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觉现象学（梅洛-庞蒂文集 第2卷）（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 ）

然而，有人会说，如果世界的统一并不建立在意识的统一的基础之上，如果世界不是一种构造工作的结果，那么那些显象怎么会协调一致并且汇集成事物、观念和真理呢？—为什么我们的那些游移的思想、我们生命的各种事件以及集体历史的那些事件在某些时刻至少会获得一种共同的意义、一种共同的定向，并且让自己在一种观念中被抓住呢？我的生命为什么能够成功地让自己重新开始，以便把自己投射到言语中、意向中和行为中呢？这就是合理性问题。我们知道古典思想总体上是寻求通过一个在已世界或一个绝对精神来说明各种协调一致。这些说明从合理性现象中借用它们可以拥有的一切令人信服的东西，因此，它们不能说明合理性并且永远不可能比它更明晰。绝对思维对于我来说并不比我的有限精神更明晰，因为我恰恰是通过我的有限精神来思考它的。我们是在世的，即：一些事物显示自己，一个巨大的个体肯定自己，每一实存理解自己并理解他者。只需认识这些奠基了我们的全部确定性的现象。对一个绝对精神或一个脱离了我们的在己世界的相信只不过是这一原初信仰的一种合理化。

第一章 我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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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为己存在与在世存在

