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劳动与卡尔·马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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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货币和价格

“价格是对象化在商品内的劳动的货币名称”(Marx，1867c，195—196；译者注：《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22页)。商品以货币价格表示其价值。货币是商品价值的计量，它是最高级的价值表现形式。货币价格是价值形态的一种特定的垄断形式，它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充当（几乎）所有商品交换市场关系中的广义交换媒介而形成交换。货币具有“在商品世界中起着一般等价物作用……的社会垄断”(同上，162；译者注：《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86页)。货币与劳动和资本之间的阶级冲突相关联(HarryCleaver，2000，156—158)：为了提高利润，资本旨在降低雇佣劳动（工资）价格和提高商品价格。工人可以以罢工的形式拒绝工作，从而抨击工资调节和货币利润。他们试图通过低于市场价格或免费获得使用价值（例如，拒绝购买一定产品并和其他工人一起生产它们)，这样他们就可以拒绝或清除价格。所以，货币不仅仅是流通的媒介，而且是“阶级之间的调节者”(同上，158)和阶级斗争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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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商品具有相同的价格并不意味着它们必然具有相同的价值，只不过它们被评估为具有相同的价值。

马克思认为，价值和价格并不一定是一致的，它们可能不一致和上下浮动：“商品的价值量表现出一种必然的、商品形成过程内在的同社会劳动的联系。随着价值量转化为价格，这种必然的关系就表现为商品同在它之外存在的货币商品的交换比例。这种交换比例既可以表现为商品的价值量，也可以表现比它大或小的量，在一定条件下，商品就是按这种较大或较小的量来让渡的。可见，价格和价值量之间的量的不一致的可能性，或者价格偏离价值量的可能性，已经包含在价格形式本身中”(Marx，1867c，196；译者注：《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22—123页)。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价格围绕着运动的重心”(Marx，1894，279；译者注：《资本论》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99页)。价值是“市场价格的‘中心’，是市场价格波动的轴心”(Bidet，2009，81)。“其个别价值低于市场价值的商品，就会实现一个额外剩余价值或超额利润，而其个别价值高于市场价值的商品，即不能实现它们所包含的剩余价值的一部分”(Marx，1894，279；译者注：《资本论》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99页)。“市场价值总是不同于商品的这个平均价值，总是或者高于或者低于它”(Marx，1857/1858，137；译者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85页)。在黑格尔辩证法的话语中，我们可以说，价格是一个否定的否定，也即是对自身实际价值的否定。

罗伯特·库尔茨(Robert Kurz，2012，184)认为，价格不能从商品价值中读出，但是价值和价格也不是独立的。牙刷的价格总是比汽车的价格低得多，因为生产牙刷所需的社会必要劳动必定会比汽车所需的低得多。同时，由于激烈的竞争可能迫使资本家出售低于商品价值的商品（同上，185)，因此无法保证市场上能够达到预期的价格(同上，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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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型问题涉及如何将价值转化为价格的问题。基于穆伊什·普斯通(MoishePostone，1993)的观点，人们可以说，与这个问题的接触是基于这样一个假设，即马克思的理论可以用来推导价格理论，并且假设这也是马克思的意图。相反，普斯通(MoishePostone，1993，134)认为，“价格对价值的背离”是“马克思分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马克思的“意图不是提出一个价格理论，而是展示价值如何诱导一种伪装它的外表”(同上)。价格形式掩盖了价值的特性。

(四)劳动力的价值和价格

想象一下两种情形：

(1)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家生产电脑的公司，对这类商品有很大的需求。劳动力的供给几乎是无限的，通过军事化手段管理工作：拒绝工作的工人会被枪杀。没有劳动法，即计算机公司的所有者可以自由选择标准工作时间、工资、休息时间等。组装一台计算机平均花费15分钟，其价格为500欧元，固定不变资本的成本为100欧元。价格取决于投资成本。在劳工供应有限的情况下，资本家会尽量减低劳工成本，以达至利润最大化。在这个例子中，由于法西斯的生产条件，他们可以奴役工人，不支付工资，从而使利润最大化，最高可达400欧元。

