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社会学

第六章 社会一时间的结构和意义

J. 大卫·刘易斯和安德鲁·J. 韦加特

(节选自J. 大卫·刘易斯和安德鲁·J. 韦加特，“社会时间的结构和意义”，《社会力量》，60，1981年，第432—462页)

自从索罗金和默顿发表关于时间社会学的创始性论文，②引领我们探索时间的质的特征和意义以来的这些年里，许多有洞察力的著作和论文探讨了社会一时间的方方面面。不过，大多数社会学家并没有给予时间问题以与其他的调查研究相同的重视，只是把时间作为其他社会学问题中的附带的东西来对待。因此，就一直缺乏关于时间社会学的理论著作，从而也就一直没有形成一种一般性范式，以整合这一正处在形成过程中的子领域内的种种互不相同的经验研究。

更遗憾的是，许多社会学家并不把时间看作研究中的一个关键变量，往往以一种随随便便的方式来介绍社会组织和社会互动的时间维度。如果在社会学的调查研究中，社会一时间受到了应有的关注，那么，任何关于人类组织和互动的研究，除非考察了这些组织和互动过程的时间构成，不然，这种研究就不会被认为是比较好地完成了的。索罗金说道：“人类生活原本就是通过带有其自身的动机和目的的不同活动来竞争时间的过程。”③推想起来，社会学家应该至少以与现代社会中绝大多数人相同的强度来体验这一竞争；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社会学家通常忽视时间在他们想解释其行动的那些人的生活中的重要性。①

① 选自 Lewis, J. D. and Weigart, A. J. (1981) the Structures and Meanings of Social Time', Social Forces, 60, 1981, pp. 432—462.

② Sorokin, P. A. and Merton, R. K. (1937) ‘Social Time: A Methodological and Functional Analysis'. 见本书第四章。

③ Sorokin, P. A. (1943) Sociocultural Causality, Space, Time, New York: Russell &. Russell, p. 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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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时间划分是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概念。这些时间中的每一个都能依据物理的或社会的参照点来界定。物理学的时间扩展到与人类情景相关的过去和未来，我们有时会参照物理学的时间点，而且不只是几百万年以前或一个世纪以后。在这些范围之外的物理学一时间中的事件关系到的是天文学家和神学家，所涉及的其他人就比较少了。与通过诸如地球绕太阳作轨道运动这种物理学事件的相继来计算时间相比较，通过建立社会事件的时间参照，时间能够被人文化。当我们说：“比赛之后我去见你”，我们所使用的是社会一时间，而不是物理的或力学的数学一时间，在那样一种情形之下，我们可能会说：“太阳在最高点的时候，我去见你”，或者“在正午12点钟”。正如索罗金和默顿所说的，建立在物理学基础上的计时方式以相对同质的单位不可动摇地向前推进，而社会一时间是以变化着的节奏展开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出现暂停（如，睡觉或假期）。

我们既把时间体验为物理的演变，也体验为一种社会推移的过程。物理学一时间和社会一时间的这种混合，由我们使用日历的方式得到了清晰的展示。有意义的社会事件，诸如，基督之死，被当作是时间的标记，天文时间单位是依据这种社会事件而得到界定的。与此类似，当我们提及一个孩子的心理年龄时，我们同时考虑到了社会的时间、心理学的时间、生物学的时间以及物理学的时间。大家都知道，一个事件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不久”这一表达所传达的社会意义，要大于说这个事件发生在1947年。我们总是参照其他社会事件或周期来从时间上确定社会事件的位置，而使用专门的物理学时间手段去简单地对有意义的社会事件之间的时间“作标记”。

仅仅用物理学的相继来测量时间，社会的周期性就不会出现。社会的阶段和周期在社会的时间中是可以确认的，而在物理学的时间中却可能表现出没有周期性。索罗金和默顿解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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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 Hendricks, C. D. and Hendricks, J. (1976)‘Concepts of Time and Temporal Construction Among the Aged, with Implications for Research', in C. F. Gumbrium (ed. ), Time, Roles and Self in Old Age, New York: Human Science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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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未加质疑地采纳天文时间标准的基础上来探求社会的周期性，这种做法几乎一直是不成功的，主要的原因是社会现象涉及的是“符号意义上的”而不是“实验意义上的”不相等中的相等；根据天文学的测量方法来看现在似乎缺乏周期性的社会过程，按照社会的时间来看，可能被发现实际上是相当有周期性的。①

