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社会学

一组机器操作工人如何避免在枯燥单调的工作环境中“疯掉”？我试图在对这一问题的说明过程中，展现（工人们）一连串的互动，正是它们构成了工人们适应行为的内容。闲聊、逗乐和玩笑解决了“心理生存”的基本问题，我们将依据它们在群体内部关系中的具体表现来描述它们。另外，由于一次偶然的“自然实验”，我获得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得以近距离地观察维持群体平衡的行为。我无意间在连续的互动过程中引入了一些易起争议的内容，结果导致群体互动突然地、暂时地消失。

我与我的工人同事在漫长的工作日中从事着简单、重复的工作，而且是和工厂里的其他员工相隔离的。我们的机器生产线被冲切车间的四面墙封闭起来，从而与工厂里其他的工作领域分隔开来……我们偶尔也会与“外面”的员工接触，但通常只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尽管每天都会有一个人来我们这里取走加工好的材料，并将它们送往下一道工序，但除此之外，这样的到访都很偶然也很少见。

另外，我们和管理层成员进行面对面接触的机会也不多。没有所谓的工头来回巡视。在这两个月的观察期中，唯一一位出现过多次的公司管理人员是厂长……

就我们这个工作小组的情况而言，这里实行完全放任式管理，没有专家的干涉，也没有时间研究工程师或者对效率和良好人际关系的情况感兴趣的人事人员紧盯不放。而且也没有以安全、娱乐或者生产委员会的形式出现的工业民主……

我们的工作小组只能依靠自身的资源来获得工作中的乐趣，而且根本也没有积聚起对管理层的敌意，而这种敌意有时可以激发一些有趣的活动，以占据工人们的手和脑。缺乏产生创造性经验的不竭源泉，群体就会面临群体内部冲突的威胁，因为创造性经验可以填补由无意义的工作所造成的空洞的时间。①

平压冲切机被安置在一个大约30英尺×24英尺大小的房间里。一共有4台这样的机器，它们被沿着一面墙排列成一排，忙碌的工人只要一抬头，就可以透过三个严实的大窗户中的一个看到外面，以此来振奋一下精神……在生产线的另一端，摆放着一张桌子，它间或成为一名女职工的工作台，她会在这里完成各种更加复杂的工序。这个位置的四周堆满了生产原料和货架，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监狱中的监狱……

时间社会学

① 参见 Roy,D. F. (1953)Work Satisfaction and Social Reward in Quota Achievement: An Analysis of Piecework Incentive',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18, pp. 507–514.

154

工作小组

起初，我只是一心一意地关注三个相关目标：提高我的机器操作技术，增加我的产出率以及确保我的左手不被机器截到，所以没有特别留心我的同事，只是通过观察发现，他们都是中年、外籍，为人友善，经验丰富，并目非常健谈。从他们彼此的称呼中，我得知他们的名字是乔治（George)、艾克（Ike）和萨米（Sammy)。乔治快60岁了，个头不高却很壮实，他操作的机器是最边上的一台；我发现，他是年轻时从欧洲东南部的一个国家移民过来的。艾克的工作岗位在乔治的左边，他长得高而瘦，刚刚50出头，是犹太人；年轻时从东欧来到这里。萨米，在这条生产线上位列第三，就在我的旁边，长得很笨重，快60岁了，也是犹太人；在希特勒即将进军东欧之前，他从那里逃了出来。近年来，这三个人都已经在职业上走下坡路了。

我还发现，这条生产线体现了一种等级体系，从乔治到我，呈降序排列。乔治不仅是我们这个群体里资格最老的，实际上也充当着小组领导者的角色。以下事实就可以表明他较高的地位：他每个小时比其他冲切操作工多领5美分；接受最长的工作日；负责每天的工作交接；在工作场所之外，与厂长交流整条生产线的工作事务，并把他接到的指示传达给我们……

