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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物:生活世界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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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在更深的层面上是一种已经被规定好的模拟(analog)进程。在思维用概念来把握世界之前,它已经被世界感动(ergriffen),更确切地说,被世界激发。激发式的东西最适合人的思维。思维最初的形象比喻就是起鸡皮疙瘩。人工智能不能进行思维,这是因为它不会起鸡皮疙瘩。它缺少激发和模拟的维度、缺少感动(Ergriffenheit),数据和信息无法提供感动。

思维的出发点是一种面对着概念、观念和信息的整体性。早在它特别关注出现于“经验的场域”[60]中的那些对象和事实之前,它就已经在这种“经验的场域”中活动了。思维所适用的整体存在者首先就包含在类似于情态(Stimmung)这样的激发式的媒介中:“情绪已然包含了作为整体的‘在世界中存在”(In-der-Welt-sein),并且首先让一种‘超出自身而指向自身’(Sichrichten auf)得以可能。”[61]在思维指向某物之前,思维就已然现身(befinden)在一种基础情态之中。人之思维的特点就是这种现身情态(Befindlichkeit)。情态不是那种给客观世界染色的主观状态。情态就是世界。在此之后,思维才用概念来澄清包含在基础情态中的世界。感动先行于概念把握的活动、先行于对概念的加工:“我们把哲学运思规定为从此在本质性的感动中、以概念把握的方式所进行的提问。但是只有源于并且处于此在的基础情态之中,才有可能有这样一种感动。”[62]只有基础情态才会让人们去思维:“一切根本性的思维都要求:每一次都以全新的方式、像打凿出矿石那样,从基础情态中打凿出它的思想和命题。”[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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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Hubert L. Dreyfus, Die künstliche Intelligenz, Was Computer nicht können, Königstein/Ts, 1985, S. 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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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Heidegger, Sein und Zeit, a.a.O., S. 137.

[62] Martin Heidegger, Die Grundbegriffe der Metaphysik Welt-Endlichkeit-Einsamkeit, Gesamtausgabe, Bd. 29/30, Frankfurt/M. 1983, S. 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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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此在,人总是已然被抛入一个被规定的世界中。世界作为一种先于反思的整体在人面前展开。此在作为具有情态的存在(Gestimmtsein)先行于具有意识的存在(Bewusstsein)。在人初始的感动中,思维仿佛是在自身之外的。基础情态将思维放置到了某一种外在之中。人工智能不进行思维,因为它从来不是在自身之外的。精神的原初含义是“在自身之外的存在”(Außer-sich-sein),或者是感动。人工智能或许可以进行快速的计算,但是它缺少精神。对计算来说,感动似乎只是一种干扰。

“模拟”的意思是“符合”。作为模拟的进程,思维符合的是那种规定(bestimmen)并且全面规定了(durchstimmen)思维之情态的情调(Stimme)。不是某一个存在者唤起思维,而是整体的存在者、存在者之存在唤起思维。海德格尔的情态现象学让人们直观到了人的思维和人工智能之间的根本区别。在《这是什么?哲学》中,海德格尔写道:“符-合活

[63] Martin Heidegger, 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 ( Vom Ereignis), Gesamtausgabe, Bd. 65, Frankfurt/M. 1989, S.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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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动听从劝说的情调。作为存在的情调来劝说我们的东西,也规定了我们符合活动(Entsprechen)的情态。符合活动’也就意味着:是被规定了情态的、是有意向的(être disposé),即是从存在者的存在出发的(……)符合活动是必然的、始终存在着的,而非仅仅是偶然的、间或存在着的,它是具有某种情态的符合活动。它具有某种情态的特性。只有以情态特性(情态意向,disposition)为基础,符合活动的言说活动才获得了它的准确性、它的具有情态的特性。”[64]思维在倾听,甚至可以说,在仔细而无声地听。人工智能是聋的,它听不见这种情调。

“真正有生命的哲学运思的开端”,如海德格尔所说,是“基础情态的唤醒(Weckung),这种基础情态从根基开始,全面地规定着我们的情态”[65]。基础情态是让言词和概念集聚在自己周围的引力。没有基础情态,思维则缺少安定秩序的框架:“如果基础情态缺席,那么一切东西不过都是概念和语词外壳之间勉强碰撞在一起所发出的声音。”[66]在基础情态中被给予的、激发性的整体是思维的模拟维度,这是人工智能无法临摹刻写的维度。

[64] Martin Heidegger, Was ist das-die Philosophie?, Pfullingen 1956,S.23.

