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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觉现象学(梅洛-庞蒂文集 第2卷)(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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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的知觉来说,正在远离的客体的变小、正在趋近的客体的变大分别慢于物理形象在我的视网膜上的变小和变大。这就是为什么在电影中向我们开来的火车要比在现实中向我们开来的火车变得更大。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们看来显得很高的山峰在照片上却变得毫不起眼。最终说来,这就是像塞尚和其他画家通过表现其内部保持可见的一个剖面汤盘所表明的那样,为什么相对我们的脸被斜放的圆盘不受几何透视的影响。我们已经有理由说,如果透视变形是明确地呈现给我们的,那我们就没有必要学习透视法了。但是,按完形理论的表达:斜放的盘子的变形似乎是正面看到的盘子形状与几何透视之间的一种折中,正在远离的客体的表观大小似乎是其可触距离范围内的表观大小和由几何透视指定给它的微小得多的表观大小之间的一种折中。按照人们的说法,形状或大小的恒常性似乎是一种实在的恒常性,除了客体在视网膜上的物理形象之外,似乎还存在着同一客体的“心理形象”(它在前者变化时能够相对保持不变)。实际上,这个烟灰缸的“心理形象”比起同一客体在我的视网膜上的物理形象来说,既不更大也不更小:因为不存在我们能够把它当作一个事物来与物理形象对比的心理形象:物理形象相对于它有一个确定的大小,并且构成为我和事物之间的屏幕。我的知觉不是指向一种意识内容:它指向烟灰缸本身。被知觉的烟灰缸的表观大小不是一个可测量的大小。当有人问我在何种直径范围内看到了它时,我只要保持双眼睁开,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自动地眯上一只眼睛,抓起一件测量工具,比如一支处在我手臂末端的铅笔,用铅笔标出被烟灰缸所隔断的大小。在这样做的时候,不应该仅仅说我把被知觉的透视归结为几何透视,说我已经改变了场景的各种比例,说我已经使处在远处的客体变小,说我已经使处在近处的客体变大,而毋宁应该说,通过分割知觉场、通过抽离出烟灰缸、通过设定它是为它自己的,我已经使大,小呈现在那种到那时为止还不包括大小的东西之中。一个正在远离的客体的表观大小的恒常性,并不是能够经受住各种透视变形的客体(就像一个能够抗压的坚硬的客体)的某种心理形象的实际持久性。一个盘子的圆形恒常性并不是圆对透视扁度的抗力,而这就是为什么只用一条实际的轮廓线就能在一块真实的画布上形象地描绘盘子的画家会使观众惊讶不已,尽管他寻求提供的是被亲历的透视。当我注视在我面前伸展至地平线的一条道路时,既不应该说道路的两边向我呈现为辐合的,也不应该说它们向我呈现为平行的:它们是在深度上平行的。透视的显象不是被设定的,平行更不是。透过其虚拟的变形,我朝向道路本身,深度就是既不设定道路的透视投影、也不设定“真实”道路的意向本身。可是,难道一个在二百步远的人不是比在五步处的人更小吗?如果我把他从被知觉背景中隔离出来、如果我测度表观大小,那么他就会变得如此。否则,他既不会更小,也不会在大小上相等:他先于相等与不相等,他是从更远处被看到的同一个人。我们只能说,处于二百步远的人是一个连接得不很好的图形,他提供给我的目光的镜头数量较少、更不准确,他与我的探索能力不那么严格相合。我们还可以说,只要想起视觉场本身并不是一个可测量的区域,他就远没有完全占有我的视觉场。说一个客体占据了我的视觉场的少许部分,归根结底是说它没有提供一个丰富的构形来穷尽我的清晰的视觉能力。我的视觉场没有固定的容量,它包含的事物或多或少,完全取决于我是“从远处”还是“从近处”看它们。因此,表观大小是不能撇开距离来界定的:它被距离所蕴含,它也蕴含着距离。辐合、表观大小和距离一个在另一个中被辨识出来,它们自然地相互象征或相互意指,它们是一个处境中的一些抽象因素,它们在它那里是相互等价的;这不是因为知觉主体在它们之间设定了一些客观关系,相反地是因为他并没有单独地设定这些关系,因此也就不需要明确地把它们联系起来。我们来考虑一个正在远离的客体的各种不同的“表观大小”,如果其中没有任何一种成为一个论题的对象,那就没必要通过一种综合把它们联系起来。我们“有”远离的客体,我们一直在“留住”它、掌握它,逐渐增加的距离不像宽度看起来那样是一种逐渐增大的外在性,它表达的仅仅是:事物开始滑脱我们目光的把握,我们的目光不那么紧密地贴合它。距离是把这种初步的把握与完全的把握(或接近)区分开来的东西。因此,就像在前面定义“正”和“斜”那样,我们通过客体相对于把握能力而言的处境来定义距离。