艾克在资历上仅次于乔治，再次是萨米，我当然是资历最浅的。还有其他现象可以表明地位差别，但是它们都表现在非正式互动中，会在后文中加以描述……

女职工就在乔治机器后面的一张与外界隔绝的桌子上工作。这份工作是正规的8小时白班，从8点到4点半。在我工作的那段时间里，有两名女职工做过这份工作；先是梅布尔（Mable），后来贝比（Baby）接替了她。她们两个都是黑人，年龄都接近30岁。

第五个冲切机操作工是个阿拉伯流亡移民。他叫布（Boo)，自己一个人上夜班。他经常会在晚上7点的时候到工厂，接手艾克的机器。

第九意 时间与职业满意

155

工 作

我在筋疲力尽地完成第一天的工作之前就明白了，我的冲切工作将是一场残酷的战斗，对手就是钟表，在这里就特指那个被安放在乔治机器旁边的架子上嘀嗒作响的老式钟表。就过去的工作经验来看，我历经过各种不同情况，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糟糕的工作条件—超常的工作日，精神刺激匮乏，身体活动极度受限……这份工作需要待在一间阴暗的房间里，在三个老家伙旁边站一整天，透过严实的大窗子只能看到仓库的砖砌外墙，腿部运动基本上仅限于将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转移到另外一只脚上，手和手臂的运动大多也只是重复性的：放冲模—砸按钮———放冲模——砸按钮。智力活动则只剩下计算距离下班的时间。

在第一天的工作结束之前，枯燥的工作又带来了疲劳。我感觉筋疲力尽。我的腿很疼，我的脚也疼……

我的头脑里萦绕着这样的想法：放弃这份工作，再找别的工作。

第二天也是一样：单调枯燥的工作，疲惫的双腿，疼痛的双脚，以及放弃工作的想法。

工作中的游戏

亨利·德·曼（Henri de Man)①曾经讨论过以下话题：工人们会奋力“坚守工作中剩余的快乐”，他经过全面的观察后认为，“从心理上，任何一项工作都不可能丧失其全部的积极情感要素”，而且工人会在任何指派给他的工作中发现意义……”

于是，我就在那连续不断地将塑料片切割成小椭圆形、手指形和梯形的工作中寻找意义……我确实发现了“某些发挥主动性的空间”，也就是变换工作活动的自由，而且工人从这种极其有限的自由中发展出一种工作游戏。

这种游戏相当简单……它基本上包括：（1）变化材料颜色，（2）变化冲模形状，以及（3）所谓的“打磨印模”。游戏的基本程序就是将以上各部分进行特别组合，它可以被表述成：“这种我已经做了很多，要开始做那种了……”或者，“……目标中就包含了变换模具”。

时间社会学

① De Man, H. (1927) The Psychology of Socialism, New York: Holt.

156

打磨印模可以增加可能的变化，从而使游戏变得更加有趣；但也许更重要的是，当某些工作日的工作安排要求工人只使用一种模具和一种颜色的材料时，此时只有它才能提供实在的回报。打磨印模在操作上很简单：用一把粗齿锉刀将印模上表面的粗糙不平的地方磨平。但是，作为工作游戏中智力与情感内容的组成部分，这一活动本身就是变化之源。在冲切出1000个白色的梯形切片之后，印模的左上角可能就被磨损了，然后就打磨。接下来是右上角，等等……

所以，丁作游戏可以被描述成一系列连续的短期生产目标的组合，完成目标的报酬就是变换活动……

但是，还是应该避免草率地得出以下结论，即冲切游戏令我乐在其中……

这种情况只是反映了亨利·德·曼关于“坚守工作中剩余的快乐”的说法。至于坚持的程度和坚持的时间，却还没有定论。第一周结束之前出现的一些新情况使我对工作环境的适应过程变得更加复杂。工作游戏还在继续，只是情境已经改变。工作游戏的作用已经绝对地从属于另一种职业满足感的来源。

