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物：生活世界的变革

抽象地说，体验意味着对信息的消费。我们今天更愿意去体验而非占有，更愿意存在而非拥有。体验是存在的一种形式。埃里希·弗洛姆在《拥有还是存在》中写道：“拥有与物相关……而存在与体验相关。”[19]弗洛姆批评现代社会遵循拥有要胜过遵循存在，今天看来，他的批评并不全面，因为我们生活在体验与交往的社会中，这样的社会偏爱存在而非拥有。拥有的老旧准则我拥有得越多，我才存在得越多—已不再有效。体验的全新准则说的是：我体验得越多，我才存在得越多。

[19] Erich Fromm, Haben oder Sein, Stuttgart 1976, S.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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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现金寻宝》(Bares für Rares)[20]这样的电视节目就非常有说服力地证实了这种不为人察觉的范式转换。我们毫无悲痛地，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情绪地舍离从前的心爱之物。参加节目的大多数人通常都是为了获得节目“交易人”给他们的“现金券”而去节目上游玩，这样的游玩仿佛是一种物的舍离仪式。忽然之间，保留在物中的回忆不再具有价值。回忆让位给新的体验。今天的人们显然无法留驻在物当中，或者无法让物活化为他们真切的陪伴。心爱之物的前提是力比多式的情爱关系。而我们今天既不想被物束缚，也不想与人发生关联。关系是不合时宜的东西。它们削弱了体验的可能性，即削弱了消费主义意义上的自由。

甚至在物的消费中，我们从此期待的是体验。在物那里，物的信息内容（比如某一个品牌的形象）变得比使用价值更为重要。我们首先依据存储在物中的信息来感知这些物。通过购物，我们购买和消费的是情绪。借助于讲故事，制造品充满了情绪。创造价值的关键在于制造带来区隔感的信息，这样的信息让消费者期待获得特别的体验，甚至让他们期待获得作为特别之人的体验。与商品的物性相比，信息变得越来越重要。一件商品的美学文化内容才是真正的制造品。体验的经济学取代了物的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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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译注]德国电视二台（ZDF）播放的一档寻宝拍卖类综艺节目，主持人是霍尔斯特·里希特(Horst Lic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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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物不同，人们没那么容易通过占有来获得信息。由此产生了“万物仿佛皆有信息”的印象。占有规定了物的范式。由信息构成的世界却不受占有的管制，而是由接入（Zugang）来调节。与物或者与地点的关系被接通网络与平台的临时接入（temporärerZugang）[21]取代了。“共享经济”同样弱化了人们与物之间的同一化关系，这种同一化关系构成了占有。占有的基础是占位。而要求流动性的持续驱动则让人们难以建立与物和地点之间的同一化关系。而物与地点对我们建立同一身份[22]的影响也变得越来越小。今天人们首先是通过信息来生产出同一身份。我们在社交媒体上制造自己。法语表达“se produire”[23]意味着将自己放置到场景中。我们将自己场景化。我们表演着我们的同一身份。

[21][译注]在德语信息技术术语中 temporärer Zugang 对应于英语的 temporary access，中文的信息技术用语一般译为“临时访问”，这里为了保持全章对Zugang翻译的一致性，译者翻译为“临时接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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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译注]为了强调“身份”一词中所包含的“同一”特征，本章中的Identität都翻译为“同一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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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里米·里夫金（Jeremy Rifkin)[24]认为，从占有向接入的过渡是一次影响深远的范式转换，这一范式转换导致了生活世界的根本改变。他甚至预言会出现新类型的人：“接入、接口、access是即将到来之时代的关键概念……在经济生活中，一种转变了的财产观念将会不断改变未来几代人对自己和对生命本身的看法。接入关系所锻造的世界很有可能会生产出不同类别的人。”[25

对物、对占有不感兴趣的人不再遵从以劳动和财产为基础的“物之道德”[26]。他更愿意游戏而非劳动，更愿意体验与享用而非占有。经济学在其文化阶段上也证实了这种游戏性的特征。场景化与表演获得了越来越重要的地位。文化创造—这意味着信息的制

[23][译注]se produire法语本意为“发生”。

[24][译注]美国知名非虚构类社会和经济理论畅销书作者。

[25] Jeremy Rifkin, Access. Das Verschwinden des Eigentums, Frankfurt/M. 2000,S.13 f.

