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觉现象学（梅洛-庞蒂文集 第2卷）（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 ）

第一章“感觉”

29

①我们大体上翻译的是J.斯坦因在论感觉功能的改变和错觉的产生中所说的“接收器-传导器-感受器”(Empfänger-Uebermittler-Empfinder)。

②苛勒：论没被注意的感觉和错觉判断

③ 施通普夫明确承认这一点。参苛勒，同上书，第54页。

①同上书，第57-58页，参考第58-66页。

⑤德让：视知觉的客观条件，第60页、第83页。

⑥ 施通普夫，转引自苛勒，同上书，第58页。

激的直接结果。同样的结论难道不适用于我们前面引用的三个例子吗？尽管注意、一种更明确的命令、安宁以及长期的练习最终恢15复了与恒常性规律相符的知觉，这也没有证明该规律的普遍价值，因为在引用的那些例子中，最初的显象和最后得到的那些结果具有同样的感觉特征，而问题在于知道，注意的知觉、被试针对视觉场的某个点的全神贯注—例如缪勒-莱耶错觉中对两条主线的“知觉分析”——是否不仅没有揭示“正常感觉”，反而用一种例外的组合替代了原来的现象。①恒常性规律不可能不顾意识的见证而利用它并没有被暗含在其中的任何一个判决性实验，在我们认为要确立它的随便哪个地方，它都已经被预设了。②如果我们重新回到现象，它们就会向我们展示对任何一个与知觉背景相联系的性质的统握，确切地，比如对尺寸的统握。而刺激不再向我们提供我们寻求划定某些直接印象的一个层次之界限的间接手段。但是，当我们寻求一种关于感觉的客观定义时，不仅仅是物理刺激被回避了；现代生理学描述的感觉器官也不再能胜任古典科学让它扮演的“传感器”角色。触觉器官的非皮层损伤或许会减少能感受热、冷或压力的点，并且降低保存下来的那些点的感受性。但是，如果我们对受损伤的器官进行充分广泛的刺激，那么那些特定的感觉就会重新出现；阈限的提高被手的更有活力的探索抵消了。

30

导论 古典成见与回归现象

①苛勒，论没被注意的感觉和错觉判断，第58-63页

②可以正当地补充的是：全部理论都是这样的，不存在判决性实验。出于同样的理由，恒常性假说也不可能在归纳的领域中被严格地反驳。它已经丧失其信誉，因为它无视各种现象，无法让我们理解它们。还有，为了认识这些现象和判断该假说，我们必须首先已经“悬置”它。

③斯坦因，论感觉功能的改变和错觉的产生，第357-359页。

我们在感受性的基础层次上隐约看出了某些局部刺激之间以及感觉系统与运动系统之间的一种合作—它能够在一个可变的生理系列中维持感觉为恒常的，它因此禁止把神经过程定义为某一给定信息的单纯传递。不管损伤在哪个位置，视觉功能的破坏都遵循相同的规律：首先是全部颜色都受到损害①并且丧失其饱和度；1接着是光谱被简化，被归结为四种颜色，旋即被归结为两种颜色；我们最终达到一种灰色的单色性，虽然病理颜色从来不会与无论哪一种正常颜色相等同。于是，在中枢神经损伤中，就如同在周围神经损伤中一样，“神经物质的丧失不仅以某些性质的缺失，而且以过渡到较少分化且比较原始的结构为其后果”。②相反地，正常的机能应当被理解为一种整合，外部世界的文本在这里不是被抄写，而是被构成。如果我们尝试从酝酿“感觉”的身体现象的视角去领会感觉，我们找到的不是一个心理的个体、某些已知变量的功能，而是已经与一个整体相联系并且已经具有一种意义的一个构成，它只是在程度上与那些更复杂的知觉相区别，它因此不会让我们在自己对纯粹可感者的界限划定中有任何的进展。不存在关于感觉的生理学定义，更一般地说，不存在自主的生理心理学，因为生理事件本身服从于一些生物学和心理学规律。长期以来，有人就相信在周围神经的条件制约中找到了一种定位那些“基础”心理功能、并把它们与那些并不怎么严格地与身体基础联系在一起的