第二章 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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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被知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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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涉及深度的错觉尤其使我们习惯于把它看作是知性的一种建构。通过向双眼施加某种程度的辐合(比如戴上立体镜),或者通过向被试呈现一幅透视画,我们就可以引起深度错觉。既然在这里我以为看到了深度,而实际上并不存在深度,那么,难道不是因为那些骗人的符号已经成了一种假设的契机?而且一般说来,难道不是因为所谓的距离视觉总是对符号的一种解释?然而,前提是显而易见的;我们假设不可能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因此,我们用感觉印象来定义视觉,我们缺失动机的原本的关系,我们用一种含义关系取而代之。我们已经看到,引起辐合运动的视网膜形象的差异并非在已地实存着;只是对于寻求融合同一结构的单目现象、倾向于协同作用的一个被试来说,才会存在差异。因此,从单目形象呈现出“差异”的时刻开始,双目视觉的统一性以及与之相伴的深度(如果没有深度,这种统一性是不可实现的)就在那里了。当我处在立体镜面前时,一个整体就在可能的次序开始显示、处境开始显露的地方出现了。我的运动反应承受了这个处境。塞尚说,面对自己的“素材”的画家将“把自然的那些游移的手结合在一起”。①凝视立体镜的活动也是对各种所予提出的问题的一种回应,而且这种回应被包含在问题中了。正是场域本身朝向了一种尽可能完美的对称,而深度只不过是对一个独一无二的事物的知觉信念的一个环节。透视画并不是首先被知觉为在一个平面上的一幅画,随后才在深度中被加以组织。那些消失在地平线上的线条并非首先作为斜线被给予,随后才被认为是一些水平线。画的整体通过根据深度形成凹陷来寻求其平衡。被画得比一个人要小的路边柏杨,只有通过退向地平线才能成功地真正成为一棵树。正是画本身在趋向于深度,就像一块坠落的石头在向下而趋。如果对称、完满性和规定性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得到,那么构造将不会是稳定的,就像我们在各种含混的图中看到的那样。在图形1中就是这样:我们可以把它知觉为要么是一个从下面看到的、以ABCD为正面的立方体,要么是一个从上面看到的、以EFGH为正面的立方体,最后,要么是一个由十个三角形和一个正方形组成的花样拼贴。相反,图形2差不多不可避免地将被看成是一个立方体,因为它在那里是唯一使得图形完全对称的构造。①深度在我的目光下诞生了,因为我的目光寻求看到某种东西。但是,在我们的视觉场中运作的、总是趋向于最确定的东西的这一知觉精灵是什么呢?我们不是又回到了实在论吗?让我们考虑一个例子。如果我们在含混的图中添加的不是一些无论什么样的线条(图形3完好地保持为一个立方体),而是一些能使同一平面的诸因素分离、使不同平面的诸因素汇合的线条(图形1),那么深度构造就被破坏了。②当我们说这些线条自已造成了深度的瓦解时,我们想说什么呢?难道我们不是像联想主义那样在谈论吗?我们并不想说,作为一个原因起作用的线条EH(图形1)瓦解了它被引入其中的立方体,而是想说,它引进了一种不再是深度把握的整体把握。

第二章 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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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被知觉的世界