与物理学的时间相比，社会时间的不均衡的特点，在反思附加于事件的社会意义的丰富性时就显现出来了，举例来说，年龄12岁和18岁之间的美国一般男性的发展情况，与例如32岁和38岁的人比较会很不相同；或者，诸如大萧条这种大事件的影响，②这些事件对个人的生活有着持久的影响。社会时间中的这些重要的点，进入到对人类世代的定义之中，在社会学上，这些点比用物理的一生物的时间来界定世代更有用。③

这一讨论不仅表明社会时间完全不同于物理学的时间，而且告诉我们社会时间渗透在社会生活的每个角落。对社会时间的这种广泛的渗透性，我们可以通过找到在社会结构的不同层面发挥作用的社会时间的不同类型而在理论上做出系统的阐明。不过，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需要一种合适的社会结构理论。关于社会结构的方面或层次，在社会理论家中存在着不同的观点：有多少独特的社会结构的层面或成分存在？应该怎样对它们进行描述？有些理论家建议把社会结构区分为个体的、群体的、形态学上的、系统的和文化的方面或层面，④而另一些理论家所发现的社会结构的层次要少些，或者，他们对社会结构的层次作出了不同的描述。大多数社会学家，不管是古典的还是现代的，可能都肯定，社会结构能够，以及出于分析的目的，应该被构想为包含几个或多或少可以被清晰地界定的组成部分或分析层次例如，个体的、群体的、社会的和文化的层次。

时间社会学

① Sorokin, P. A. and Merton, R. K. (1937) ‘Social Time: A Methodological and Functional Analysis',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42, p. 626.

② Elder, G. H. (1974) Children of the Great Depression ,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③ 见 Mannheim, K. (1952) Essays in the Sociology of Knowledge, I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Ortega, Y, G. J. (1962) Man and Crisis , New York: Norton.

④ 例如, Udy, S. (1968)Social Structural Analysis', Encyclopedia of the Sociul Sciences, New York: Macmil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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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们把个体的、群体的和文化的层次，当作是现存社会结构理论中最普遍的区分，我们把这三重区分作为形成社会时间类型学（atypology of social-times）的出发点。更确切地说，我们看得出来，这些层面中的每一个都有其自己的社会时间形态：在个体层面，是“自我时间”（self-time)；在群体层面，是适应于非正式互动的“互动时间”(interaction-time）和适应于官僚机构和其他正式组织的“制度时间”(institutional-time)；以及在广义的社会文化层面的“循环时间”（cyclic-time）（日、周和季），这一时间贯通整个社会。

为了简化关于这一社会时间类型学的介绍……[我们首先」讨论……代表社会组织的微观层面的自我时间和互动时间，接着……分析组成有时间性的社会组织的宏观层面的制度时间和循环时间。这两个部分的目的是提供“一套标准的有目的的、有计划的选择、抽象和组合”，以建设一种社会时间的“建构性的类型学”，促进社会学理论的发展。①

然后，我们转向一种实质性的社会时间理论，这一理论将对前述程序性问题作出有用的系统阐述，并试探性地指出这些问题得以产生、并可能部分地得到解决的社会过程。我们使用的三个关键的概念嵌入、分层和同步—常常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出现在时间社会学的现有文献中，但是，每一个概念都没有得到系统的研究，彼此也没有形成什么联系。我们的目的……就是围绕这三个最主要的概念形成一整套命题，这三个概念可能成为进一步的理论和经验研究的基础。最后……我们会举例说明一个研究者怎样才能从我们这套有内在关系的命题中演绎出可检验的假设。

第六章 社会一时间的结构和意义

① McKinney, J. C. (1966) Constructive Typology and Social Theory, New York: Appleton-Century-Crofts, p.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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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时间的生平的和互动的结构

自我时间

海德格尔断然地说：“没有人就没有时间。”①如果把这一陈述看作是关于作为过程或纯粹延续的物理学时间的一个论断，那么，它显然是荒谬的。当然，这不是他的本意；他也没有想到对这一陈述的解释会与社会时间相关。作为一个存在主义者，海德格尔对时间感兴趣，是因为它直接出现在孤独的自我体验当中。我们可以称之为“自我时间”(self-time)。海德格尔希望指出的是，没有有知觉力的、理性的自我，也就不存在什么过去、现在或未来；甚至也没有什么此前或此后。这些结构是由我们的心灵强加于世界的。它们并不是被给定于存在中的，而是以被记起的过去、被体验的现在和被想象的未来这种形态而被投射在存在之上的。

