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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中国的技术问题—宇宙技术初论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in China An Essay in Cosmotechnics
许 煜 著
卢睿洋 苏子滢 译
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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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序
献给贝尔纳
写作此书时,我回看了许多青少年时期的笔记,当时我着迷于宋明理学的宇宙演化论和当代天体物理学。我还记得,在夏日里,我与哥哥每周都去九龙公共图书馆抱回一摞摞物理和形而上学书籍,整天泡在这些难以理解的东西里,当时也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幸运的是,与我的语文、书法老师赖光朋博士的讨论使我受益良多,他向我介绍了新儒家的哲学家牟宗三的思想—牟宗三是他的博士导师。当我开始研读西方哲学,尤其是当代哲学思想时,我感到绝难将之与我过去所学相融合,而这也让我免于肤浅的、异域格调式的中西比较。2009年,我偶然读到西谷启治和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论海德格尔的著作,这使我找到了从时间问题的角度去接近不同哲学体系这一进路;近年来,当我读到人类学家菲利浦·德斯寇拉(Philippe Descola)和中国哲学家李三虎的著作时,一个具体的问题开始形成:如果我们承认存在着多元的自然,那么,是否可以思考多元的技术呢?它们不仅仅在功能和美学上有差异,而且有着存有论和宇宙论上的差异。这正是本书的首要问题。我提出“宇宙技术”(cosmotechnics)这个概念,试图打开科技及其历史的问题,由于种种原因,这些问题在20世纪被封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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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的原意是以中国作为例子来阐释技术多元化的问题,同时提出每个文化都必须发展出自身的宇宙技术思想来反思现代化及技术全球化的命题。故本书先以英文出版,现已有韩文版及日文版,其他欧洲语言的翻译也在进行中。也因为如此,书中的部分内容是针对非中文读者的,所以对某些问题的讨论不得不浅尝辄止,但我仅希望这本书能打开一个窗口来思考一种后欧洲哲学[我在《递归与偶然》(Recursivit<sub>y</sub> and Contin<sub>g</sub>enc<sub>y</sub>, 2019)中,将从康德开始来阐述这种可能性]。中国思想源远流长,唯个人能力有限,书中难免有疏漏或错误之处,唯希望这本书能作抛砖引玉之用。一百多年的现代化所打开的可能性我们都可以目睹,但它所遮蔽的可能性,则需要几代人来重新打开。我要向很多人表示感谢,这里不能一一罗列:罗宾·麦凯(Robin Mackay)和达米安·维尔(Damian Veal)出色的编辑工作和宝贵建议,以及德国吕纳堡大学的埃里希·霍尔(Erich Hörl)教授,中国美术学院的高士明教授、管怀斌教授、张颂仁教授、周净以及视觉中国和跨媒体艺术学院诸同仁对这个项目的支持,还有卢睿洋和苏子滢的翻译。最后,我要感谢贝尔纳·斯蒂格勒,感谢他多年来慷慨的讨论和启发。
许 煜2016年夏,柏林修改于2018年夏
本书所讨论的中西思想家时间线
1600—1046BC 商朝
索伦 (640—558BC) 泰勒斯(624—546 BC) 阿那克西曼德(610—546BC) 赫拉克利特(535—475BC) 巴门尼德(515—450BC) 索福克勒斯(497 / 6—406 / 5BC) 苏格拉底(470 / 469—399BC) 柏拉图(428 / 427—348 / 347BC) 亚里士多德(384—322BC) 欧几里得(300BC)
阿基米德(287—212BC)季蒂昂的芝诺(334—262BC)克列安提斯(330—230BC)索里的克律西波斯(279—206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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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听到现代人诉说孤独之苦,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失去了宇宙。
D.H. 劳伦斯(D.H. Lawrence)
《启示录》(A<sub>p</sub>ocal<sub>yp</sub>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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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I 中文版序
III 本书所讨论的中西思想家时间线
1 概论
5 1 普罗米修斯的生成
15 2 宇宙、宇宙论与宇宙技术
28 3 技术断裂与形而上统一
33 4 现代性、现代化与技术性
39 5 “存有论转向”何为?
46 6 方法概述
50 第一部分 追寻一种中国技术思想
50 7 道与宇宙﹕道德的原则
57 8 技术作为暴力
68 9 天与和谐
74 10 道与器﹕美德对比自由 167 第二部分 现代性与技术性意识
86 10.1 道家思想中的器与道﹕庖丁的刀 167 20 几何学与时间
92 10.2 儒家思想中的器与道﹕礼的恢复 168 20.1 中国古代几何学的缺席
97 10.3 斯多葛派与道家宇宙技术之比较 174 20.2 几何化与时间化
109 11 器道作为抵抗﹕唐代古文运动 181 20.3 几何学与宇宙论的特别性
113 12 宋明理学早期的气的唯物主义理论 187 21 现代性与技术性意识
116 13 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中的器道思想 194 22 现代性的记忆
125 14 章学诚与道的历史化 205 23 虚无主义与现代性
128 15 鸦片战争后器与道断裂 212 24 克服现代性
133 16 器—道的崩溃 232 25 后现代的回忆
134 16.1 张君劢﹕科学与人生的问题 245 26 归家的困境
137 16.2 《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与其批判 252 27 人类世中的大中华未来主义
139 17 李约瑟问题 262 28 走向另一种世界史
142 17.1 有机模式的思维以及自然定律
146 18 牟宗三的回应 272 专名索引
146 18.1 牟宗三对康德的智的直觉的理解
281 主题索引
156 18.2 牟宗三论良知之自我坎陷
160 19 自然辩证法与形而上学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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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共产主义在中国取得胜利,人们可以想象,只有这样科技才能在中国获得“自由”。这个过程究竟会如何?