(2)改变了制度，制定了劳工法。现在最低工资要求资本家在第一个例子中支付200欧元的工资成本来生产一台计算机。生产条件不变，不变的资本成本仍为100欧元。资本家习惯于每台电脑赚取400欧元的利润：根据计算，他每台电脑的利润是400%，他已经获得了一种他不想放弃的奢侈生活方式。如果他对每台电脑要求相同的价格，那么每台商品的利润将减半，从400欧元降至200欧元。由于没有竞争，对电脑的需求很大，他决定将一台电脑的价格从500欧元提高到700欧元，这样他就可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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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400欧元的利润。

这些例子旨在说明，价格不能简单地根据劳动价值得出和计算，而是取决于阶级斗争的政治。因此，雅克·比岱(JacquesBidet，2009)谈到了价值的社会政治概念，这一概念与价值的政治经济概念相联系。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劳动作为价值的实质，与“资本家阶级对工人行使的劳动支出”的“社会强制”相结合（同上，51)。因此，劳动是一个阶级概念，价值与劳动资本的阶级关系相关联，资本必须确保对劳动的指挥，这是一项政治任务。劳动者可能试图抵抗控制，这或许是对这一控制的政治回应。“如果价值的本质是抽象劳动和支出，价值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与它的相关物、支出的社会强迫（资本家阶级对工人实施的市场强迫）相联系的，与其在概念的统一中形成了一种社会和阶级关系”(同上)。因此，价值和抽象劳动的概念同时也是政治经济学和社会政治阶级斗争的表现。所以，马克思还强调了与劳动价值和价格有关的这种联系：“在反雅各宾战争时期正如那位不可救药的吞噬赋税、尸位素餐的老乔治·罗斯经常说的那样，发动这场战争是为了挽救我们神圣宗教的福利免遭亵渎的法国人的侵犯，我们在前次会议上曾谨慎地谈到的那些仁慈的英国农场主，竟把农业工人的工资降到这种纯粹生理上的最低界限以下，而维持生命和延续种族所需要的不足之数却由济贫法来填补。这是把雇佣工人变成奴隶，把莎士比亚笔下的骄傲的自耕农变成贫民的一种高明手法”(Marx，1865；译者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65页)。

阶级的社会政治概念促使比岱(JacquesBidet,2007)强调资本主义“真正拥有市场和政府，两种调节者、社会范围上的两种形式的合理一理性调节，这是其逻辑前提。资本主义把市场和政府转化为现代阶级关系中的两个阶级因素的同时以它们的形态出现”。哈里·克利弗(HarryClea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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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虽然来自另一个背景，即自治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但他却像比岱一样为马克思的《资本论》进行政治辩护。如比岱一般，克利弗也认为阶级关系是价值的一个重要方面。“正如我们所见，劳动力的交换价值是工人阶级出售其劳动力而获得的货币，但对于工人阶级来说，这种交换价值既是收入也是与资本斗争的力量来源，而对后者来说，这是一种成本，是对生产总值的一种扣减，是对剩余价值的威胁，也是对资本力量的威胁。由于这些差异，工人阶级为获得劳动力交换价值的形式经常会发生斗争：货币工资、实物工资、社会服务、福利、失业救济金、养老金等等”(HarryCleaver,2000, 101)。