此外，海德格尔认为，时间实际上是四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关系，依赖于一种可以称之为第四维的时间结构，海德格尔追随康德，称第四维的时间结构为“正在接近的接近”或“接近的状态”(nahheit)。②它是我们所体验到的空间意义上的接近在时间上的相同之物。例如，当我们的汽车沿着道路快速行驶时，我们看到远处的物体慢慢地向我们靠近，快速闪过，然后又消失在远处。除了对物体的体验，我们也体验物体变近和变远的这个过程本身。这是对空间意义上的“正在接近的接近”（nearing nearness）的体验。与此类似，时间上的“正在接近的接近”，把过去和未来与存在于关于事件的体验之中的现在连接起来，而存在于过去和未来之中的事件，是根据它们与被看作是现在的东西是近还是远来进行排列的。海德格尔把现在想象为在两个方向上伸展出去，拥抱过去和未来，而不是把它看作我们被放置其上的即刻的尖尖的山脊。正如物体因为它们空间上的接近而有不同的呈现一样，事件在时间上接近的时候，也会有不同的呈现，这与“相同的”事件在时间上很远有不同之处。时间上的恐慌，是对正在接近的时间的一种反应，它快速地靠近，已经超出了人完成现在的行动的能力。①在社会快速变革的时代，自我的时间恐慌（temporalpanic）成为文化上的“未来冲击”（future shock)。②

时间社会学

① ·Heidegger, M. (1972) On Time and Being, New York: Harper &. Row, p. 16.

② Heidegger, M. (1972) On Time and Being, New York: Harper & Row, p.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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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物理学的时间，自我时间不是同质的。在物理学的时间中，相当遥远的个体生活中的事件，在意识中可能会被描绘得就像对5分钟之前刚刚发生的事情的记忆那样生动。科特尔（Cottle)③把这种时间称为立体的时间（spatial-time），因为我们的记忆能够操纵时间中的事件，似乎它们就是平常的物体，能够被随意到处推动。立体的时间与那种线性的时间观形成对照，依据后者，事件是以一种不可违背的时间次序出现的。在立体的时间中，我们能够把一个过去的事件带到现在，并且使它进入一个不同的事件之中；历史和生活故事从来都不是固定的。在诸如下棋、做手术或攀岩这样完全使人全神贯注的活动中，自我体验到的是一种无形的流动感，在其中，时间似乎停止了。④一个人所具有的体验的类型，它们的时间上的接近，以及它们的立体的形态，确保每个人的“自我时间感”是独特的，而且对自我与他人的互动有着重要的影响。

互动时间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两个人或更多的人发生直接互动，自我时间就会与一种不同类型的时间框架发生部分重叠，这种不同的时间框架就是“互动时间”（interaction-time)。它是一种主体际性的实在，因此，互动时间只是部分地存在于每一自我的经验和控制之内。互动时间的流动依赖于（不是完全可以预见的）他人的行动，当然，也取决于盛行的界定互动中适当“轮换”的规则。互动者相对的社会地位，使支配互动时间中进行轮换和其他时间间隔的规范成为必要。①

第六章 社会一时间的结构和意义

① Lyman, S. M. and Scott, M. B. (1970) A Sociology of the Absurd, New York: Appleton Century-Crofts.

② Toffler, A. (1971) Future Shock, New York: Bantam Books.

③ Cottle, T. J. (1976) Perceiving Time, New York: Wiley.

④ Csikszentmihalyi, M. (1975) Beyond Boredom and Anriety, San Francisco: Jossey B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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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诸如进行轮换这种一般化的有关互动时间的文化规范之外，还存在着在如朋友、好朋友、熟人、陌生人、对手、死敌或销售人员-顾客等等这样的社会双边关系中形成的特殊互动规则。某人似乎在遵循着互动时间的规则，而他人却认为这个人的做法就他或她对他们之间假定的关系的界定来说是不恰当的（例如，在街上遇到一个朋友，只是用通常用来招呼熟人甚或陌生者的一句敷衍了事的“你好”来对待他)，这个时候，立刻就要求某种类型的解释或者话语的弥补行为。否则，他们的关系就要经受重新定义了。②