[26] Flusser, Dinge und Undinge, a.a.O., S.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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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非物时代，人们可以在占有中识别出一种乌托邦式的腔调。占有的特征是私密性与内在性。只有与物建立一种深入的关系才能占有这种私密性和内在性。人们并不占有电子设备。今天的消费品会非常快地沦落到垃圾场里，这是因为我们不再占有这些消费品。人们将占有内在化，并且给它填充了心灵的内容。我占有的物是情感和回忆的容器。物因为长久使用而具有了历史，这种历史给予物以灵魂，让物成为心爱之物。但是通过深入的、力比多式的情爱关系，只有私密的物会成为心爱之物而存活着。今天的消费品是非私密的，纠缠不断且喋喋不休。它们都已经装载了预先制定好的、强加给消费者的观念和情绪。任何本己生活的事物都不会出现在它们身上。

如本雅明所说，占有是“人们与物之间所能够拥有的、最深沉的关系”[27]。收藏家是物最理想的占有者。本雅明将收藏家提升为一种乌托邦式的人物，提升为物的未来拯救者。收藏家将“对物进行美化”作为自己的使命。他“不仅梦想自己身处遥远的或过去的世界之中，而且梦想自己处在更美好的世界中；在这个世界中，虽然像日常世界那样，人们同样很少拥有他们需要的东西，但是物却免受要成为有用之物的苦差”[28]。

造—越来越多地改写了艺术的进程。创意变成了这种制造的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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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Walter Benjamin, Denkbilder, in: ders., Gesammelte Schriften, Bd. IV.I, Frankfurt/M. 1972, S. 305-438, hier: S.3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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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乌托邦式的未来中，人们完全以不同的方式来使用物，这种使用不再是消费。作为物的拯救者，收藏家献身于西西弗斯式的使命，“通过他对物的占有来消除物的商品属性”[29]。本雅明的收藏家很少对物的有用价值和使用价值感兴趣，而是热衷于物的历史和面相。作为物之身世渊源的时代、风景、手工和占有人，它们在收藏家手上结晶为一部“具有魔力的百科全书，这部百科全书的总体就是他的藏品之命运”[30]。真正的收藏家是消费者的对立面，他是物之世界的算命人、面相师：“他很少将它们（物）留在手中，因此他似乎完全是通过物来获得灵感，去洞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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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Walter Benjamin, Das Passagenwerk, Gesammelte Schriften, Bd. V, Frankfurt/M. 1982, S. 53.

[29] Ebd.

[30] Benjamin, Denkbilder, a.a.O., S. 3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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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远不可及之处。”[31]

本雅明引用了人们熟知的拉丁文谚语：Habent suafatalibeli（书自有其命)。依据他的解读，书籍只有作为物、作为占有品的时候，才具有命运。书籍承载了那些赋予它历史的物质印迹。一本电子书不是物，而是一段信息。电子书具有完全不同的存在样态。就算人们拥有电子书，电子书也不是占有品，而是一个接入口。电子书没有年份、没有地点、没有手工与占有人。它缺乏那种灵韵的遥不可及，而似乎正是在这种遥不可及的地方，个体命运才将自己透露给我们。命运不属于任何数字化的秩序。信息既没有面相，也没有命运。信息也不允许任何深入的关系。因此电子书没有“手稿样本”(Handexemplar)。正是占有者的手赋予了书籍不可磨灭的面貌、面相。电子书没有脸，也没有命运。不用手就可以阅读电子书。“翻页”这个动作本来就包含了触觉，而触觉是任何一种关系中最关键的东西。没有身体的触碰，就不会产生任何关联。

在本雅明式的乌托邦中，物从其商品属性中得到了解放。我们的未来与这样的乌托邦全然不符。物的时代结束了。类似《现金寻宝》这样的电视节目表明：人们在今天甚至可以将心爱之物无情地变成商品。信息资本主义展现了资本主义的一种锐化形式。不同于工业资本主义，信息资本主义将非物质性的事物也变成了商品。生活本身具有了商品的形式。人们将人的全部关系都商业化了。社交媒体全面地利用交流来牟利。像“爱彼迎”（Airbnb）这样的平台将“好客待人”商业化。信息资本主义占领了我们生活——甚至是我们灵魂——的每一个角落。人的喜爱好感被打分或点赞取代了。朋友最先变成了朋友圈的人数。文化本身完全变成了商品。借助讲故事式的营销手段，某一个地方的历史也变成了剩余价值的来源，被人用来牟利。制造品中充斥着各种小作文式的叙事。文化与商业之间的差异明显消失了。文化场所将自身固化为营利的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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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Eb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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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的源泉在共同体中。它传达的符号价值是那些奠定了共同体的符号价值。文化越是变成商品，它就越来越远离它的源泉。文化的全面商业化和商品化带来的后果是共同体的毁灭。在数字化平台上经常出现的“社区”是共同体的商品形式。作为商品的共同体是共同体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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