什么是劳动力价值？“同任何其他商品的价值一样，劳动力的价值也是由生产从而再生产这种独特物品所必要的劳动时间决定的。……劳动力的价值，就是维持劳动力占有者所必要的生活资料的价值”(Marx，1867c，274；译者注：《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98一199页)。一个工人再生产的手段包括他或她本人以及他或她的家庭维持生计的费用，获得技能的教育以及保持能够继续工作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的健康福利。哈里·克利弗在他的自治主义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工人和社会工场的概念中强调：“家务劳动和课业劳动试图为保持低价值的劳动力而作出了贡献”(HarryCleaver，2000，123)。劳动力再生产中可用的无酬劳动时间越多，“工人阶级再生产所需的可变资本的量”就越少，所以，社会工场的社会劳动者为“扩大剩余价值”作出了贡献(同上)。正如马里奥·特隆蒂(MarioTronti，1962)所述，资本主义的技术变革(即生产力的技术增长或马克思所说的相对剩余价值生产)导致了社会工厂的出现。工厂把它的界限扩展到社会的各个领域：“资本主义越是向前发展，就会主张更多的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并拓展自身，生产—分配一交换一消费的周期自身不可避免地越短，资本主义生产和无产阶级社会之间的、工场和社会之间的、社会和国家之间的社会关系就变得越来越根本。在资本主义发展的最高水平上，社会关系变成生产关系的时刻，整个社会变成生产的原因和表现，也就是说，整个社会作为工厂的一个功能而存在，而工厂将其排他性统治扩展到整个社会。……当工场把自身发展成为整个社会主人的时候，全部社会化的生产就成了工业生产而后，工场的特征在社会的一般特征中迷失了自己”(MarioTronti，1962，30—31，从德语翻译而来)。该例所示，劳动力价格(工资)取决于政治上规定的劳动条件，这是资本和劳工之间阶级斗争的实际、时间和动态变化的结果。工人阶级的组织，诸如工会，“目的不过是抵制工资的水平降低到各种营业部门中传统的高度以下，无非是阻止劳动能力的价格降低到劳动能力价值以下”(Marx，1867c，1069；译者注：[德]马克思：《直接生产过程的结果》，田光译，人民出版社1964年版，第139页)。在第一个例子中，工资由阶级斗争中的资本力量驱动，达到绝对最低水平，低于雇佣劳动的生存水平(即低于劳动力的价值)。在第二个例子中，阶级斗争使工人组织得到了授权，并使他们能够提高劳动力的价格。这个案例表明，“价值是在由劳动力价格问题定义的阶级斗争中确立的”(JacquesBidet，2009，101)。“如果你们把各个不同的国家中或同一国家不同历史时代的工资水平或劳动的价值水平比较一下，你们就会发现，劳动的价值本身不是一个固定的量而是一个变化的量，即使假定其他一切商品的价值不变，它也是变化的”(Marx，1865；译者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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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剩余价值

工人被迫进入阶级关系，为了生存而生产利润，这使资本能够适当地获得额外的利润。被剥削的剩余价值概念是马克思理论的主要概念，他以此来表明资本主义是一个阶级社会。“剩余价值理论立即成为剥削理论”(Negri，1991，74)。可以补充的是，阶级理论，因此也就是对一个没有阶级社会的政治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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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里克·杜塞尔(EnriqueDussel) 认为，马克思于1857年12月在关于《大纲》的研究中，“第一次在他的著作中发现了剩余价值范畴”(Dussel，2008，77)。“如果工人只需花费半个工作日就能生活一整天，那么，他要维持他作为工人的生存，就只需要劳动半天。后半个工作日是强迫劳动，剩余劳动”(Marx，1857/1858b，324；译者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85—286页)。剩余价值是指工人为了满足其必要的直接需要而被迫从事超出其需要的工作；他们生产了一个免费的被资本家占用的超量：“在资本方面表现为剩余价值的东西，正好在工人方面表现为超过他作为工人的需要，即超过他维持生命力的直接需要的剩余劳动”(同上，324—325；译者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85页)。“因为资本通过生产过程获得的资本的剩余价值，只不过是超过必要劳动的剩余劳动部分。生产力的提高所以能增加剩余劳动，——即对象化在作为产品的资本中的劳动超过对象化在工作日的交换价值中的劳动所形成的余额，只是因为它缩小了必要劳动对剩余劳动的比例，而且只是按照缩小这个比例的比例来增加剩余劳动。剩余价值恰好等于剩余劳动；剩余价值的增加可以用必要劳动的减少来准确地计量”(同上，339；译者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03页)。