影响互动在时间上的组织的社会时间，它的一个关键的结构特征就在于这样一个事实，所有的社会行动都是在时间上顺应更大的社会行动的。我们把这称之为时间嵌入（time embeddedness）。举例来说，一个人在交通高峰时间去公共汽车站的路上停下来买报纸，这表明他用来与卖报纸的人闲谈的互动时间是相当有限的；反过来说，卖报纸的人知道他不应该试图与顾客有更多的交流。如果这样做，有可能从根本上打乱日常生活的有序流动，影响所涉及的人，甚至间接影响无数的人。被嵌入时间的行动在时间上的进程，即使出现小的偏差，也会引起可怕的后果，像一个国际机场被迫关闭短短数小时，或者一件大事落败，一大笔债务到期这样一些事例所产生的反响就可以说明这一点。时间的嵌入，反映在构成社会世界的多样的观点上，也反映在构成自我意识的多样的角色上。③

在那样一些事例中，一两个人，他们的时间紧紧相连（例如，“对不起，我必须走了，因为我还有一个约会”)，时间的嵌入会有力地影响互动的定义和过程。时间嵌入的紧密性因社会的阶级和年龄群体的不同而发生变化，与一个人对未来的想象有密切的关联。科特尔和克兰伯格(Klineberg)①注意到，与其他动物相比，人花在现在的时间比较少；我们的思想和行动指向未来以及（在相对少一点的程度上）过去。单纯的娱乐的一个最愉快的方面就是它允许我们完全地活在现在之中，对流逝的时间的体验暂时停止了。有可能，小孩的思想和行动大多是指向现在的，而年龄比较大的人的思想和行动则更多地指向过去。正因为如此，老年人在凝视不确定的未来时在情绪上较少忧虑，而就年轻的成年人来说，不仅其指向未来的时间眼界要长远得多，而且因为试图去控制迎面而来的种种事件而心事重重，不管这些事件是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

时间社会学

① 参见 Schegloff, E. (1968) ‘Sequencing in Conversational Openings'，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70, pp. 1075—1095.

② Scott, M. and Lyman, S. (1968) ‘Accounts',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33, pp. 46-62.

③ Mead, G. H. (1934) Mind, Self and Societ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Tillman, M. K. (1972) 'Temporality and Role-Taking in G. H. Mead', Social Research , 37, pp. 533—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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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因为他们首要关心的是短时期的未来还是长时期的未来，②以及他们对自己的未来是采取宿命论的观点还是自我决定论的观点，③而在显著的时间关注点上形成差别。与未来相关的时间结构上的这些变化，对人们管理互动时间和他们的生活的时间嵌入方式有着种种影响。一种极端的影响在一起变老的两个人的经验中得到证明。④长时间的朋友或爱人，一起回忆过去，展望未来，相互之间有着种种内心的呼应、感动，从而使得他们的互动时间有了更丰富的内容，他们共享的经验的这种特殊品质是在其他任何互动的情景中都找不到的。生活中的各种群体，比如说，家庭的成员，如果他们希望作为称职的家庭成员达成时间上的协调的话，就必须使他们各自被以不同方式嵌入的时间保持同步。⑤

第六章 社会一时间的结构和意义

① Cottle, T. J. and Klineberg, S. L. (1974) The Present of Things Future, New York: Free Press.

② Polak, F. (1973) The Image of the Future, New York: Elsevier.

③ Bell, W. and Mau, J. A. ( eds ) (1971) The Sociology of the Future, New York: Russell Sage.

④ Schutz, A. (1962) The Problem of Social Reality, The Hague: Nijihoff.

⑤ Kantor, D. and Lehr, W. (1975) Inside the Family, San Francisco: Jossey-B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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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时间的制度的和文化的结构

不仅自我时间的结构被嵌入到互动时间结构之内，而且这两种微观层次的时间结构，又都依次被嵌入到社会制度和文化组成的更大的宏观层次的时间秩序之中。这种嵌入性构成社会结构的不同层次在时间上的整合，从而产生了时间“分层”和“同步”的要求在这里以及下一节，我们对这两个概念进行进一步的阐述。