第一章 “感觉”

31

① 天生色盲本身并不证明某些器官负责并且仅仅负责红色和绿色的“视觉”，因为如果我们向一个色盲患者显示一块大的彩色平面或延长颜色显现的时间，他会成功地辨认出红色。

魏茨泽克，转引自斯坦因，论感觉功能的改变和错觉的产生，第364页。

“高级”功能相区别的可靠方式。一种更精确的分析发现，两种功能是相互交织的。基础的东西不再是那种通过相加而组成整体的东西，而且也不是整体得以被组成的单纯契机。基础事件已经具有一种意义，而通过利用和升华那些从属的活动，高级功能只不过实现了一种更加整合的实存模式或一种更加有效的适应。相应地，“感性经验是一种生命过程，就像生殖、呼吸或生长一样”。①心理学和生理学因此不再是两门平行的科学，而是关于行为的两17种规定：第一种是具体的，第二种是抽象的。②当心理学家“依据他的各种理由”向生理学家要求关于感觉的定义时，我们要说他在这一领域中会发现他自己的那些困难，而且我们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生理学家为了自己的缘故摆脱了全部科学借自于常识的、阻碍它们的发展的实在论成见。“基础”和“高级”两个词在现代生理学中的意义变化宣布了一种哲学变化。③科学家本人也应当学会批评关于一种在已的外部世界的观点，因为各种事实本身建议他放弃身体是信息传导器的观点。可感者是我们用各个感官抓住的东西，但我们现在知道，这一“用”并不单纯是工具性的，感觉器官并不是一个导体，甚至在周围神经中，生理印象也参与到其他时候被认为属于中枢神经的某些关系之中。

反思——即使是科学的二阶反思——又一次把我们相信是明晰的东西弄模糊了。我们认为自已知道什么是去感觉、去看和去听，这些词现在却成了难题。为了重新定义它们，我们被要求回到它们所指示的经验本身。古典的感觉概念本身并不是一个反思概念，而是朝向各种物体的思维后来才有的一个产物，是关于世界表象的最后的、最远离构造的源泉并因为这个理由最不明晰的术语。在其客观化的一般努力中，科学终于不可避免地把人的机体表象为面对那些通过它们的物理化学属性而获得定义的刺激物本身的一个物理系统，它寻求在这一基础之上重构有效的知觉并封闭科学知识的循环——通过发现知识本身得以产生所借助的那些规律、通过创立一门关于主体性的客观科学。但这一尝试也不可避免地遭到了失败。如果我们参照那些客观研究本身，我们首先会发现，感觉场的那些外部条件并不是部分对部分地决定它，它们只有通过使一种本地构造得以可能才会起作用(格式塔理论要展示的正是这一点)；随后会发现，结构在机体中依赖于那些不再是物理变量的作为处境的生物学意义的变量，以至整体避开了向另一种理智类型开放的数理分析的那些众所周知的工具。③就像有人在这里所做的那样，如果现在我们返回知觉经验，我们将注意到，科学成功地建构的只不过似乎是主体性：它引入了那些属于事物之列的感觉一—在经验证明存在着一些意义整体的地方，它使现象的领域服从一些只能从科学的领域中获得理解的范畴。科学要求被知觉到的两条线就像两条真正的线那样是相等的或不相等

32

导论 古典成见与回归现象

①论感觉功能的改变和错觉的产生，第354页。

② 关于所有这些论点，参行为的结构，特别是第52页及之后、第65页及之后。

③盖尔布：视觉事物的颜色恒常性，第595页。

第一章“感觉”

33

①“各种感觉确实是一些人工产物，但并不是任意的，它们是一些最后的局部整体，那些自然结构在它们那里可能被分析的态度’所分解。从这一视点来考虑，它们有助干对结构的认识，因此，感觉研究的那些获得正确解释的结果乃是知觉心理学的一种重要元素。”考夫卡：心理学，第548页。