[65] Heidegger, Die Grundbegriffe der Metaphysik, a.a.O., S.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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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哲学的历史是基础情态的历史。比如笛卡尔的思就具有怀疑的情态(bestimmtvon Zweifel),而惊异则全面规定了柏拉图之思的情态。笛卡尔之我思(cogito)的基础是怀疑的基础情态。海德格尔对近代哲学之情态样貌的描绘如下:“对笛卡尔来说,怀疑成为一种情态,在这种情态中,具有某一情态的这种特性飞跃而上地安置在了确定存在者(ens certum)处在确定性之中的存在者—的头上。确定性(certitudo)变成了用存在者来固定存在者的举动(Festmachung des ensqua ens),这种固定的举动源于‘我思(故)我在’这种对人之自我无法加以怀疑的特性。(………)对无论何时都可以达到知识的绝对确定性之信念,这种信念的情态仍然是近代哲学的激情,由此也是它的本原(arché)。”[67]激情(pathos)是哲学的开端。人工智能是冷漠的,这说的是:没有激情、没有受激发之情(Leidenschaft)。它进行的是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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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Heidegger, 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 a. a. O., S. 21.

[67] Heidegger, Was ist das-die Philosophie, a,a. O., S. 4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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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无法通达那些不能清晰概览而只能预先猜想的视域。但这种“预知”不是“知识台阶的前梯”。毋宁说,在这种预知中所开启的是“隐瞒了,即遮蔽了一切可以认知的东西的殿堂”[68]。海德格尔将这种预知安置在心灵中。人工智能是没有心灵的。有心的思维,在它对概念进行加工之前,它会对各种空间进行估量和摸索。这种有心的(herzhaft)思维和无需空间的计算的区别就在于:“如果有心的本质是一种预知活动(Ahnen),那么我们绝不会认为这种预知活动是在不清晰中变得越来越模糊的意谓活动(Meinen)。这种预知活动有它自己的清晰和决断,它始终在根本上不同于那种进行计算的知性的自我确定性。”[69]

依照海德格尔,当人工智能被隔绝在那种让思维得以开始的整体性之外时,人工智能似乎也就无法进入思维。人工智能是没有世界的。作为语义视域的整体性,它涵盖的预先目标要多于人工智能所实现的目标。思维的运转完全不同于人工智能。整体性构成了初始的框架,事实则形成于这一框架。情态的变化即框架的变化,它等同于那种产生出新的事实的范式转换。[70]与之相对,人工智能处理的是预先给予的、始终不变的事实。它并不能给予自身新的事实。

[68] Martin Heidegger, Was heißt Denken?, Tübingen 1984, S. 173.

[69] Martin Heidegger, Höderlins Hymne »Der Ister«, Gesamtausgabe, Bd.53, Frankfurt/M. 1984, S. 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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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数据启发人们去思考一种绝对的知识。物显露出它们隐秘的相关关系(Korrelationen)。一切东西都变得可以计算、可以预测和可以控制。知识的全新时代宣告了它的到来。实际上,我们必须把这种知识和一种相当原始的知识形式联系在一起。数据挖掘揭示出了相关关系。依据黑格尔的逻辑学,相关关系展现的是最底层的知识形式。A和B的相关关系是指:A总是和B一起出现。在相关关系中,人们不知道这种关系为何形成。它直接就是这种关系。相关关系显示的是概率,而非必然性。它不同于作为必然性根据“A是B的原因”的那种因果关系。相互作用展现了一种更为递进的知识层次。这种相互作用是指:A和B相互限制。A和B确立的是一种必然性关联。但是在这种知识层次上,还没有以概念的方式来理解这种关联:“如果人们停留在仅仅从相互作用的视角来观察所给定的内容,那么这实际上是一种完全缺乏概念的举动。”[71]