在《资本论》第1卷中，马克思以如下方式定义了剩余价值：资本家“要使生产出来的商品的价值，大于生产该商品所需要的各种商品即生产资料和劳动力为了购买它们，他已在商品市场上预付了宝贵的货币—的价值总和。他不仅要生产使用价值，而且要生产商品，不仅要生产使用价值，而且要生产价值，不仅要生产价值，而且要生产剩余价值。……例如，用100镑买的卖100+10镑，即110镑。因此，这个过程的完整形式是G$\mathrm { W } { \longrightarrow } \mathrm { C } '$ 。其中 ${ \bf G } ^ { \prime } { \bf \Psi } = { \bf G } + \Delta { \bf G }$ ，即等于原预付货币额增加上一个增值额。我们把这个增值额或超过原价值的余额叫作剩余价值”(Marx，1867c，293，251；译者注：《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17—218页，第176页)。资本不是货币，但它是通过积累而增加的货币。“生出货币的货币”，钱能生钱（同上，256；译者注：《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81页)。马克思认为，劳动力的价值是生产其赖以生存所必需的商品所需的平均时间(必要的劳动时间)，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就是支付给工人的工资。剩余劳动时间是超过必要劳动时间的所有劳动时间，是无偿的、被资本家免费占用的，并最终转化为货币利润。“剩余价值，无论它后来在利润、利息、地租等等哪种形态上结晶起来，实质上都是无酬劳动时间的化身。资本自行增值的秘密归结为资本对别人的一定数量的无酬劳动的支配权”(同上，672；译者注：《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611页)。剩余价值“要工人耗费劳动，而不要资本家耗费任何东西，但它却成为资本家的合法财产”（同上，731；译者注：《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675页)。“资本发展成为一种强制关系，迫使工人阶级超出自身生活需要的狭隘范围而从事更多的劳动。作为他人辛勤劳动制造者，作为剩余劳动的榨取者和劳动力的剥削者，资本在精力、贪婪和效率方面，远远超过了以往一切以直接强制劳动为基础的生产制度”(同上，425；译者注：《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5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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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是建立在资本家永久窃取工人无酬劳动的基础之上的，这就是为什么他把资本定性为吸血鬼和狼人的原因(同上，342，411；译者注：《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70、3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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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结论

为了理论化数字劳动，我们需要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立足于马克思的理论，我们能够区分作为人类学的工作和作为人类行为历史形式的劳动。这种区分反映在资本主义社会商品的二重性上：商品具有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异化劳动的概念是基于经济主客体辩证法而被概念化的劳动过程的一般模型，即马克思主义的黑格尔式的劳动过程的辩证三角形。马克思主义关于工作和劳动理论的各个方面诸如抽象和具体劳动概念、双重自由劳动、生产性劳动，总体工人和一般性工作我们都已讨论了。工作是人类主体(劳动力）运用工具作用于劳动对象生产产品以满足人类需求的辩证相互作用过程。劳动包括四个方面的异化：人与劳动力、劳动对象、劳动工具以及劳动产品的异化。资本主义社会的异化是工人与上述所有四个方面的辩证异化，它是工人与构成阶级关系和剥削的整个过程自身的异化。本章通过介绍当代德国关于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辩论(MichaelHeinrich, Hans—Georg Backhaus,Helmut Reichelt, Wolfgang Fritz Haug,Dieter Wolf，RobertKurz)，探讨了马克思的价值概念。在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重建过程中，我们还给出了一个关于使用价值、价值、交换价值、货币、价格、劳动力的价值和价格以及剩余价值的黑格尔式阐释。另外，我强调了政治的作用，以及阶级斗争在与薪水和价格关系问题上所起的作用，就如同哈里·克利弗和雅克·比岱一般，对价值概念做了一个政治性释义。价值是一个客观概念，即由工作小时的计量来决定的生产一个商品所需要的劳动时间的均值。从价值层面到商品价格层面的转型以及利润的度量建立在阶级斗争基础之上，并通过阶级斗争而实现。这一斗争聚焦于资本家阶级试图降低工资成本，也就是使无产阶级无酬工作一个更长的工作日，以及潜在地反对工资降低和工作强度强化及工作时间的延长。劳动力的价格有赖于政治地建构工作条件，也就是劳资之间阶级斗争实际的、暂期的和动态变化的结果。第二章的目的在于阐明马克思劳动价值论这一理论基础，并将其作为讨论数字劳动的铺垫。接下来的两章将聚焦于学术语境，即媒体和传播学研究如何定位于马克思与马克思研究的主题：首先考察了文化研究领域的马克思，然后在当代探讨达拉斯·史麦兹著作的相关性和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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