②参纪尧姆：心理学中的客观性。

③参行为的结构，第三章。

的，要求一个被知觉到的水晶有确定数量的边①，而不明白被知觉者的特性就是接纳含混性、“抖动”，就是让自己通过背景而成形。在缪勒-莱耶错觉中，两条线中的一条不再与另一条相等却没有变成“不相等”：它变成“不同的”。也就是说一条被分离出来的客观的线和在一个图形中被把握的同一条线对于知觉来说不再是“同一条”。只是对于一种并非自然的分析的知觉来说，它在这两个功能中才可以被视为是相同的。同样，被知觉者包含有一些并非出自那些单纯“非知觉”的缺陷。我可以通过视觉或触觉认识到晶体是一个“有规则的”形体，用不着哪怕默默地数它有多少边；我可以熟悉一个容貌，用不着曾经为此知觉到眼睛是什么颜色。感觉理论(它构成了关于那些确定的性质的整个知识)为我们建构出一些9清除掉了任何模糊性的、纯粹而绝对的客体(它们与其说是它的各种实际论题，不如说是认识的理想)，它只适合于意识的后来的高级结构。正是在这里，“感觉的观念接近于获得了实现”。②本能在自己面前投射的那些形象、传统在每一代人那里创造的那些形象，或者单单那些梦想，首先以同等的权利随着严格意义上的知觉而显现出来，真正的、现实的、明晰的知觉则通过一种批判工作逐步与那些错视区别开来。知觉这个词指示一个方向而不是一种原始功能。我们知道，物体的表观大小对于可变距离来说的恒常性或它们的颜色对于不同亮度而言的恒常性在儿童那里比在成人那里更完善。①这意味着，知觉在其后来状态中比在其早先状态中更严格地与局部刺激相联系，在成人那里比在儿童那里更符合感觉理论。它就如同一张其网结越来越明晰地显现出来的网。②有人已经给出了一幅关于“原始思维”的图画，只有当他把原始人的回应、他们的陈述和社会学家的解释与它们全都寻求表达的知觉经验的基础联系起来的时候，这幅图画才能获得很好的理解。阻碍空间、时间和数量的各种整体以可操控的、分明的、可辨别的方式连接起来的东西，有时是被知觉者对其背景的黏附并且就像其黏度一样，有时是一种积极的不确定者在它那里的在场。如果想要理解感觉活动，我们必须在我们自己这里探索这一前客观的领域。

34

导论 古典成见与回归现象

① 考夫卡：心理学，第530和549页。

②舍勒：知识的形式与社会，第412页。

③同上书，第397页。“人比动物，成人比儿童，男人比女人，个人比一个集体的成员，历史地、系统地思考的人比受传统推动(被卷入’在传统中并且不能通过记忆的构造把他被卷人其中的环境转化成客体、客观化它、在时间中定位它、并且在过去的距离中拥有它)的人更能接近理想而准确的形象。”

第一章 “感觉”

35

①海林、杨施。

②舍勒：知识的形式与社会，第412页。

)参韦特海默：“论原始民族的思维”，收入关于格式塔理论的三篇论文。

第二章“联想”与“记忆投射”