第二章 时间性

时间乃是生命的方向/意义(方向/意义：就像我们谈论水流的方向，一句话的意义，一块布料的方向，嗅觉的意义)。

——克洛岱尔：《诗歌艺术》

此在/方向的意义是时间性。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第331页。

在前面的那些篇幅中，我们之所以已经在把我们引向主体性的道路上遇到了时间，首先是因为我们的全部经验，只要是我们的经验，就是依据先后来排列的，因为时间性用康德的语言来说是内感官的形式，而且它是各种“心理事实”的最一般的特征。但实际上，并且不用预判时间分析将给我们带来的东西，我们已经在时间与主体性之间找到了一种更内在的关系。我们刚才看到，主体不可能是一系列心理事件，同时不可能是永恒的。无论如何它是时间的，这不是由于人的体质的某种偶然性，而是由于一种内在的必然性。我们被敦促为自己就主体和时间形成一个就像它们从内部沟通那样的概念。我们可以从现在起就像我们前面比如谈论性和空间性那样谈论时间性：实存不会有外部属性或偶然属性。实存不可能是(空间的、性的、时间的)无论什么东西，除非整个地就是这种东西，除非恢复和承受这种东西的各种属性并且使它们成为其存在的一些维度(以至对它们中的每一个的一种稍微精确的分析实际上都涉及主体性本身）。不存在一些是主宰性的问题，一些是从属性的问题，全部问题都是同心的。分析时间，并不是从一个先定的主体性概念中引出各种结论，而是透过时间进人到其具体结构之中。如果我们要成功地理解主体，这将不是在其纯粹的形式中，而是在它的一些维度的交叉处寻找它。因此，我们应该就时间本身来考虑时间，并且正是通过遵循其内在的辩证法，我们将被引导到重铸我们的主体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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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说时间消逝了或流逝了。我们谈论时间之流。我看到在流逝的水是几天前冰川在山中融化时所预备的；它目前在我面前，它流向它将要注入的大海。如果时间类似于一条河，那它就从过去流向现在和将来。现在是过去的结果，而将来是现在的结果。这一著名的隐喻实际上太过含糊。因为，就物本身来看，雪的融化以及由此产生的东西并不是一些连续的事件，或毋宁说事件的概念本身在客观世界中没有位置。当我说冰川前天产生了目前在流逝的水时，我暗示了被固定在世界之中的某一位置的一个目击者，而且我比较他的连续的视点：他在那边看见了雪的融化，而且他顺水而下，或者他在两天的等待之后在河边看到了他投到源头的那些木块流过。各种“事件”是被一个处在客观世界的时空整体中的有限观察者切割出来的。但是，如果就这一世界本身来看，那就只存在着一个唯一的不可分割的、不会变化的存在。变化假设了我被安置在那里、我从那里看到一些事物鱼贯而去的某个驿站。没有一些事件突然在他那里发生、他的有限视角奠定了这些事件的个体性的某个人，就不会有这些事件。时间假设了一个针对时间的视点。因此，它并不像一条小河，它不是一种流动的实体。这一隐喻之所以能够从赫拉克利特一直保留到我们时代，是因为我们偷偷地把河流的一个目击者放到小河中了。当我们说小河在流淌时，我们已经这样做了，因为这等于在只存在着完全外在于它自身的东西的地方，设想向外面展示自己的小河有一种个体性或一种内在。然而，一旦我引入了观察者，不论他是顺流而下，还是在河岸观察河水的流逝，时间关系就被颠倒了。在第二种情形中，大量已经流逝的河水不是流向未来，而是沉入过去；将-来在源头的那边，而时间并不出自过去。既不是过去把现在，也不是现在把未来推进到了存在中；将来并不是在观察者后面被准备的，而是在他面前被事先筹划出来的，就像地平线上的暴风雨一样。如果被安置在一条小船上的观察者顺水而流，我们确实可以说他与水一起向下流向其将来，但将来乃是那些在港湾等待着他的新景致，而时间之流不再是小河本身：它乃是对于运动中的观察者来说的那些景致的展开。因此，时间不是我只能记录下来的一个实在的进程、一种实际的持续。它从我与各种事物的关系中诞生。在事物本身中，将来与过去处在一种永恒的预先实存和继续存在中；明天将要流逝的水此刻处在其源头，刚刚流逝的水现在处在稍微远的下游，在山谷中。对于我来说是过去或未来的东西在世界之中是现在。我们经常说，在各种事物本身中，将来尚不存在，过去不再存在，而现在严格地说只不过是一个界线，以致时间崩塌了。这就是莱布尼茨为什么可以把客观世界定义为瞬间的心灵(mens momentanea)，奥古斯丁为了构造时间，为什么在现在的在场之外要求过去的在场和将来的在场。让我们清楚地理解他们想要说些什么。客观世界之所以不能承载时间，并不是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太过狭小，并不是因为我们不得不为它增补一个过去面和一个将来面。过去和未来只是多余地实存于世界之中了，它们实存于现在；存在本身要成为时间性的，欠缺的乃是别处、以前和明天的非存在。客观世界过分充实，以致不能有时间。过去和将来自行从存在中退出并且过渡到主体性那边，以便在那里不是寻找某种实在的支持，相反地是寻找与它们的本性相一致的一种非存在的可能性。如果我们让客观世界摆脱那些朝向它的有限视角，如果我们设定它是在己的，那么我们在其所有部分中都只能找到一些“现在”。进而言之，这些不面对任何人在场的现在，不具有任何时间特征，不会相继而来。暗含在常识的各种比较中的、可以被表述为“现在的连续”①的时间定义不只是错误地把过去和将来看作是现在：它不是融贯的，因为它摧毁了“现在”的概念本身和连续的概念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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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时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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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在意识中”恢复把时间定义为现在的连续的错误，那么我们不会通过把各种事物的时间移转到我们这里而获得任何东西。然而这是心理学家在寻求用记忆来“说明”关于过去的意识、用这些记忆在我们面前的投射来说明关于将来的意识时所做的事情。对记忆的“生理学理论”的批驳，比如在柏格森那里，就发生在因果说明的领域；它在于证明：那些大脑痕迹和其他身体装置并不是各种记忆现象的充分的原因；比如我们在身体中找不到说明进行性失语症病例中记忆消失的顺序的东西。这样进行的讨论确实让身体保存过去的观念声誉扫地了：身体不再是一个痕迹储藏库，它是一个负责确保意识的各种“意向”的直观实现的表意动作器官。但是，这些意向附着于一些被保留“在无意识之中”的记忆，过去在意识之中的在场保持为一种单纯的事实在场；人们还没有看到我们拒绝过去的生理保存的最好理由也是拒绝“心理保存”的理由，而这一理由就是：过去的任何生理的或心理的保存、任何的“痕迹”都不会让过去的意识获得理解。这张桌子带有我过去生活的各种痕迹，我在上面刻上了我姓名的首字母，我在上面留下了一些墨迹。但是，这些痕迹并不会通过它们自己而反映过去：它们是现在的；而且，我之所以能够在它们那里找到某个“先前”事件的一些迹象，是因为我从另外的途径拥有了过去的意义，是因为我在我自己这里承载着这一含义。如果我的大脑保存了伴随我的诸种知觉之一的身体进程的各种痕迹，如果神经冲动又一次经过已经被开辟出来的这些路径，那么我的知觉将重新出现，我将有一种———如果我们愿意说的话——弱化的、非实在的新知觉，但在任何情形中，这种在场的知觉都不能向我揭示一个过去了的事件，除非我对我的过去有另一个视点，它使我能够把它作为记忆来认识，但这是有悖于该假说的。如果现在我们用一种“心理痕迹”取代生理痕迹，如果我们的知觉停留在无意识之中，那么困难将是一样的：一种被保存下来的知觉是一种知觉，它继续实存，它始终在现在，它没有在我们后面开启过去所是的这一流逝和不在场的维度，一个被保存下来的被亲历的过去的片断最多只能是思考过去的一个契机，并不是它使自己获得了认识；认识——当我们使之从无论什么样的某种内容中产生出来的时候——总是已经先于它自己。再现预设了认识，只有在我首先与在其自身位置中的过去有了一种直接的联系之后，它才能被如此理解。更不必说我们不能用意识内容来建构将来：没有任何实际的内容可以被视为将来的一种见证，哪怕以一种含糊不清为代价，因为将来甚至还没有存在，并且不能像过去那样把其标记留在我们这里。因此，我们要想说明将来与现在的关系，只能通过将其同化到现在与过去的关系之中。在考虑我漫长的过去状态时，我看出我的现在总是在流逝，我能够走在这一流逝的前面，把我最近的过去当作遥远的过去、我的实际的现在当作过去：将来是那个时候在它前面形成的凹陷。前瞻实际上是一种回顾，将来是过去的一种投射，但是，即便万一我能够用一些废弃的现在建构过去的意识，它们也肯定不能向我开启一个将来。实际上，即使我们在我们已经看到的东西的帮助下向自己表象将来，为了把将来投-射在我们面前，我们还是应该首先拥有将来的意义。如果前瞻是一种回顾，它无论如何是一种预期的回顾，而如果我们不拥有关于将来的方向，意义，我们如何能够预期呢？有人会说，我们“借助类比”推测这一无法比较的现在就像全部其他现在一样将会流逝。但是，为了在已经过去了的现在和实际的现在之间有类比，后者不应该只是作为现在给出自己，它也应该已经作为一个立马的过去预示自已，我们根据它感觉到了一个寻求废除它的将来的压力，总之，时间之流在原本名义上不仅仅是从现在向过去的流逝，而且还是从未来向现在的流逝。如果我们可以说任何的前瞻都是一种预期的回顾，那么我们也可以说任何回顾都是一种反向的前瞻：我知道我战前在科西嘉，因为我知道战争发生在我的科西嘉之旅的不久的将来。过去和将来不会是我们通过抽象作用从我们的知觉和记忆出发形成的一些单纯概念，不是用来指示实际的“心理事实”系列的一些单纯名称。时间被我们认为是先于时间的各个部分的，各种时间关系使得时间中的那些事件得以可能。因此相应地，为了主体能够在意向中面向过去以及面向将来而在场，他本身就应该不被定位在时间中。让我们不再说时间是一种“意识的所予”，而是更准确地说意识展开或构造时间。借助于时间的理想性，意识最终停止被封闭在现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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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为己存在与在世存在