①加斯凯:塞尚,第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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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这样来理解:只有我以如此方式把握它、只有我扫视它并亲目画出它,线条EH本身才拥有一种个体性。但这一把握和这一扫视不是任意的。它们是由现象所指定和推荐的。这里的要求不是蛮横的,因为涉及的是一个含混的图形;但是,在一个正常的视觉场中,平面和轮廓的分离是难以抗拒的,比如,当我在大街上散步时,我最终不至于把树木之间的间距看成事物,把树木本身看成背景。当然是我拥有关于景致的经验,但我在这种经验中有意识地接受一种实际的处境、把分散在各种现象中的意义集中起来并且说出它们自己想说的东西。即使在构造是含混的并且我能够使之变化的那些情形中,我也不可能直接做到:立方体诸面中的一面要成为第一平面,除非我首先注视它,除非我的目光以它为起点以便顺着那些棱边,并且最终找到作为不确定背景的第二面。如果我要把图形1看作是一个花样拼贴,只需我首先把我的目光指向中心,然后均等地把目光同时分散到整个图形上面。正如柏格森期待糖块融化一样,我有时也不得不期待构造自己形成。更不用说,在正常知觉中,被知觉的客体的意义在我看来是在它那里被确立的,而不是由我构造的;目光就像是一种认识机器,它在各种事物为了成为场景而应该被把握的地方把握它们,或者根据它们的自然关节来分割它们。或许直线EH只有在我扫视它的时候才能有作为直线的价值,但问题不在于一种精神审视,而在于一种目光审视,也就是说,我的行为不是原本的或构造的,它是被引发的或被推动的。任何凝视始终都是对将自己呈现为有待去凝视的东西的某物的凝视。当我凝视立方体的ABCD面时,这并不只是想说我使这个面进入到了明晰的视觉状态,而且也想说我使它有作为图形的价值,有作为比其他的面更靠近我的面的价值,总之,想说我构造了这个立方体,而目光就是在思维主体(它知道如何把那些事物为了能够在我们面前实存而期待的正确反应给予它们)之下的这一知觉精灵。——那么,到底什么是看到一个立方体呢?经验主义说,这是由一系列其他的显象—立方体从近处、从侧面和从各个不同角度看所呈现的那些显象—联想到图形的实际外观。但是,当我看一个立方体时,我没有在我这里找到这些形象中的任何一个:这些形象是那使它们得以可能却不来自于它们的深度知觉的残余物。那么,我借以抓住全部显象的可能性的唯一行为是什么呢?理智主义说,这是对作为由六个相等面和十二条以直角相交的相等棱边组成的固体的立方体的思维;——深度不外是这些相等的面和相等的棱边的共存。但在这里,人们仍然把只不过是深度的一个结论的东西作为深度的定义给予我们。相等的六个面和十二条棱边并不构成深度的全部意义,相反,如果没有深度,这一定义就没有任何意义。对于我来说,除非依据深度排列,相等的六个面和十二条棱边才能既共存又保持为相等。这种纠正显象、把直角价值给予锐角或钝角、把正方形的价值给予变形的边的行为,不是关于相等的各种几何关系以及它们所属的几何存在的思维——这是客体为我的目光所包围——我的目光渗透客体、赋予之以生机、使那些侧影直接有作为“斜看的正方形”的价值,以致我们甚至不能从它们的菱形视角来看它们。相互排斥的这些经验的同时在场、一种经验在另一种经验中的这一蕴含、整个可能的过程在一个唯一的知觉活动中的这种浓缩,构成了深度的原本性:深度是各种事物或事物的各种元素据以彼此包含的维度,而宽度和高度则是它们据此被并置的维度。

第二章 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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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考夫卡:空间知觉的某些问题,第164页及以下。