工作小组的非正式社会活动：时间与主题

当我开始认真留意身边的社会活动时，情况发生了变化；随着对这种活动的介入，我开始关注它。在我开始主动倾听之前，我所听到的只是一连串不连贯的交流片断，毫无意义。他们的外国口音浓重，谈及的对象在意义上也不连贯，只是一些“叽里咕噜”。在我开始观察之前，我所看到的只是突然爆发的喧闹，它们形式简单，也没有什么变化，而且十分幼稚，以至于不值得注意。例如，当萨米去厕所或者去喝水的时候，艾克就会关掉萨米的机器。而萨米则总是成为这场阴谋的受害者。因为他回到车间后总是试图直接操作他的机器。每当萨米鲁莽地陷入这种简单的圈套，他就会大声责骂以表达愤慨，艾克则会得意地傻笑，而乔治会给予父亲般温和的责备。起初，我对这个过程的兴趣在于，我想知道艾克什么时候才会厌倦这种乏味的玩笑，或者萨米什么时候才会在他使用机器之前，先检查一下电源。

第九章时间与职业满靈

157

但是，当我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的时候，当我开始逐渐熟悉这个交往系统的时候，之前的不连贯开始变得连贯了，无意义的也变得有意义了，模糊的也变得清晰了，愚蠢的其实是好笑的。当这种互动的内容呈现出越来越多的意义时，这种互动开始显露出内在结构。其中有“（各种）时间”与“主题”，以及它们各自的作用。这种互动有很多微妙之处，我也开始品味和鉴赏它们。我开始记录那些现在看来还并不重要的情况了。

时间

随着对结构和意义的认识逐渐清晰，我发现漫长而枯燥的工作日已经被一类间断事件打破。它们并不是前文所提到的那种在常规工作中正式制定的或者刻意安排的间断。另外的这一类间断事件每天都重复地出现于一系列有序的非正式互动之中。它们部分地，但也只能是部分地和粗略地类似于生产过程中的那些平常间断，例如，咖啡时间，可乐时间，吸烟时间。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在于发生的频率和持续的时间。作为每天日常安排的组成部分，它们几乎每个小时都会发生；它们持续的时间很短，所以对工作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它们的意义并不在于它们作为中间休息所发挥的功能，尽管它们确实提供了身体上的休息。它们的重要性也不在于对时间流逝的过程点的强调，尽管它们也能够发挥这种作用，而且比乔治那个闹钟指针的作用更显著……这种互动性间断（in-teractional interruptions）的最主要意义在于……延续兴趣。这种使工作活动暂时中断的身体互动（physical interplay）会引发小组成员的言语交流和思维活动，直到下一次休息时间的到来。因此，这种群体互动不仅把时间划分开来，还赋予时间内容，加快时间的流逝。

一天之中大多数的中间休息都被工人们称作“（某某）时间”，工人们在这些“时间”里，主要就是吃东西或者喝饮料……

在我工作的第一周里，当我被鼓励和他们一起分吃两只桃子的时候，我第一次开始注意这种有关“时间”的事情。桃子是萨米拿来的；他大声宣布“桃子时间！”之后，就从午餐盒里取出了两只桃子。一开始，我拒绝了他们递过来的水果，但是后来每每都会吃掉我那半个桃子。萨米每天都带桃子过来，并且高声宣布“吃桃时间！”，尽管有时候要艾克提醒他，催促他赶快拿出上午的零食。艾克总是抱怨水果的质量不好，而他的抱怨让桃子提供者与挑剔的接受者之间的相互嘲弄愈演愈烈。在深刻洞察“桃子时间”的功能之前，我确实也发现桃子的质量不太好，但我当时觉得艾克表现得很没有礼貌，对送上门的礼物还挑三拣四。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萨米还会继续和这个不知道感恩的家伙分享桃子。