感觉概念一经引人就歪曲了整个的知觉分析。我们曾经说过，在一个“背景”上的一个“图形”所包含的，已经远不止于现实地被给予的那些性质。它有一些不“属于”背景且“突出于”背景之上的“轮廓”，它是“稳定的”并有“密集的”颜色；背景则是无界线的且有不确定的颜色，它在图形下面“延续”。因此，整体的不同部分，比如图形的那些最接近背景的部分，除一种颜色和各种性质之外，还拥有一种特殊的意义。问题在于知道这一意义是由什么构成的，“边沿”和“轮廓”这些词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当性质的整体被统握为一个背景上的图形时发生了什么。但是，感觉一旦作为认识的元素被引入，就不会为我们留下回答的选择了。一个能够在与一个印象或一种性质绝对相一致的意义上感觉的存在不会有其他的认识方式。一种性质、一个红色平面意指某个东西，比如它被理解为一个背景上的一个斑点，这想要说的是，红色不再只是我迷失于其中的被感受到和体验到的这一暖色，它宣布了某个其他东西却没有包含之，它发挥一种认识功能，它的各部分共同包含了每个部分都与之相联系却不离开自己位置的一个整体。从此，红色不再仅仅是在场的，而且向我显现某个东西，它所显现的东西不是作为我的知觉的一个“实在的部分”被拥有，而仅仅是作为一个“意向的部分”被瞄向。①我的目光并不像它消失在质料地被把握的红色中那样消失在轮廓或斑点中：它浏览它们或俯视它们。为了在它自己那里接受一种真正渗透它的含义，为了融人到一个与“图形”的整体相联系并且独立于“背景”的“轮廓”中，点状感觉应该不再是一种绝对相符，并因此不再是作为感觉。如果我们承认一种古典意义上的“感觉活动”，那么可感者的含义只能由其他在场的或潜在的感觉构成。看一个图形，这只可能是同时拥有构成这一图形之部分的各种点状感觉。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始终停留为它之所是，一种盲目的联系，一个印象；整体形成为“视觉”，并且在我们面前构成一幅图画，因为我们学会了最快地从一个印象过渡到另一个印象。一个轮廓不外是局部视觉之和，而对于一个轮廓的意识是一种集合的存在。构成它的那些可感的元素不会丧失不透明，这种不透明把它们定义为可感的，以便向一种内在的关联开放，向一种共同的构造规则开放。假定从一个图形的轮廓线上取了三个点A、B和C，它们在空间中的次序是它们在我们眼中共存的方式，而这种共存(不管我选择的这些点是多么地靠近)是它们

20

的单独实存之和：A的位置加B的位置加C的位置。经验主义可能会放弃这种原子主义的语言，谈论空间整体或绵延整体，把关于关系的经验添加给关于性质的经验。这丝毫不会改变该学说。

第二章“联想”与“记忆投射”

37

① 该表达出自胡塞尔。该观念在普拉蒂纳那里以深化的形式被重新采用。感觉哲学，第一卷，尤其是第152页及以下。

要么这一空间区域被精神浏览和审视，于是我们放弃了经验主义，因为意识不再是通过印象而获得界定的；要么这一空间区域本身是以印象的方式被给予的，这样，它就排除了一种比我们刚开始谈到的点状印象更广泛的协调。但一个轮廓不仅仅是某些在场的所予的集合，它们召唤那些将补充它们的所予。当我说我在自己面前有一个红斑的时候，斑点这个词的意义是由一些先前的经验提2供的，我在这些经验过程中学会了使用它。A、B和C三个点在空间中的分布召唤其他类似的分布，而我要说我看到了一个圆。求助既有经验还是一点也没有改变经验主义的论题。把过去的经验带回来的“观念的联想”只能再现一些外在的联系，它本身只能是一种这样的联系，因为原本经验没有包含其他的联系。一旦我们将意识定义为感觉，任何意识样式都必须从感觉获得其明晰性。圆这个词、次序这个词在我与之相联系的那些先前经验中只能指称我们的感觉在我们面前分布的具体方式、某种实际的排列、一种感觉方式。如果A、B和C三点在一个圆上，那么轨迹AB“相似”于轨迹BC，但这种相似要说的仅仅是：实际上一个让我们想到另一个。轨迹A、B、C相似于我的注视跟随的一些其他圆形轨迹，但这仅仅想说，它唤醒了对于它们的记忆，使它们的形象显现出来。从来都没有两项可以被辨识、被统觉或被理解为相同，那得假定它们的此性被克服了；它们两者只能到处都不可分离地被联想并且彼此替代。知识作为各种替代的一个系统出现：一个印象在这里宣告其他印象，却从来没有为这一宣告提供理由；词在这里让我们期待感觉，就像黄昏让我们期待夜晚一样。被知觉者的含义不外是没有理由地开始显现的一系列形象。那些最单纯的形象或感觉最终说来是通过词获得理解的一切，那些概念是指称它们的一种复杂的方式；由于它们本身是难以说出的印象，理解就是一种欺骗或者错觉，认识从来都没有把握住它的那些相互驱动的对象，精神则作为不知道为什么其结论为真的一部计算机器运行着。①感觉不承认唯名论—即从意义到混乱相似的反意义或者到接近联想的无意义的还原—之外的其他哲学。

38

导论 古典成见与回归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