①现在点的连续(Nacheinander der Jetztpunkte)，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例如第422页。

第二章 时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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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柏格森：物质与记忆，第137页注释1，第13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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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为己存在与在世存在

但是，意识有朝向过去和未来的开口吗？它不再被现在和各种“内容”所困扰，它从并不远离它的过去和将来(因为它在过去和将来构造它们、因为它们是它的内在对象)自由地走向一个并不接近它的现在(因为只是借助于意识在现在、过去和将来之间设定的各种关系，现在才会是现在)。然而，以这种方式不受约束的意识难道没有正好丧失掉关于将来、过去甚至现在可能是的东西的整个概念吗？它构造的时间难道不是在全部点上都相似于我们已经让其不可能性已被着到的实在的时间吗？难道它不仍然是一系列“现在”(它不会把自己呈现给任何人，因为没有人被卷入其中)吗？我们难道不也是始终远远没有理解将来、过去、现在以及从一个向另一个流逝会是什么吗？作为意识的内在对象的时间是一种被拉平的时间，换言之，不再是时间。只有在它不被完全展示出来的时

第二章 时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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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只有在过去、现在和将来不是处在相同的意义上的时候，才会有时间。对于时间来说，自我形成、不存在、从来都不被完全构造是最重要的。被构造的时间、依据先与后的各种可能关系的系列并不是时间本身，它是时间的最后记载，是客观思维始终预设而且未能成功抓住的时间之流逝的结果。它出自空间，因为它的各个时刻在思想面前共存，①它出自现在，因为意识与所有的时间是同'5时代的。这是一个不同于我的、不动的环境，没有任何东西在这里流逝、在这里发生。应该有另一种时间，真实的时间，我在这一时间中会学到什么是流逝或者中转本身。完全真实的是，没有先和后，我不能知觉到时间位置；为了觉察到三项之间的关系，我应该不把自己与它们中的任何一项相混，而且时间最终需要一种综合。但同样真实的是，这一综合总是有待重新开始，而且人们假定它在某个地方已经完成就相当于否定了时间。哲学家确实梦想构设一种超出持续和变化的“生命的永恒”——时间的生产性被卓越地包含在内，但支配和包含时间的关于时间的论题意识破坏了时间现象。如果我们必定遇到永恒，那它将处在我们的时间经验的核心之中而不是处在负责思考它和设定它的一个非时间的主体之中。现在，问题在于阐明这一处在诞生状态的、正在呈现的、总是被时间的概念所暗示的时间，它不是我们的知识的一个对象，而是我们的存在的一个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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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为己存在与在世存在

① 为了重新回到本真的时间，像柏格森所做的那样宣布废除时间的空间化既不是必要的，也不是充分的。不是必要的，因为只是在我们考虑一种预先客观化了的空间，而不是我们已经尝试描述的、作为我们面向世界在场的抽象形式的原初空间性时，时间才会排斥空间。不是充分的，因为即使用空间术语对时间的系统表达被宣布废除了，我们可能仍然远没有对时间的本真直观。这乃是发生在柏格森那里的事情。当他说绵延形成了“自己滚雪球”时，当他把一些在己的记忆堆积在无意识中时，他用保存下来的现在形成时间，用已演化成的东西形成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