时间社会学

158

桃子时间之后大约一个小时，香蕉时间又开始了。依然是萨米提供零食一根香蕉。我们四个没有办法一起分享萨米的香蕉。艾克会偷偷地溜到萨米的工作台后面的架子那边，从架子上的饭盒里取出香蕉，然后一口吞掉。每天早上，艾克偷偷拿走香蕉之后，就会大喊“香蕉时间！”然后他就很快地吃下他的“战利品”。萨米就开始抗议、谴责，但是这些都已经无济于事了。乔治会温和地批评艾克几句，但有时也会责备萨米太小题大做。香蕉原本是萨米留着午饭时间自己吃的；他从来没有吃上自己带来的香蕉，却还坚持每天带一根。起初，这种每天都会发生的偷盗事件使我感到震惊，但是后来，我逐渐开始期待这种每天的抢占行为以及随后发生的言语互动。

接下来就是窗户时间。它在香蕉时间之后，是气愤的萨米对艾克苛责的结果。艾克在一次又一次地被指责成一个缺德的和坏性格的人之后，采取了他的“最终”报复：打开萨米机器所正对着的窗户，让萨米吹“冷风”。因为，“乔治是个好爸爸！艾克是个坏人！很坏很坏的人！”……萨米不断重复这种招惹怨恨的比较，让艾克失去了耐心和克制力。

下午会有取货时间（pickup-time)，腌鱼时间和可乐时间。我所说的取货时间，指的是一种工作性质的来访，即每天都有一个人过来把成箱的加工好的材料运走。这个过来取货的人是个黑人，他来的时候总是很吵，就好像是每天运行的客运列车到达一座与世隔绝的小镇一样。互动强度很快就达到了顶峰；所有的交流，无论是必要的还是不必要的，都集中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来取货的那个人总是要大声贬损冲切部门在之前24小时内完成的工作量。他的那些挖苦大概就是“这就是你们干的全部？你们几个整天都干了些什么？”这些贬低的话也会遭到反击，暗示取货人享受着“轻松的工作”。他们在交流的过程中可能会顺便谈及一些很重要的新闻，例如，公司下属各工厂中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的裁员事件，或者公司产品订单的增减情况……

第九章 时间与职业满意

159

在取货时间的互动内容中，有一部分是不变的，即由艾克把取货人引领到乔治那里。艾克会模仿一种庄严的语气说“拜见Papeatis先生！”取货人每天都会“拜见”Papeatis先生，而这显然使后者很恼火。在另外一个取货时间里，贝比（或梅布尔）会被卷入互动：“我希望你能离贝比远点！他是亨利的女朋友！”亨利是一个强壮的黑人，有着隆隆低沉的嗓音，不经常来冲切车间，偶尔会开着叉车来送材料………贝比则在旁大笑，这也是她唯一的参与内容。

下午过半，腌鱼时间到了。乔治和艾克会把手头工作停几分钟，吃一点艾克带来的腌鱼。我和萨米既不会去分享这种营养品，也不会被邀请共享。我很感激他们不叫上我；那些腌鱼带来时用报纸包着，头尾也都没有去掉，这让我大倒胃口……

可乐时间是在下午的晚些时候。这是一个全体参与的时间。我们四个人轮流到四层的自动售货机那里去买饮料。经过乔治的整体协调，去四层取可乐变成了我的日常工作；我们这位组长注意到，我往返四层的速度比萨米或艾克快很多……

主 题

更详细地说，在“（某某）时间”的互动框架中，工作小组发展出了多种言语互动的“主题”，而且这种言语互动已经在不断重复中实现了标准化。这些话题的内容涉及广泛，从毫无意义的闲聊，到认真严肃的谈话。与各种时间不同，这些主题混杂在一起，也没有固定的顺序。在喧嚣的玩闹之中会突然插进严肃的谈话，或者相反。认真严肃地讨论生活成本高这一话题的时候，艾克可能会突然在易受惊吓的萨米的背后丢下一个重物，或者用一个满是灰尘的纸袋子敲萨米的脑袋。互动立刻就变成了一场低俗滑稽的打闹——拍打、威胁、大笑以及非难，萨米也总免不了要絮叨10分钟：“艾克是个坏人，非常坏的人！乔治是个好爸爸，非常好的人！”……“玩笑主题”通常是由乔治或艾克发起的，而萨米经常是被取笑的对象。有时艾克也不得不成为笑柄，但乔治很少……