制度和文化结构之间的社会时间宏观层次结构内的区分，是基于社会时间的宏观层次结构在形态和范围这两个方面的差异。在每一制度领域内形成的个别组织（学校、工厂，等等），是在制度的范围之内来建构它们自己的时间表和有关时间的规则的。虽然它们会（而且惯常的确会）考虑它们必须与之进行交流的其他组织的时间结构，但是，在任何具体组织中支配时间使用的规范和处罚措施，只会直接延伸到该组织自己的成员。另一方面，也存在着以文化为基础的时间结构（日、周、季)，这些结构总会以某种形态延伸到社会中所有发挥作用的成员中去。

在工业社会中，制度的和文化的时间结构在形态上也存在着显著的区别。基本的区别就在于，文化结构，如日、周、季，以不断循环的方式，或者用我们的简单说法，以周期性的时间方式重复出现，而大多数的组织是按照线性的时间来操作的，在这种时间中，人与物穿越非重复的、呈现出不规则间隔的时间框架。因为这些理由，我们把关于宏观时间结构的讨论，区分为两个……范畴：社会时间的周期与制度时间的周期。

社会时间的周期

在社会时间中，未来不是像在纯粹的物理学时间中那样是无色彩的东西，是无结构的、空的扩展。相反，我们走近未来，不是把它当作一个时钟的滴滴答答的声音所构成的一种平稳和标准的次序来度过的，而主要是把它看作是包含着部分可预见的，而且广泛地重复出现的种种社会事件的整块整块的时间所构成的一种次序。正是围绕这些一块一块的时间，我们建构起种种周期，它们把社会时间条理化为或大或小的按时间嵌入的结构。现在，我们转向描述我们的社会中的三种时间周期，它们或多或少是建立在被定义为有意义的时间单位的三种自然次序之上的。我们把与这三种单位相应的社会周期分别称之为每日事务、每周常规以及一年各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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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事务

自然的一天，有着由黑暗和光明所构成的次序，以及由黎明、早晨、下午、傍晚、黄昏和夜晚所形成的进展的过程，它为日常生活中每天社会的时间结构，或者每天活动的范围的形成提供了基础。每日事务是以两件基本的事情为标志的，早上醒来，晚上入睡。一个现代的工业化和理性化的社会，也只有它的大多数成员高度模式化地和可靠地从事日常事务，才能发挥正常的功能。齐美尔①观察到，便携式的时钟或手表帮助城市居民创造了一种精神生活，这使得他们能够以在农村的环境中不可能达到的一种精确性来协调他们的日常事务，而在农村，时间是以更多的自然节奏（如公鸡打鸣）为标志的。与农民不同，城市居民必须使他们的手表与其他千百万人的手表保持同步。他们在由日常事务所组成的迷宫中的活动中，被如此细致地协调起来，以至每天社会的日常事务都是准确地按时开始的。②在现代社会中，不遵守准确的时间，就是冒丧失社会能力的危险。因此，提供正确的时间成为不能够被拒绝的一种相互帮助的形式，即使是除了集体屈从于时钟时间以外，可能没有其他更多共同之处的城市陌生人之间也同样如此。

在某些方面，我们对严格的时钟时间的屈从成为一种异化，而这种异化形式正是从那些并不由时钟支配的社会事件的一般过程中产生出来的。教堂礼拜、学院课程、电视节目、午餐时间等等活动被协调地组织起来，它们准确地“填充”在分配给这些活动的时间之内，并且及时结束，而不考虑参与者的社会和心理的状态。通过这种把时钟时间具体化的做法，我们剥夺了社会世界的许多自发性、创造性和新颖性。随着越来越小的时钟时间单位被赋予越来越重要的意义，日常生活可能也就越来越类似于每日事务在其中被精确控制的总的制度的那种紧密的时间结构了。①伴随这种紧密性而来的是越来越大的压力、紧张和对时间减少的担忧。有讽刺意义的是，尽管把时间具体化的时钟时间有这种产生压力的影响，但是，我们不仅期待对事件进行严格的时间控制，而且对这种做法作出积极的评价，关于这一点，可以从预定的活动被拖延、推迟或取消的时候所感受到的愤怒和沮丧中清楚地看出来。也许，在许多社会中，较少机械化和科层化，社会生活的日常进程的自发中断，更受欢迎，或者至少威胁更少。

第六章 社会一时间的结构和意义

① Simmel, G. (1971)‘The Metropolis and Mental Life', in G. Simmel, On Individuality, and Social Forms ,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② 参见 De Grazia, S. (1972) ‘Time and Work', in H. Yaker et al. (eds), The Future of Time, New York: Anchor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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