生产方式”，从而使一种方式取代另一种方式。他们得出的这一历史概念就是为什么汤普森(1978a，131)将阿尔都塞的方法定性为“理论层面的斯大林主义”的原因之一。斯大林主义的“形而上学一学术形式主义”(Banaji，2011，61)已被复制到自由主义的理论假设之中，即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再到信息社会，每个阶段都有一个进化的历史发展，因此每一个阶段都消除了前一个阶段(如贝尔1974年和托夫勒1980年提出的)。这表明在理论领域，今天的自由主义者是当代的斯大林主义者。巴纳吉认为，资本主义经常强化封建或半封建的生产关系。在欧洲和国外的部分地区，封建主义只会发展成“商品生产企业”(Banaji，2011，88)。在世界其他区域，如果没有奴隶制和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也会发展起来(同上，6)。与形式主义的解释不同，巴纳吉提出了对马克思理论的一种复杂解读，即一种生产方式“能够包含更早的形式”(同上，1)，“在非常不同的生产方式中可以找到类似的劳动使用形式”(6)，资本主义正在“通过多种形式的剥削在运行”(145)，是一种综合发展形式(358)。这种形式将“各种剥削方式和劳动的组织方式一体化以推动剩余价值的生产”(359)。生产方式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统一体(Marx and Engels，1845/1846，91)。如果这些方式是以阶级作为生产关系的话，那么它们就有特定的矛盾，从而导致一种生产方式的否定(扬弃)，并产生一种新的生产方式。一种新的生产方式的产生并不一定要废除而是要否定(扬弃)旧的生产方式。这意味着历史对马克思来说是一个辩证的过程，这正是黑格尔对术语扬弃(否定)一词的三重含义：(1)发展(2)否定和(3) 继承中发展为(1)有新质的经济，(2)旧的生产方式的统治地位消失了，(3)但这种旧方式以一种特定形式继续存在于新方式中，并与新方式相联系。然而，资本主义的兴起并没有终结父权制，父权制仍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存在着：一种特定的家庭经济产生，它发挥着现代劳动力再生产的作用。扬弃可能或多或少是基本的，从资本主义向共产主义的过渡需要从根本上消除资本主义，但问题是，这种根除是否立即成为可能。淘汰和保存可以在不同程度上进行，否定可以或多或少地是根本性的。抛弃和继承可以在不同程度上进行，否定也是一个非线性的过程，总是有可能建立类似于以前的组织模式的关系。资本主义是在这种生产关系的层次上组织起来的：一方面是资本所有者，另一方面是有报酬/无报酬的劳动者和失业者。在生产力层面，从工业生产力发展到信息化生产力，信息生产力不是消灭而是扬弃（否定）其他生产力(Adorno，1968/2003，chapter5)：信息产品的存在需要大量的物质生产，这包括农业生产、矿业生产和工业生产。信息资本主义的产生并没有虚拟化生产或使其无量化或非物质化，而是以物质生产为基础(Huws，1999；Max-well and Miller，2012)。然而，资本主义是一种生产方式，术语“农业社会”“工业社会”“信息社会”定义了生产力的具体组织形式(本书第五章，Adorno,1968/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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