时间社会学

160

萨米偶尔会接到妻子的电话，他总是说他妻子在电话里要求他在回家的路上去商店买些日用品，而工人们则常常对这种说法假装怀疑。大家常常取笑萨米被老婆盯得紧、管得严，还怕老婆。大家总是翻来覆去地念叨：“你究竟是男人还是老鼠？”而且不仅限于上述情境。艾克与夜班工人布共用一台机器，也一起负责这台机器的工作计划。所以，艾克总是在产量问题上陷入一种不公平的比较。在社会关系上遭到隔离的布，选择在孤独的夜晚上班而不睡觉，始终保持着较高的绩效水平，而乔治也总是不厌其烦地向艾克指出这一点。恰好布是一个来自巴勒斯坦的阿拉伯穆斯林，他不喜欢犹太人；而艾克是犹太人，所以他尤其不喜欢布。每当乔治称赞布前一天晚上的产量时，艾克就试图把他们两个的谈话变成一种共同讨论，讨论的主题是对阿拉伯人进行教育的必要性。乔治绝不允许对这个话题展开严肃讨论，所以总会笑着警告他：“你要小心布！他有一把长刀！”

另一个玩笑主题是从一些私人信息发展而来的，而这些私人信息又是在关于个人财产和高额税收的严肃讨论中被透露出来的。我曾经提到自己在西部的某个州拥有两英亩土地。从那时起，我就不得不听一些关于“达内利（Danelly）的农场”的问题、建议和胡说八道。这个“农场”很快还畜养上了马、牛、猪、鸡（和）鸭………

严肃主题会涉及小组成员过去所遭受的不幸。乔治会反复提起他的生意因为火灾而失败。艾克的抱怨总是围绕着长期患病的妻子，他的妻子做过很多次手术，还经常住院……萨米则总是回忆起自己放弃上升的事业逃离欧洲的情景。

但是，并非所有的严肃话题都是悲伤故事。一个最受欢迎的严肃主题就充满乐观气氛，它可以被称作“达内利的未来”或者“让达内利有个好工作”。他们知道我上过“大学”——通往机会的神奇之门，但是并不清楚我具体的学习历程。他们会向我建议一些好工作，而他们的这些建议都是以他们朋友的朋友的情况为依据的，因为那些人都是接受过高等教育，并且获得了成功。“你为什么在这里工作？”面对这个意料之中的问题，我总是强调这里“加班费高”的特点，而这个解释似乎可以暂时搪塞过去。

“教授主题”是一个相当重大而严肃的主题。这个主题也可以被称作“乔治女儿的婚事主题”；乔治的独生女的婚事和乔治与高等教育的联系密不可分。他女儿刚刚与一位教授的儿子结婚，这位教授在当地的一所大学执教。从最严格的意义上讲，这个教授主题并不是一个交谈的主题；只要提及这一主题，就只有乔治自己在说。两个犹太工人则在旁满怀敬意地静静地听乔治谈论那个包括结婚照在内需要花费1000美元的盛大婚礼。这是乔治的个人演讲，但是当乔治说自己在周日下午和教授一起在中途岛散步，或者在周日晚上与教授共进晚餐……就会有倾听、有交流，就像神殿中的神圣交流。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乔治并不是因为是我们的组长，或者加班一小时多得5美分，而是因为他与教授的关系，才在小组中保持了较高的地位。

第九章 时间与职业满意

161

如果教授主题可以被比喻成言语互动中的奶油，那么“唠叨主题”就应该被比作残渣。唠叨主题几乎不能被看作是主题；也许它们应该被称作“言语状态”，或“口头表达的自我中心主义”（oral autisms)。其中有一些都很难被说成是交流状态；它们就像是动物的咆哮和啼叫。它们是叫喊，突然说出的激动言语，歌曲或打油诗的片断，自言自语和低声抱怨。它们被确定为主题的原因在于其重复性这一特点。它们是一些重复性话语，被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前面已经提到过一个这样的例子，也就是萨米总在重复的话：“乔治是个好爸爸，一个非常好的人！艾克是个坏人，一个很坏的人！”还有一个例子，当艾克在……萨米背后落一个重物（吓唬他）的时候，萨米会连续10分钟不停地唠叨：“别烦我！没看见我正在忙吗？我非常忙！”……