②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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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被知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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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们不能谈论深度综合,因为综合假定了,或至少比如说康德式的综合—设定了一些离散的项,因为深度没有设定分析将会说明的那些透视显象的多样性,而只是在稳定的事物的背景上隐约地预感到了它。如果我们把这种准-综合理解为时间性的,那它就能够获得阐明。当我说我看见了远处的一个客体时,我要说的是我已经掌握了它,或我仍然掌握着它,它在空间之中的同时,也在将来或过去之中。①有人也许会说,这只对我来说是这样:我知觉到的电灯在已地和我同时实存,距离存在于那些同时的客体之间,而这种同时性被包含在知觉的意义本身之中。无疑是这样。但是,对空间进行实际界定的共存并不外在于时间,它是两个现象隶属于相同的时间波段。至于被知觉的客体与我的知觉的关系,它并不是在空间之中且在时间之外把两者联系在一起:它们是同时代的。“共存者的次序”不可能与“持续者的次序”分离,或毋宁说,时间不仅仅是对一种持续的意识。知觉提供给我一个依据两个维度(这里-那里-下面的维度和过去-现在-将来的维度)展开的广义的“在场之场”。②后一个维度使前一个维度得以理解。我“掌握”或“拥有”没有明确设定空间透视(表观大小和表观形状)的远处客体,就像我把没有任何变形、没有居间“回忆”的最近过去“仍然掌握在手中”一样。③如果我们还想谈论综合,那么就像胡塞尔所说的,这将是一种“过渡综合”:它不是把一些离散的透视联系在一起,而是实现从一种透视向另一种的“过渡”。当心理学想把记忆建立在对某些内容或回忆,即对已经消逝的过去在身体中或无意识中的当前痕迹的拥有之上时,它就陷入到一些没完没了的困难之中了,因为从这些痕迹出发,我们永远不能理解对作为过去的过去之认识。同样,如果我们从某些在世界的一种等距离中或一种平面投影(就像回忆是过去在现在中的投影)中被给予的内容出发,我们永远不可能理解距离知觉。我们只能把记忆理解为对过去的一种直接拥有而不需要各种居间内容,同样,我们只能把距离知觉理解为一种在过去出现的地方返回过去的远处的存在。记忆逐步被建立在从一个瞬间向另一个瞬间的连续过渡之上,建立在每一瞬间连同它的整个视域在下一瞬间的厚度中的嵌人之上。同样的连续过渡意味着在那边的连同其“真实”大小的那样的客体,总之意味着如果我在它旁边,我就会在我从这里对它的知觉中看到的那样的客体。不存在有待于提出的关于“记忆的保留”的讨论,只存在某种使过去显示为意识的不可剥夺的维度的注视时间的方式;同样,也不存在距离问题,只要我们知道恢复距离在其中得以被构成的活的现在,它就是直接可见的。

第二章 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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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被知觉的世界

① 作为时空维度的深度的观念是由斯特劳斯指出的:论感官的感觉,第302页和第 306页。

② 胡塞尔的 Präsenzfeld(在场之场),它在时间意识中获得规定(第32-35页)。

③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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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们一开始就指出的,应该在作为事物之间甚或平面之间的关系的深度(它是被客观化的、脱离于经验的、被转变成了宽度的深度)下面,重新发现一种原初深度(它把自己的意义给予前者,它是一种无物的媒质的厚度)。当我们让自己处在世界之内而不主动地承担世界时,或者当我们让自己处在各种滋长了这种态度的疾病中时,平面就不再一些区别于另一些,颜色就不再浓缩为表面颜色,它们围绕一些客体发散开来并且成为氛围颜色,例如,在一张纸上写字的病人在他用笔触到纸之前,必须先穿过某种白色厚度。这种容积度随着所考虑的颜色而发生变化,它就像是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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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性本质的表达。①因此,存在着一种还没有在客体之间形成的,尤其是还没有对一个客体与另一个客体的距离进行估测的,只是作为向一个几乎还没有被定性的事物幽灵开放的深度。即使在正常的知觉中,深度也不是首先适用于各种事物。正如上和下、左和右并不是随同那些被知觉的内容一道被给予主体的,而是每时每刻都随同各种事物相对于它而定位的空间水平面一道被构成的,同样,深度和大小也是从各种事物相对于各种距离和各种大小的一个水平面——它在任何作为方位标的客体之前就已经规定了近和远、大和小所处的位置而来到那些事物之中的。②当我们说一个客体是巨大的或微小的,是近的或远的时,通常没有与任何其他客体、甚或与我们的本己身体的大小和客观位置作任何哪怕不言明的比较,而只是相对于我们的各种姿势的某个“幅度”、相对于现象身体对其周围环境的某种“把握”而言的。如果我们不想承认各种大小和各种距离的这种扎根,那么我们就会从参照一个方位标客体转向参照另一个,却永远不明白为何对我们来说会存在着一些大小或一些距离。视物显小症或视物显大症的病理学经验由于改变了场中所有客体的表观大小,所以就没有留下客体相对于它显得比平常更大或更小的任何方位标,所以只有相对于各种距离和各种大小的一种前客观的标准才能够获得理解。这样一来,深度不能被理解为一个无世界的主体的思维,而应当被理解为一个介人的主体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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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被知觉的世界

① 盖尔布和戈尔德斯坦:论表面颜色知觉的丧失

②韦特海默:实验研究附录,第259-26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