[70] Dreyfus, Die Grenzen künstlicher Intelligenz, a.a.O., S. 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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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概念才涵盖了A和B的关联。概念是将A和B收入概念之中(einbegreifen)的C。借助于C,A和B之间的关联得到了概念的把握。概念重新建构出了框架,建构出了包含A和B并且让它们的关系变得清晰的整体性。A和B只是“第三者的环节,即更高者的环节”。只有在概念的层次上才可以有本真意义上的知识:“概念是物本身所包含的东西,通过概念,物才是其所是,因此,用概念的方式去把握一个对象,这意味着:意识到这个对象的概念。”[72]只有从这个包含了全体的概念C出发,才能够以概念的方

[71] 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Enzyklopädie der philosophischen Wissenschaften im Grundrisse 1830, Erster Teil. Die Wissenschaft der Logik, in: ders., Werke in zwanzig Bünden, hrsg. von E. Moldenhauer und K. M. Michel, Frankfurt/M. 1970, Band 8, S. 302.

[72] Ebd., S. 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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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完整地理解A和B的关联。在概念包含现实的时候,现实本身就由此被输送到了知识之中。

大数据采用的是不完全的知识。它仍然受到相关关系和模型识别的限制,然而模型识别不用概念把握的方式来理解任何东西。概念建构出了将各个环节包含在自身中并且收入概念之中的整体性。整体性是推理的形式。概念是一种推理。“全体是推理”意味着“全体是概念”[73]。理性也是一种推理:“全部理性的东西都是一种推理。”大数据是加成性的。加成性的东西不建构整体性、不建构推理。它缺少概念,即缺少将各个部分关联为一个整体的那种抓手。人工智能从未达到知识的概念层次。它不是用概念把握的方式去理解那些它所计算的事件。计算不为自身建构概念,而且不是从一个推理推进到下一个推理,计算因而不同于思维。

人工智能从过去出发来进行学习。它计算出来的未来不是本真意义上的未来。它看不到事件的发生(erreignisblind)。但是思维具有事件发生的特点。思维将某种完全他性的东西放置到世界中。人工智能恰好缺乏那种让重要意义上的新事物得以开始的断裂的否定性。它延续的终究是相同的东西。智能的含义是在某些东西中作出选择(inter-legere)。它只涉及一种在预先给定的选项之间所作的选择,归根结底是在1和0之间作选择。它的运转不超出预先给定的东西,不进入不可通行之地(das Unbegangene)。

[73] Ebd., S.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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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意义上的思维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它在通达全然不同的东西、走向全然不同的地点的路途上:“思维的语词缺乏图像,不产生刺激。(……)但思维仍然在改变世界。思维将世界变成了谜语的、愈发晦暗的泉源深处,这一愈发晦暗的泉源深处即对更高的光明的预示。”[74]机器智能穿透这种谜语的晦暗泉源深处。信息和数据不具有深度。人的思维不单单是计算和解答问题。它照亮世界并让它变得清晰(lichten)。它创造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从机器智能中产生的首要危险是:人的思维去适应机器的智能,它自身变得机器化。

思维从爱欲(Eros)中汲取养分。在柏拉图那里,逻格斯(Logos)和爱若斯达成了一种内在的关系。爱欲是思维得以可能的条件。海德格尔在此也追随着柏拉图。在走向不可通行之地的路途上,爱欲激励着思维:“我将它称为爱若斯,按照巴门尼德的说法,这是众神中最古老的一位。当我在思维中迈出关键的一步并且勇敢地进入不可通行之地的时候,这位神明的翼展每一次都触碰到了我。”[75]计算是没有爱欲的。数据和信息不会产生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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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Martin Heidegger, Vorträge und Aufsätze, Pfullingen 1954, S.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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