(起初，我以为他们缺少社会互动，还因此感到灰心丧气。而我现在意识到这只是因为缺少观察。互动一直都存在着。它抓住了人们的注意力，使人们保持兴趣，以便度过漫长的一天。于是，“砸电钮—移动冲模——砸电钮——移动冲模”的12个小时变得和油田上从事各式活动的8个小时，或者在机器车间里玩计件工作游戏的8个小时一样，可以轻松应对。“单调之野兽”变成了温驯的小猫。

黑色星期五：工作小组瓦解

之前所说的一切在“黑色星期五”结束了。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破坏了这个互动系统，以及由（各种某某）时间构成的框架和像马赛克一样的主题，这里的工作环境退回到了原子化状态和看管机器的苦差。成为导火索的事件是被故意引入的，其后果却没有被预见。

时间社会学

162

黑色星期五那天，萨米没来，他休假。所以，这天早上没有桃子时间，也没有香蕉时间。但是……稳定的主题流使上午的时间变得很充实。从进展情况来看，这一天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至少也会达到由于萨米不在而造成的稍微降低的期望。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改变教授主题。当时，我正在萨米的机器上工作，正在冲切皮夹上的皮革部分。这个主意一下子就引起旁边艾克的注意，我小声提议：“告诉他（乔治）你看见教授在麦迪逊大街上的一家美发学院教课，怎么样？……就说那个地方离霍尔斯特德街(Halstead) 很近。”

艾克想了几分钟，认为可行。他继续工作了一会儿之后，就把自己在西区的新发现告诉了乔治，他说自己看见教授在贫民区深处的一所美发学院里教课。

乔治听后默不作声。我就承担起向艾克询问详情的任务。艾克没有详细讲述这个故事，直到我们发现这场戏已经无法收场了。乔治的脸变红了，嘴唇也抿得更紧了，他开始更大力地砸电钮。我为了把这场戏演下去，做了最后的尝试：我说美发学院的报酬很高。乔治转过头来，冲我愤怒地吼了一声：“你和艾克都得去坎卡基（Kankakee)！”我不说话了。艾克小声告诉我：“乔治发火了！”

乔治确实发火了。他上午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吃午饭的时候也没有和我们说话，中午过后也是一样。冲切车间被沉默所笼罩。腌鱼时间没有了。乔治也没有碰我给他买的可乐。漫长而乏味的下午继续着……

接下来的几天都很沉闷，没有各种时间，也没有交流的主题。艾克没有唱歌，也没有背诵淫秽诗。这只车间鸣鸟被冰冷的冬天冻住了。此时贫乏的交流在形式上经历了一系列变化，而这些变化只是在事后才会觉得有趣。

第三天，乔治向我通告了新的交流策略，这是专门为对付艾克而设计的，还有萨米，只是他还没有来上班。现在的互动是建立在“仅限工作”的基础之上，重点是提高车间产量水平。但是，这个新政策对生产的影响还无法确定。在第四天结束之前，乔治在其狭隘的利益的驱使之下丧失了自制力，说了一些挖苦的话，称缺席的萨米的工作表现很糟糕。尽管这些刻薄的指责是对我说的，但很显然是给艾克听的。同一天的晚些时候，艾克又对我说，萨米在制作皮夹配件上很出色，这当然是给乔治听的。接下来的四天，工厂车间里继续弥漫着沉默的气氛，但是，这种气氛偶尔会被对萨米的工作表现的尖刻批评或者过度表扬所打破。对于这些批评或表扬，我都不再冒险搭话回应，因为我担心会被卷入而加剧事态的恶化。

第九章 时间与职业满藏

163