M. 海德格尔(M. Heidegger)
《全集97卷 备注》(GA97 Anmerkun<sub>g</sub>en I-V)
概论
1949年马丁·海德格尔做了著名的演讲“论技术问题”(原题为“Gestell”,后发表为“Die Frage nach der Technik”)<sup>1</sup>,演讲中他声称现代科技的本质不是技术性的东西,而是集置(Ge-stell)。人与世界的关系改变了,一切存在物被简化为可测量、可计算和可利用的“备用物”或“持留物”(Bestand)。其同辈德国作家恩斯特·杨格(Ernst Jünger)和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OswaldSpengler)等已经有所探究,而海德格尔对现代科技的批判开启了一种新的意识。在他的思想“转向”(die Kehre)(通常认为发生在1930年)之后,海德格尔的著作,尤其是《论技术问题》,更体现了从作为生产(poiesis)或带到跟前(Hervorbringen)的技艺(technē)向作为集置的科技的转变。他认为这是西方形而上学的必然后果,这一命运要求一种新形式的思考—思考存在的真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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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丁·海德格尔:《论技术问题》,《技术问题论文集》(The Question Concern-),W. 洛维特(W. Lovitt)译 (New York and London:Garland Publishing, 1977), 第3–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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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的批判在东方<sup>2</sup> 思想家中也不乏倾听者,最显著的是京都学派,借道家学说对技术理性进行批判。后者将海德格尔的泰然任之(Gelassenheit)等同于道家的经典的概念—无为。这些接受方式是可以理解的。首先,海德格尔对现代科技的力量和威胁的论断似乎被战争、工业化和大众消费主义的灾难所证实。这也导致人们把他的思想解释为某种存在主义式的人道主义,比如萨特(Jean-Paul Sartre)在20世纪中叶的著作。这种解释与快速工业化和科技转型在现代中国引起的异化和焦虑发生了共鸣。其次,海德格尔的沉思中也回荡着斯宾格勒对西方文化衰落的断言,然而海德格尔谈得更加深刻,但这也成了东方思想家肯定“东方”价值的托词。
然而这种肯定导致了对技术与科技问题既模糊又可疑的理解(后殖民理论是否例外尚有争议),而且妨碍了东方在这个主题上产生真正原创的思考。这里暗含一种共识,即人们都接受只有一种类型的技术和科技<sup>3</sup>,并认为技术在人类学层面上是普遍的,且在不同文化中具有相同的功能,因此只能用同一种方式来解释技术。海德格尔也难免顺从这种趋势,把科技与科学理解为“国际性的”,与此相反,思想则是独特的、“在家的”,而非“国际性的”。在最近出版的《黑色笔记》(BlackNotebooks)里,海德格尔写道:
“科学”就像科技和技术学派(Techniken)一样,必定是国际性的。不存在国际性的思想,只有出自独一根源的普遍性的思想。然而,如果思想要持续接通它的源头,它便需要在独特的家园(Heimat)和人民(Volk)中有一个命运般(geschicklich)的居所,只有这样它才能免于成为民族性的思想或仅仅是民众(des Volkes)的“表达”;根基性各自的唯一命运般的(geschicklich)家园(Heimattum)便是扎根(Verwurzelung),只有扎根才能朝普遍性生长。 4
这段话需要做进一步分析:首先,在海德格尔自己的思想中,思想与技术的关系需要澄清(参见第7、8节);其次,哲学“归家”表现为对科技的反抗,这里的问题意识需要察验。然而在这段文字中海德格尔认为技术可以与其文化源泉分离,技术已然是“国际性的”,所以需要用“思想”来克服它。
同样是在《黑色笔记》中,海德格尔评述了中国的技术发展,他预见了共产党的胜利<sup>5</sup>,似乎也暗示共产党掌权后的数十年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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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中国的技术问题—宇宙技术初论
概 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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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本书中的“东方”通常指东亚,中国、日本、韩国等国家,这些国家受儒家、佛家、道家思想的影响。
3 对“技术(technics)”“技艺(technē)”“科技(technology)”,我做了区分:技术是各种形式的制作和实践的一般范畴。技艺是希腊的概念,海德格尔把它理解为一种诗意的产出。科技指的是欧洲现代性期间发生的认识论的转变,它的自动化程度日益增长,最终导致了海德格尔所说的集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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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Wissenschaften’sind, wie die Technik und als Techniken, notwendig international. Ein internationales Denken gibt es nicht, sondern nur das im Einen Einzigen entspringende universale Denken. Dieses aber ist, um nahe am Ursprung bleiben zu können, notwendig ein geschickliches Wohnen in einziger Heimat und einzigem Volk, dergestalt, daß nicht dieses der völkische Zweck des Denkens und dieses nur ‘Ausdruck’ des Volkes—; das jeweilig einzige geschickliche Heimattum der Bodenständigkeit ist die Verwurzelung, die allein das Wachstum in das Universale gewährt.”M. Heidegger, GA 97 Anmerkungen I-V (Schwarze )(Frankfurt Am Main: Vittorio Klostermann, 2015), 第59–60页, “Denken und Dichten”。
5 GA 97写于1942年至1948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